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宁理:在角色里“翻译”法律与人性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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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员宁理拥有一套极具个人特质的生活方式:时常无目的地搭乘地铁、公交,穿梭在城市街巷与人流之中,不主动参与社交,而是以抽离、隐形的观察者视角,捕捉普通人的日常百态、情绪流转与生活细节。

在近期热播的法治年代剧《重器》中,演员宁理完成了一场深度的共情创作。他饰演的周一仆是一位儒雅、沉稳、心怀悲悯又坚守原则的政法教授,其气质与行为底色,源自宁理对老一辈知识分子的细致观察与理解。他为这个角色所做的准备,像一场严谨而充满温度的学术研究,将自身对表演艺术的理解,融入角色的每一个细节之中,让一个看似功能性的人物,拥有了丰满的生命力。

专访宁理:在角色里“翻译”法律与人性的温柔

《重器》中,演员宁理饰演周一仆教授

作为一名历经岁月沉淀、重返讲台的法学教授,周一仆的人物内核并非单纯的知识传授者,而是法治初心的传承者与守护者。在宁理的解读中,法学教育绝非冰冷的条文背诵。这也是周一仆授课的核心初衷:他希望学生跳出机械的法条学习,练就独立人格与严谨心性,成长为有温度、有底线、有担当的合格法律从业者。

虽非戏份最多的核心主角,但宁理对待每一个角色,都会以戏剧演员的专业素养,全方位打磨角色质感。戏剧学院的科班教育,让他养成了全程参与角色妆造、细节设计等的创作习惯。为贴合周一仆废寝忘食、潜心治学办案的工作状态,他特意加入馒头配咸菜的工作细节,让角色立体多维。同时,宁理将自身的人生阅历与温柔底色,融入了角色的师生戏份。

生活里的观察与沉淀,是宁理表演创作的重要养分。他拥有一套极具个人标志性的生活方式:偏爱置身城市喧嚣,以公共交通为载体,在人群中安静旁观人间百态。他时常无目的地搭乘地铁、公交,穿梭在城市街巷与人流之中,不主动参与社交,而是以抽离、隐形的观察者视角,捕捉普通人的日常百态、情绪流转与生活细节。在他看来,这种闹市中的独处,是另一种深度融入,车厢里的烟火日常、路人的细碎温情,都是最珍贵的生活素材,持续为他的角色塑造、情绪感知积累真实的人间质感,让他的表演始终扎根生活、贴近人性。

与此同时,宁理也从自身翻译创作的体验中,参悟出表演与文字翻译的共通内核,形成了专属的创作方法论。在他的认知里,演员演戏、译者译书,本质都是一场二度创作与精神解码。翻译是跨越语言壁垒,将异国文字的思想内核转化为受众易懂的母语表达;表演则是打通文字与荧幕,把剧本的人物世界观、精神内核,通过神态、举止、情绪等具象形式传递给观众。二者都需要极致的细节打磨,既要忠于原本的核心主旨,又要贴合受众的感知习惯,通过不断推敲、修正、适配,让深层的精神与内核精准落地,这一跨界感悟,也让他塑造角色的方式更加细腻、通透。

以下是宁理的讲述:

法律的内核是温柔的

周一仆是在经历了很多以后重新走上讲台的。台下的学生,让他看到自己曾经的样子。我特别喜欢一句台词:“即便是在那些日子,在最黑暗的角落里,也能发现人性的光芒。这些温暖和善良是我们工作的价值和意义。”大众眼里的法律虽然刻板、冰冷、讲究规则,但它的内核是温柔的,存在的意义是守护普通人的尊严与权益。

他觉得作为一个法律从业者,不仅仅是机械地背诵法律条文。刑法典一百九十来条,一个学期基本上就能背下来,但要成为一个真正的法律人,还要掌握法律的逻辑,养成法律的思维习惯,用它来思考问题、判断世界、指导行为。这是他作为政法老师上第一课的初衷,希望学生不仅仅来学习知识、研究法条,更重要的是成为一个合格的法律人。这是他给这些孩子将来职业生涯的一个提醒。

剧中有一段周一仆和张丽慧的对手戏,我很有共鸣。周一仆说审判员、审判官是门槛最高的职业之一,因为他们裁判的是一个人的人生。如果从业者人格不独立、内心自卑,就无法胜任这份工作。这也是他对法律职业、对后辈最真切的理解和期待。

