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辉
“希望多大失望多大,又是一部文艺工作者臆想的警察故事。”“《藏锋》,藏不住的假大空,主创团队仅剩下装疯。”“很多人说可以通过这部剧了解公安系统,我想说,公安系统不是这样的。”……电视剧《藏锋》已完播,6.7的豆瓣评分不低不高,但考虑到原著出自五获金盾文学奖的吕铮之手,又有段奕宏、阿如那、余男等实力派演员联手演绎,网友们的“酷评”则多少有些出乎意料。
其实,八集之后的《藏锋》尚有可观处,随着节奏加快,最后几集甚至堪称“跌宕起伏”,只是能坚持追剧的观众不多。故事好、立意好、演员好,拍得也很用心,为何仍有这么多观众不满?《藏锋》的问题究竟出在哪儿?
原初设计堪称完美
《藏锋》的整体设计堪称精巧:与屏幕上司空见惯的英雄不同,剧中主角谭彦(段奕宏饰)是一位“非典型英雄”,即打破传统角色的完美感,以缺陷、叛逆与人性挣扎为核心,用不完美的人物衬托真实的生活,带给观众更强烈的共鸣。
谭彦作为宣传处副处长,是单位的“笔杆子”,为人随和、低调,擅搞人际关系,却也自私势利、工于心计,为升任处长绞尽脑汁,却遭受挫折——论公事,他被派到最不想去的特警支队挂职政委,此前他和特警支队队长廖不凡(阿如那饰)误会颇深;论家事,妻子季敏(余男饰)无法忍受他沉迷仕途、一心为己,二人感情出现裂痕,选择分居。
按部就班的工作和生活消磨着谭彦曾经的理想与锐气,遇事“私”字当头、擅长作秀的他要去的特警队却是另一个世界——作为执行高风险、特种任务的精锐警察部队,特警队训练苦、纪律严,且只在关键时刻上,并不容易出成绩。这也导致特警队队员觉得不受重视,怨言多,人员流动性高。
初到特警队,谭彦的表现很拉胯——晨跑五公里,他怎么也坚持不下来,更别说日常难度更高、风险更大的训练科目了。身负“只会演戏”的风评,特警队没人看得起他。逆境激发了谭彦的斗志,他干脆住到队里,与队员们朝夕相伴,让大家逐步意识到,他是一位“有温度的领导”,在努力帮大家解决现实困难。特警队的作风也感染了谭彦,他一扫务虚旧习,遇事敢上,终与个性强硬的廖不凡结成“过命的交情”。而放下小我、找回阳刚之气的他最终也赢得了妻子的认可。
只看大体设计,《藏锋》中有人物性格成长,有多重矛盾交织,主题清晰,堪称教科书级,可电视剧不是图纸作业,落实不到位,再好的想法也会落空。
在落实上露出马脚
正是在落实上,《藏锋》露出马脚。
首先是前八集没有故事,只能“硬凹”。将普通职场戏中“为升迁二人暗斗”的梗,硬塞进警察机关,却忽略了题材的特殊性,最终只能呈现为“好”与“更好”之间的矛盾。本该“事推着人走”,即每个人物带着动作出场,却变成了“为人设计事”,为演绎人物性格,人为制造冲突——廖不凡与谭彦初期的冲突让人一头雾水,谭彦夫妻感情不和也多少有些莫名其妙。没故事就没冲突,没冲突就没节奏,《藏锋》一上来拍了八集拉长且不好笑的小品,挑战观众的耐心。
其次是人物演绎偏油滑。动作不够表演凑,谭彦是个“有缺陷的好人”,可“缺陷”又不能太大,所以只能突出他的个人特色。段奕宏刻意缩脖端腔,包括对镜过度整理容貌、在食堂吃饭时用纸巾反复擦桌子、熬夜做包子送给领导,可细节不是情节,它们与剧情无关,甚至与谭彦后来的英勇表现都互为冲突。这样的“罐头细节”(注:指在文学、影视、动漫、游戏等创作中高度模式化,像工业流水线上的罐头一样被大量复制、固定出现的套路或桥段)放在哪部戏里都可以,加得越多,味精感越强。为使谭彦与廖不凡的冲突看上去更真,阿如那用力过猛,继续把《狂飙》中的“莽村风范”当万能解药,可就算是“一根筋”,也应是丰富且多元的。《藏锋》中几位主角演的都是“自己”,复刻着自己曾经成功的角色,而非剧中角色,这就让故事的不足进一步被放大。
其三是脱离生活。比如,在准备鲁中的追悼会时,谭彦设计的挽联中有“一腔热血”四字,领导随口建议改成“碧血丹心”。谭彦立刻表示,碧血代表对正义事业的满腔热血,丹心代表对人民的无限忠诚,“这么一改,格局就打开了”。面谀可以理解,但浮夸至此,让人很难相信是来自真实的生活。在剧中,类似的“神来之笔”不只一处,领导暗示谭彦将升职,谭彦竟当场赋诗一首,可领导偏不告诉他将升任何职,刻意为第二天公布结果留包袱。
设计阶段能打满分,执行阶段不尽如人意,说明创作团队并未切实了解警队的生活,写实只是口号,一切仍靠脑补。
“佐料”太多,凝视不足
不算最后一集,《藏锋》的后半段竟出人意料的好看。
一方面,找到了坏人,“好与坏的冲突”比“好与更好的冲突”更有戏剧性,黑孩与耍孩的狠戾、陆海峰的老谋深算、袁莱的挣扎,都对观众的安全感形成冲击,促使他们入局思考,带来“抓人”效应。另一方面,人物是被行动带到观众面前的,黑孩、耍孩一出场就“借刀杀人”,袁莱则带着孩子被劫持,劫匪被特警一枪毙命,袁莱的孩子因此产生心理创伤,为廖不凡介入他们的生活提供了充足的理由,进而又带出廖不凡从小被父亲抛弃,也就解释了廖不凡性格偏执的来由。
可见,《藏锋》的创作团队善于埋设各种线索,会讲类型故事,只是不会讲典型故事,会演绎类型人物,只是不会演绎典型人物。剧中浓墨重彩表现的谭彦、廖不凡让人不适,着墨较多的吕骁、王运升、柏佳妮、浪哥未给观众留下鲜明印象,反而是寥寥几笔的陆海峰、耍孩等让人难忘。剧集也再一次落入“乏味的好人,有趣的坏蛋”的俗套中。
典型来自凝视,拍不好典型,因为凝视不够,且缺乏凝视的意愿。凝视太需功力,做“快餐”就容易多了,只要多加“佐料”。最常见的“佐料”是伪幽默,如剧中柏佳妮为讽刺浪哥离开特警队去当交警,故意停车问在路上指挥交通的浪哥:“是95号汽油的尾气好闻,还是92号的?”其次是卖惨,剧集安排鲁中牺牲,为廖不凡的极端作铺垫,再安排浪哥瘫痪,拉升“大比武”的刺激度;再有就是加爱情戏,只要讲故事,就多有爱情,并不乏三角的情感关系,《藏锋》中廖不凡、袁莱、陆海峰横跨正邪的情感戏便是如此。
可“佐料”加得这么狠,真能补足凝视之“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