
本文首发英国《金融时报》FT中文网,此处发表略有修改
文丨FT中文网专栏作家 非非马
今年夏天,两个名字里都带“桃”字的女孩同时刷屏。
一个是尚之桃,家世和学历都普通的东北姑娘,她揣着北京顶尖广告公司的offer住进天通苑合租房,和年薪两千万的总监谈了六年地下恋——这个故事来自开播不久即冲上Netflix全球非英语剧周榜第二名的《早春晴朗》,创下华语剧集在该平台的最佳收视纪录。

另一个是方桃子,从小镇来到虚构大都市“上南城”逐梦的模特新人,她跌跌撞撞却从不放弃,想要挣脱随时可能被“裁掉”的处境与焦虑——这是没有真人演员、没有实景拍摄、生产周期短,由小团队手搓完成的AI短剧《被裁掉的女孩》。

两部爆火的剧集同属“女性成长”赛道,都以年轻女孩的“谋生又谋爱”作为主要议题和叙事动力。但有意思的是,工业级制作的真人长剧被批悬浮,引来各种关于真实性和价值观的争议;而屏幕上没有一个真人的AI剧,倒是引发了广泛的共鸣与共情。虽然《被裁掉的女孩》在第二季上线时遭遇到了一些批评,但第一季的品质颇受好评,被赞“真”、“写实”,在女性成长类剧集中不落俗套。
《被裁掉的女孩》第一季于今年6月上线,8月末第二季宣告收官,如今播放量已经突破4亿。虚拟主演方桃子、周以衡甚至还有了自己的社交账户发布生活日常。吸粉能力强劲的方桃子,抖音账户粉丝已超50万。作为初代AI明星,她近期还登上了时尚杂志的电子刊封面。
这并不是AI技术的胜利,而是故事的胜利,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人”的胜利。假如方桃子只有一张由AI生成的精致脸,假如她的故事仍然是短剧市场常见的霸道总裁爱上我、爽文式的复仇和大女主开挂逆袭,她或许能获得流量,但不会赢得“粉丝”。观众最终会认可、喜爱方桃子,还是因为被她这个人物、她的故事所打动。

作为一个职场新人,方桃子不再羞于承认自己的野心和欲望,这种坦率得到了不少年轻女性观众的认同。而她的不甘心“被裁掉”,又让很多人与之共鸣。
剧名中的“被裁掉”,是一个颇具延展性的核心意象。它不止是方桃子从合影照片中被裁掉,也同时指向了在社交关系中被看轻与排斥、在行业中尚无姓名和位置、在城市中处于边缘,以及在职场里随时可能被替代的处境。
而这个意象之所以如此准确,和创作者的真实经历分不开——编剧兼导演菲菲飞曾做过七年模特,并在27岁时惨遭市场淘汰。剧中的很多故事细节来自她曾经淋过的雨。
恐惧"被裁掉",是当代人的普遍处境与焦虑。很多人都曾在职场和社交关系里体会过类似的时刻。
看方桃子如何从轻易被人删除、裁掉,到生出自己的根须,长成一棵大树,这里面映射着观众的情感、渴望与梦想。
当下的很多女性成长剧,很容易犯的一个毛病是,用展现“成功”来指代“成长”。女主升职、加薪、创业了,有了更体面的消费、更优秀的男朋友,就被视为“成长”了。可这些,都只是清单式的结果。
因为是“结果导向”的,所以很多大女主剧,并不认真呈现成长的过程。她们要么一出场就已经是清醒独立有智谋,要么离清醒独立有智谋只差一场渣男的背叛。而方桃子的独立和清醒,却不是生来就有的,也不是遭遇挫折后幡然醒悟、一键升级的。
曾经,她也虚荣、想走捷径,颇有小心机,她甚至意识不到独立的重要性,以为站在谁的身后或者旁边,就能获得走向“中心”的资源。是在经历了一次次事件之后,她才理解到,原来“所有的机会都写着价格,甚至连别人望向你的温柔都有价格”。
与其说观众是在看方桃子如何在职场上一路“升级打怪”,不如说他们真正跟随的,其实是桃子如何一步步形成自己的判断力。
这些“判断力”,被包裹在剧中的台词与旁白里。比如:
“漂亮不是通行证,漂亮只是别人愿意把门打开一条缝。没人带,漂亮会随时被裁掉;有人带,漂亮会随时被换掉。”
“我要留下来,就不能再只做‘谁带来的女孩’。”
作为一部“谋生又谋爱”的女性成长剧,爱情或者说亲密关系,自然也是《被裁掉的女孩》里极为重要的主题。但相比《早春晴朗》将职场作为爱情发生的“背景板”,《被裁掉的女孩》比较好地掌握了“爱情线”的分寸感。
并且,直到第二季结尾,“高富帅”也没有作为“女性成长”的“勋章”而颁发给桃子。从时尚杂志编辑到奢牌创意总监,再到超级富二代公子哥儿,方桃子最后尽管有了真实的心动,也还是抵挡住了看上去很美的诱惑,选择先成长为一棵独立的树。对于亲密关系中的权力差与边界感,AI人方桃子显然比《早春晴朗》里由真人演员扮演的尚之桃更加审慎和清醒。
《早春晴朗》一个最为让人不适的地方就是,上下级之间的权力差与不对等,被“转化”成了一种情感拉扯。而这种带有先天“势差”的爱情关系,有着无论如何粉饰与美化都无法回避的边界问题:男性上司客观上掌握着女主的项目资源、职场评价与升迁,这里面的权力关系、公私界限,根本是摘不清的。