周一仆和程兼济的关系,是朋友又是战友。他们对法律的认知是相同的,比如李乡案,他们会毫不犹豫地联手。但性格和行为方式有所不同,程兼济是那种烈火性格,用热血和行动去冲击不公;周一仆更像静水,用深邃的思想和制度来承载法治的未来。

法学生既要博学严谨,也要有爱和悲悯

对于程兼济、周一仆来说,所有学生都像自己的孩子一样。我在上海戏剧学院的时候也经常到老师家去蹭饭,学生没有收入,老师经济上也不是很宽裕,可能只是自己包一顿饺子,但对我们学生来说,就很像家的感觉,就能放下课堂上的拘束,像跟自己的父母撒娇一样跟老师聊天。周一仆也会请学生来家里吃饺子,他不仅仅是法学教授,他还是一个人,他也有爱和悲悯,这些课堂以外的戏份,能更多展现他作为人的多面性。

专访宁理:在角色里“翻译”法律与人性的温柔

《重器》剧照

张丽慧决定去基层西北的时候,周一仆跟她有一场在书房的谈话。说起他跟程先生也经历过漫长的被打压的岁月,也有坚持不下去的时候。那段台词写得特别感人,我当时拍的时候和演张丽慧的演员(张佳宁)都非常投入和动情。那个时候,他不仅仅是一个法律的授业者,同时也是家长、长辈。通过这种形式,他告诉她,一个法律学生要博学,要严谨,同时也要有爱和悲悯,因为他们在工作中打交道的是人。法律人的独立人格、正向价值观,不是靠书本学出来的,而是在基层实践、在真实的人间百态中慢慢体悟、打磨出来的。

他跟张丽慧说,要保护普通个体的生命和尊严,为整个社会提振善。拍那场戏的时候我几度哽咽,台词真的写得特别好,也重新让我认识了中国法律人在整个法治建设过程中的初心。赵冬苓老师写一个职业,不是写刻板枯燥的工作流程,她写得非常细腻动人。我跟赵冬苓老师这是第二次合作,之前演过她写的《警察荣誉》。每次演她的戏,我都感觉到她的笔力能够渗透到这个人的每一个毛孔、每一根血管里。

让角色的像素更加清晰

演员拿到剧本的时候,读到的只是这个人物大概的轮廓。如何让角色的像素更加清晰,需要通过各种方法,比如服装、配饰、行为,还有语气、口音等。虽然周一仆的戏不是很多,但定妆的时候,每个阶段的妆造我都会跟服装老师沟通。弄好了以后,沈严导演会问我觉得怎么样。我的习惯是,先照一下镜子,看这个角色跟我想象的是不是接近。因为服装造型会反过来作用于我,让我更相信我成为了这个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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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器》剧照

我是话剧出身,上学时演角色,都会自己研究化妆、设计造型和发型,根据自己对人物的理解去完善形象。进入影视行业后,我也一直保留这个习惯。比如剧中周一仆伏案批阅文件、身后站着陈一众的那场戏,我就在想,怎么直观表现人物废寝忘食的工作状态?于是我和道具老师提议,可以准备馒头、咸菜。对他来说,吃饭不是享受,只是为了支撑工作,简单对付一口就够了,这更贴合他全身心投入事业的状态。

专访宁理:在角色里“翻译”法律与人性的温柔

《重器》剧照

这些生活化的小细节,能让人物跳出台词的局限,通过一举一动展现更丰富的层次,也给观众留出了想象和解读的空间。我们早年在学校排练也是这样,会查阅资料、翻看老照片寻找灵感,再根据理解搭配服装、调整状态,让自己真正成为角色,而非只是扮演角色。人艺的老一辈演员也是如此,像于是之先生塑造《龙须沟》的程疯子、《茶馆》的王利发,都是以剧本为基础,在生活中寻找原型,为角色赋予灵魂,这些前辈一直是我的榜样。

“表演也是翻译的过程”

翻译书对于我来说是一个水到渠成的事情,没有刻意而为。当然我翻译的水平还是比较生涩,不像专业翻译家那么流畅,但对我来说是一个非常享受的过程。我自己平时看英文原版书的时候,就会把一些难懂的段落翻译成中文,加深理解。翻译《宇航员的终结》,也是跟出版社闲聊的时候,他们说你要不要试试翻一本书,倒是挺好的尝试。

