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七年“手搓”最佳动画片,杨宝文:《牛来》是意外,不担心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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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它说‘你太老套了’,它说‘对不起’——态度特别好。”在一场关于AI与内容创作关系的论坛上,动画电影《世外》(Another World)的监制兼编剧杨宝文“吐槽”了AI的“优点”。

去年11月,《世外》夺得金马奖最佳动画片,成为继《麦兜故事》及其系列之后又一部获此奖的香港动画。影片改编自日本作家西条奈加的小说《千年鬼》,从筹备到完成花了七年,“每一帧画面都经过手绘”。该片还曾入围2025年法国安纳西国际动画电影节,并参加了当年的平遥国际电影展亚洲首映。

对话|七年“手搓”最佳动画片,杨宝文:《牛来》是意外,不担心AI

动画电影《世外》海报。

这部手工打造的作品,恰恰诞生在AI火热的年代。杨宝文近日向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强调,AI完成不了《世外》的手绘质感,因为它缺乏“人”的感觉。但她承认,AI适合头脑风暴和翻译,也可以帮助做一些初步的底层工作,前提是“你必须知道how(如何),才能用AI”。

谈到另一部“手搓”动画电影《牛来》,杨宝文认为这只是一个意外的现象,不可复制,但它的走红反映了观众在用电影票表明态度:不要以为你做的东西一定是我喜欢看的。

8月28日,杨宝文在由香港数码港主办的2026年数码娱乐领袖论坛(DELF)上,参加了“匠心为本科技为辅:人工智能洪涛中的文创产业航途”专题讨论。该论坛以“幻艺码戏班”为主题,汇聚创作者、专家及业界领袖同台交流,探讨AI如何激发无限创意,并为数码娱乐及内容创作带来崭新体验。

杨宝文在接受采访时也围绕AI如何改变内容创作提出了诸多独到见解。“最怕的就是慢慢地,没有人知道什么是专业的——这个是最让人害怕的。到时候标准被拉低,坏的东西驱逐好的东西。”她谈到未来时直言。

没有那种“人”的感觉

澎湃新闻:你们花了七年时间,用纯手工的方式制作了这部电影。正好最近全球也在放映诺兰导演的《奥德赛》,主演马特·达蒙感慨大规模实景制作资源难以为继,这部电影也被评为零数码特效。所以很想跟你聊聊《世外》,真的是花了七年纯手工做的吗?

杨宝文:对。每一帧画面都经过手绘。

澎湃新闻:这个过程当中有没有觉得非常困难的地方?你们是怎么克服的?

杨宝文:非常困难。做动画电影,在每一格都要手绘的情况下,需要非常多的人手和时间,而且来回要修改很多遍。因为你不可能一个人画,而是分给12、13个人画,每个人画回来肯定有点不一样,然后导演就会抓狂,这时候你就只能用无限的耐心告诉他们:这里错了,这条线应该是怎样的,他跑步的感觉是什么样,这场戏的感觉是什么样。

所有的动画师其实都是“演员”,本身你是演员的话,我拍一个镜头,你从那边走过来,你心里面有自己的想法——你觉得轻松,就跳着走。动画师是一样的:这个镜头,小鬼(注:片中角色)从这个门走进来,他心情很不好,那“很不好”的表演是什么?每个人不一样。所以就必须让比较有经验的动画师去定调:他是怎么跑的。年轻的、没有经验的动画师跟着做,但跟的过程里肯定会出错。整个过程非常繁琐,来来回回,有些时候改了三四遍还不行,导演就说“我自己画算了”。所以时间会比较长。

七年里面其实有两到三年是为了找投资、做准备,不是七年从头到尾都在画二维动画。他们已经画得很快了。

手绘二维动画本身就是一个非常困难的过程。很多公司可能是几百人每天上班做,但香港不可能——你想想香港的地那么贵。我们是以一个非常小的核心团队做统筹,然后把工作发散给全世界的动画团队,一起在网上沟通、一起完成。

但是对导演来说是非常辛苦的,沟通的成本非常高。就等于现在很多人说让AI帮他做事情,总是做得不好——你写多少字给AI,AI就知道你想法中的多少字,怎么可能完全了解你?你需要给非常多、很细的想法,它才可以做到。跟人合作也一样。

澎湃新闻:你以前也说过香港的动画团队是很散的。现在AI出来了,大家都在用。它有两面:一方面可以帮助一个人完成很多事情,我们现在经常说“一人公司”,一个人把所有事情交给AI做;另一方面,你也得核查一遍所有的东西。