《早春晴朗》整部剧,始终未能逃脱由上位男性来认证女性价值的旧脚本,无论是情感上,还是事业上。尚之桃表面上在反抗男主的傲慢权威,可始终都在寻求他的认可,最不忿的也是他的不认可。
相较尚之桃一直纠结于男主角栾念是否认可她的价值,在方桃子这里,爱情从来不承担自我价值认证的任务。
此外,在这套旧叙事里,来自精英男性的帮助、支持,往往也被呈现为男人的浪漫和女孩的幸运,而不是需要被特别审视的权力关系。就好像在剧集结尾,为了表现男主栾念对尚之桃的关心和事业支持,安排他四处电话托人,给女主介绍业务。
而在《被裁掉的女孩》里,方桃子最重要的成长一课,就是学会审视来自男性给予的资源和帮助,看清楚所谓“偏爱”背后的价格。
当传统女性成长剧,依然在套用这套旧模板——女人的“成长结果/成功”需要用精英男人的爱情来盖戳“认证”,《被裁掉的女孩》是往前推进了的。
当然,《被裁掉的女孩》也有它的局限性。
比如,方桃子一直在争取的,是不被裁掉,是在城市中心拥有自己的位置。她一步步获得的是在坐标系中选择位置的能力,而不是质疑坐标系、走出坐标系。就像剧中的一句台词:你可以走出这件办公室,但你走得出这一套规则吗?在这样的叩问下,方桃子选择了妥协。这种选择,能被理解,也非常写实,但它终究是少了些质疑与抗争的精神。她也将继续被资本、权力、平台、算法、公众评价而牵制。
到第二季,有一个巨大的退步就是叙事、立意。第一季,桃子的“对手”很明显是整个结构——行业规则、权力关系、资源分配的不平等,观众看她如何在夹缝中艰难求生,心有戚戚焉。可到了第二季,“对手”更多被“压扁”成了具体的个体——为难桃子的,主要成了设局陷害、买营销号泼脏水的反派女二顾安安。于是,故事冲突就从“个人如何在结构中挣扎求生”退回到了“如何解决反派”的套路,爽感是增加了,但批判性却被削弱了。
这或许和制作节奏有关。第二季制作和播出周期不到一个月,仓促之下,用反派女二来制造主要冲突,自然是比深挖结构性困境更好操作,也更容易出短剧观众偏爱的“爽感”。
《被裁掉的女孩》未必已经构成了对国产女性成长剧的全面突破,但它的难得之处是在继续使用小城女孩闯荡大城市、升职记、精英男性和女性互助等旧元素时,有了一些新变奏,对一种已经高度套路化的女性成长叙事做了有效的改写。
它并不只是因为使用AI才值得讨论,归根结底,技术降低了影像生产的门槛,但真正珍贵的依然是好的故事、好的人物。AI可以帮助创作者生成一幅画面、一段视频,却并不能替创作者决定谁应该留在画面和视频里;技术可以生成一座城市的无数场景,却不能判断一个女孩应当以什么方式和姿态站在城市的景观中。
作出种种选择与判断的,最终是人。
发表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