开始我也犹豫,如果它是那种硬核的科普教科书,我不敢涉足,因为专业东西太多。但它属于非虚构类的纪实随笔,有科学事实作基础,还有很多哲学思辨、社会分析、历史评述,偏散文类的,不是那种严谨的技术陈述,所以我还敢于尝试。法律上的东西,如果是类似于这种的,我也特别希望尝试。但那种严谨的学术著作,需要专业的法律人才能够涉足。周一仆可以,但演员宁理不可以。

翻译《宇航员的终结》的时候,我突然产生了这样的感受:表演也好,我们这种二度创作的创作者也好,都是翻译的过程。翻译的时候我会反复推敲一句话,如何用母语群体的习惯方法,来理解另外一个不同母语群体的思想。演戏也是一样,拿到剧本,这是编剧给我们的世界观,如何通过你的肢体、你的塑造,变成另外一种语言,把你理解到的精神内核翻译给观众。整个过程中有一种不谋而合。

我曾经看过一个纪录片,说这个世界充满了密码和解码的过程。从一个孩子对世界茫然无知,开始学会表达渴、饿、冷、热这些实在的感受,慢慢学会表达喜悦、悲伤、沮丧这些不是实体的、很难描述的感受。我们找到了一种公共密码,就可以传递想法。鸟类、兽类之间也有密码和解码,用单一或复杂的音节传递恐惧、警示。

我觉得这一切特别有意思。你进入到一个人的精神世界、一个人的灵魂、一个人的创造当中,拿出来变成另一种表达形式——内核是一样的——再把它传递给另外一群人。这个过程真的特别神奇。

专访宁理:在角色里“翻译”法律与人性的温柔

《重器》剧照

观察是用另一种形式去融入喧嚣

我经常去坐公共交通,坐地铁,有时候没有目的,随便选一个目的地就上车。突然就感觉像是身处在某一种戏剧情境当中,听点音乐,或者根本就不用听,就听着车厢里的声音、窗外的声音,看着每一个人,父母和怀里的孩子、恋人之间,我觉得这些都是生活中特别富有诗意的画面。

我不惧怕被观察,进入角色以后,演员是幸福的、幸运的,能有这样的机会进入到不同的灵魂和身体当中,按照角色的喜怒哀乐去行为。他可能是I人、可能是E人、可能是社牛。在角色的行为逻辑里,那是自然的。但在生活中,我必须要按照宁理的身份去做所有反应,这个时候我就会变得很无措、无所适从,因为要承担社交的责任。但我不是怕人,我喜欢在闹市中、在街巷里、在地铁公交上观察人,因为这个时候我是隐形的。我希望在生活里成为隐形人,不习惯在镜头前扮演自己。

专访宁理:在角色里“翻译”法律与人性的温柔

宁理担任了今年第31届上海电视节白玉兰奖中国电视剧单元评委

自己演的角色的成片比较少去看,毕竟他是我自己,看的时候会有一些尴尬。我之前拍完一条都不去看回放,担心它会摧毁我的信念感,摧毁我当时情境当中的假定性。我希望沉浸在角色里,而不是不断地回看。后来丁黑导演跟我聊过一次,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他告诉我,导演提意见并非否定表演,演员现场的体感,往往和镜头画幅、景别呈现出的最终效果存在偏差。他只是把自己想象成一个观众,然后来提意见,希望演员的想法和镜头前呈现出来的是统一的。我觉得有道理,所以后来我不确定的时候会去看回放,看我呈现出来的跟我想象的是不是一致。

专访宁理:在角色里“翻译”法律与人性的温柔

宁理的翻译作品《宇航员的终结:谁将飞往无人星际》

这和翻译是一样的,翻译《宇航员的终结》的时候,我也会找亲近的朋友,念一段话给他们听,问他们听着清不清晰,有没有歧义。我希望当读者看到这一段的时候,能一下子理解作者的原意是什么。演戏也是一样,你想得再多再丰富,呈现给观众的时候,要让观众知道你要表达的是什么。

我觉得自己是一个既统一又矛盾的人。我喜欢安静独处,也热爱充满烟火气的生活。我的工作让我成为被观察的中心,但在生活中我又很喜欢成为观察者,去看世界的不同层面、不同角落。这不是说故意为了远离喧嚣的环境,观察可能是用另外一种形式去融入喧嚣,旁观而不是参与其中,可以随时抽离。

澎湃新闻记者 戴媛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