杨宝文:明白明白。所以很重要的一点是:它有多负责任?AI是不用负责任的,它犯了错,“对不起”,结束了。但是我们不可以。所以对我来说,暂时还不觉得AI对我们的制作线有非常大的帮助。

比如我6月去了安纳西动画节,听了一个讲座,是一位日本动画师讲怎么用AI做动画。我看他所用的时间、内容和所有工夫,其实不亚于你请一个团队来做。但是我可以说:要看你理想中的动画的质感是什么,如果它的质感可以有一点数字、数码的味道,可能你真的能省钱省时间;但如果你真的要《世外》这种感觉,它不可能用数码的方法做出来——它没有那种“人”的感觉,而这种感觉才是那么多人喜欢它的真正原因。

所以有没有AI,对我这七年来说基本上没有区别。我觉得AI只是让大家觉得这个市场有一些新的活力,对市场有想象力而已。对我来说,如果是我们想做的这种手绘的感觉,AI是绝对做不了的。

澎湃新闻:你说的这个我也有体会。比如用AI生成内容,你不放心,会花更多时间去检查,然后发现好像并没有省下多少时间。

杨宝文:没错。我觉得AI在某些领域里真的能帮到——比如数学、建筑。但那些不是娱乐的东西。我觉得我们做动画、做电影,很多东西是跟人性、跟人的脑袋、人的概念有关系的,我不觉得AI做得到。

当然我不能完全否定它,肯定有一些工具能帮忙。比如说翻译:我们做一个故事大纲,我找AI翻成英文,然后从英文里再改;或者我跟AI说,我不要这种语言,这种语言非常老套,然后它就说“对不起对不起”,再换一种来。其实它有 “头脑风暴”的功能——但最终还是要你自己去把握,这个东西是不是能代表你的作品、你的文章想表达的东西。

以前这些事我可能要请助手去做,他可能还会有情绪。那AI就没有这个问题:你跟它说“你太老套了”,它说“对不起”,没关系,态度特别好。有时候我说“你骗我吧,你这个根本不是事实”,它说“对的”。我觉得挺搞笑的。这个用来“头脑风暴”还是挺好的。

澎湃新闻:《世外》里融入了很多地方的文化,背景资料收集是不是用了AI?

杨宝文:基本上没有。我本身是一个很喜欢古文明、人类历史的人。好不容易能做一部那么独特的电影,我当然是把我这一生里觉得最有意思的东西放进去。所以有很多都是我个人的经历——我个人去到某一个地方,感觉到的东西。基本上是没有用AI的。

对话|七年“手搓”最佳动画片,杨宝文:《牛来》是意外,不担心AI

8月28日,杨宝文参加由香港数码港主办的2026年数码娱乐领袖论坛(DELF),与《世外》主角“小鬼”合影。

关键不是“用没用AI”

澎湃新闻:刚刚提到了《奥德赛》,内地最近还有一部电影《牛来》——非常有意思的一个现象:它非常粗糙,我没有去电影院看,但网上已经有很多片段,大家都很喜欢看。一方面它有娱乐性,另一方面大家觉得,在这个时代我们看到太多虚假的东西了,而这个东西是导演纯粹跟妈妈一起“手搓”的。作为行业内的人,怎么看这个现象?

杨宝文:我觉得很好的地方是,大家开始讨论“什么是你想看的”,而不是“什么是大家想看的”,这很重要。有时候他们就是买这个票告诉你:我真的不喜欢你们现在做的东西——哪怕那么粗糙的东西我都愿意,就是一种反抗:用他们手上的票去反抗,告诉你们,不要以为你做的东西一定是我喜欢看的。而且现在内容太容易做了,有点泛滥,所以反而是创作者背后的故事更容易打动他们。

这个东西(背后的故事)非常贴近每一个老百姓。真的是背后的故事比作品本身精彩,而这个是不能复制的。

所以对行业运作来说,没必要讨论。你可以为他默默地祝福,但没必要研究——第二个人再做一遍,你觉得大家会看吗?对我来说,作为行业内的人,我只会注意能复制的商业模式、能复制的参考案例。这可能是20年才能有一次爆红的可能性。因为它是一个意外,意外的东西,对行业来说是不需要去讨论的。

澎湃新闻:明白。我的意思是背后可能意味着,大家还是很尊重、看重人性的东西。

杨宝文:是啊。现在很多动画迷,知道画面是AI,可能会有一种被鄙视的感觉。所以现在有些创作者用了AI,但不会特别宣布,你也看不出来。有可能他只是用AI帮忙查一下某个颜色对不对,但出来的画面非常人性、非常个人,那也没有关系。但是你也不需要告诉人家你用了多少AI。

而且现在关键不是“用没用AI”,而是你是不是直接把AI生成的画面当成最后的画面。我可以用AI做一个画面,但在这个画面上做非常多“人”的修改,把它变成我们觉得对的东西——跟那些一键生成、直接输出的是两回事。现在很多创作者就是拿AI做个底,在上面修改、提升,做最后的画面,而不是完全用AI生成的画面。因为AI生成的画面很容易看出来——可能你(普通观众)不会知道,但是我们一看就会知道。

就是说,用AI的人,你必须知道how(如何)。因为你必须知道怎么画一个动画,用AI时才知道为什么不好,所以你可以修改。每个专业都有每个专业的门槛,对不对?

澎湃新闻:我们现在做的很多动画,可能会被喂进大模型,然后它会学习。你有没有担心过这些版权问题?

杨宝文:我没办法去担心。在这样的大环境里,我暂时还不知道怎么保护自己。但是你说,如果我看到有一个人做出来的东西很像我们的小鬼,我必然马上告他。但是不知道现在的法律是不是能够马上去做。

以我的认知,你必须要证明这个创作里最原始的是一个人的想法。无论你用不用AI,你本身的想法是你个人的——这是第一步。然后法庭就会看两边的举证,哪一个更可信。当然我不想走到这一步,打官司不是一个好事情。只是有些时候,你怎么样都要准备好保护自己的创作。

对话|七年“手搓”最佳动画片,杨宝文:《牛来》是意外,不担心AI

2026年数码娱乐领袖论坛(DELF)现场。

做自己喜欢、擅长的,就OK了

澎湃新闻:现在的年轻人一出来就遇到AI浪潮,他们的想法和方法可能不太一样。如果要对未来一代的电影人、动画人说点什么——不管是警示还是经验——你最想说的是什么?

杨宝文:我觉得他们必须要找到一个自己觉得值得的东西去创作。你应该去寻找最适合自己的创作,而不是说哪一个创作最卖钱。因为如果不是你最擅长或者最喜欢的,你能成功的机会会越来越低——太多人创作了。

澎湃新闻:现在有很多视频生成工具不断涌现,好莱坞编剧协会前几年已经开始抗议、罢工,因为AI真的会抢走就业机会。你有过这种担心吗?

杨宝文:没有。最主要的是,做电影、做动画本身就是一个很难熬的行业——慢工出细活。我们本身都是因为爱这个创作才做的,不是每个月赚很多钱的人。而且香港现在的行业就没有多大。比如说好莱坞的编剧,可能一年写一到两个作品,就能休息三年。我们可能三年才拍到一部戏——在这样一种情况下,AI来不来有什么分别?

我自己不担心,其中一个原因当然是因为我在做自己的IP——这个IP就是我的事业。我们创造的《世外》、我们创造的小鬼,就是我们的IP,AI怎么可以取代我呢?但是有很多动画师——他们主要是自由职业者,接一些广告、宣传片的活,的确受到很大影响。有一些客户就说:“我不用请你了,我用AI来做,几千块钱就做完了。”

澎湃新闻:我现在有一个感觉,在这个时代,一切都很快地被创作出来,你沉下心去做的东西,可能未来会更加稀缺、更加可贵。

杨宝文:最怕的就是慢慢地,没有人知道什么是专业的——这个是最让人害怕的。到时候标准被拉低,坏的东西驱逐好的东西。

其实很多人找我做短视频,我说实话连看都没看过,不要叫我做,我根本不知道做什么。我觉得人就是这样:做自己喜欢的、擅长的,就OK了。没有一个东西是你做了就发财的,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容易——如果那么容易,人人都做,也轮不到我。

我慢慢来,耐得住这种等待的感觉,不用那么着急。人生没有那么大的必要马上赶上去,因为你没有一个底气的话,跟着这个浪潮很快会迷失的。特别是做创作,你一定会迷失——你不知道你在写什么,你的东西没有灵魂。

澎湃新闻:像《奥德赛》,它的票价很贵,特别是IMAX版,我抢不到票。说明好东西是有人看的,而且愿意花钱去看。

杨宝文:我不反感AI,我反感的,是那些幻想轻轻松松、简单粗暴就能做完的AI动画电影。但是这个工具是绝对有帮助的——你要懂怎么用就行。各行各业都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