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的烛火跳了跳,照在崔槿汐惨白的脸上。
她拼命睁着眼,像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又咽不下去。甄嬛凑近了,闻到一股腥甜的味道。
“娘娘……”崔槿汐的手猛地攥住甄嬛的腕子,指甲嵌进肉里,疼得甄嬛倒吸一口凉气。
她用尽最后一口气,声音像从井底传来:“凌云峰那晚……奴婢看到……果郡王身后……还站着一个人影……”
话没说完,手就松了。
甄嬛盯着她睁大的眼睛,半天没动。窗外雷声滚过,要变天了。

01
甄嬛缓缓抽出手,才发现手心里全是汗。她站起身,腿有点软,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
屋里很静,只有烛花爆开的噼啪声。
崔槿汐还睁着眼。甄嬛伸手去合她的眼皮,合了两下才闭上。手指碰到她的脸,冰凉,像从井水里捞出来的。
甄嬛站了一会儿,转身去倒茶。
手抖得厉害,茶水洒了一桌,湿了半张纸。
她把茶杯端到嘴边,喝了一口,才发现是凉的。
冷茶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一阵翻腾。
崔槿汐跟了她十五年。
从她入宫那天起,槿汐就在身边。
她被华妃刁难时,是槿汐给她送吃的;她被贬去凌云峰时,是槿汐陪她吃苦;她回宫斗倒华妃时,是槿汐帮她出谋划策。
十五年,槿汐从年轻姑娘变成老丫鬟,从满头黑发熬出几根白发。
甄嬛放下茶杯,走到床边,弯腰替崔槿汐整理衣领。手碰到枕头底下,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她掀开枕头,是一封信。
信封上什么都没写,但封口处用蜡封着。甄嬛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是崔槿汐歪歪扭扭的字。
“奴婢查到那人了。请娘娘,先不要告诉果郡王。”
甄嬛盯着这两行字,脑子里嗡嗡作响。
槿汐查到那人是谁了?为什么不让告诉果郡王?她什么时候查的?为什么从来没提起过?
甄嬛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
一抬头,看见桌上摆着一个茶杯,是槿汐平时用的那个。
茶杯旁边,是槿汐临死前推到地上的碎瓷片,已经被收拾干净了。
不对。
甄嬛猛地回头看崔槿汐的手。槿汐临死前不是攥着她的手吗?另一只手呢?
她掀开被子,看到崔槿汐的左手握成拳,半露在外面。甄嬛掰开她的手指,掌心里攥着一片碎瓷。
碎瓷上,用血画了一个字。
“安”。
甄嬛盯着那个字,手开始抖。
安陵容。
当年在宫里,她和安陵容有过过节。安陵容嫉妒她得宠,两人明争暗斗了好几年。后来安陵容被打入冷宫,她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难道安陵容还没死心?又回来报复了?
甄嬛把碎瓷包好,放进袖子里。转身的时候,余光瞥见崔槿汐的枕头边有一根头发,很长,不是槿汐的。
甄嬛捡起来看,是青丝,带着淡淡的花香味。她凑近了闻,是芍药。
槿汐从不簪花。
02
天还没亮透,甄嬛就让人去叫沈海峰。
沈海峰是御前侍卫统领,也是她信得过的人。当年在宫里,她救过他一命,从那以后,他就认她做主子。
沈海峰来得很快。他进门时,甄嬛还坐在崔槿汐的床边发呆。
“娘娘。”沈海峰抱拳行礼。
甄嬛站起来,把碎瓷递给他:“查查槿汐死前一个月都去过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尤其是这个。”
沈海峰接过碎瓷,看了一眼那个“安”字,脸色变了变。
“还有。”甄嬛从袖子里掏出那根头发,“查查谁用芍药花油。”
沈海峰接过头发,闻了闻,点点头。
“去吧。越快越好。”
沈海峰走了以后,甄嬛让丫鬟进来给崔槿汐换寿衣。丫鬟掀开被子时,甄嬛看见崔槿汐的胳膊上有几道青紫的印子,像是被人掐过。
她走过去,仔细看。那些印子有深有浅,有的发黑,是旧伤。
“槿汐生前有没有跟人打架?”甄嬛问丫鬟。
丫鬟摇头:“娘娘,槿汐姐姐最近一直病着,连门都不怎么出。”
甄嬛没说话,让丫鬟继续。
崔槿汐病了一个月。这一个月里,她几乎没出过门。那她身上的伤是哪来的?还有那些青紫印子,看着不像摔的,更像是被人抓住胳膊时留下的。
甄嬛想起崔槿汐临死前那句“凌云峰那晚”。
凌云峰。
那是她这辈子最不愿意回想的地方。当年她被贬到凌云峰,和果郡王在那里重逢,两人暗生情愫。那段时间,是她最苦也最甜的日子。
可槿汐说,那晚果郡王身后还有人。
那个人是谁?是安陵容派来的?还是其他人?
甄嬛想了一整天,越想越乱。
傍晚时,沈海峰回来了。他脸色不太好,一进门就说:“娘娘,有件事您得知道。”
“说。”
“槿汐姐姐死前一个月的确很少出门,但她每隔三天,会去一次冷宫后巷。”沈海峰压低声音,“而且,每次去之前,都会在衣袖里藏一把匕首。”
冷宫后巷?甄嬛皱眉。
冷宫住着安陵容。槿汐去那里干什么?还带着匕首?
“有人看见她跟谁见面吗?”
“没有。她每次去,都是挑夜深人静的时候。但有一次,有个宫女看见她从冷宫后巷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封信。”
信?甄嬛心里咯噔一下:“信在哪?”
“不知道。宫女说,槿汐姐姐把那封信烧了。”

03
甄嬛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她让人去请果郡王。理由是赏画——果郡王是行家,新得了几幅古画,想请他品鉴。
果郡王来得很快。他穿着青色长衫,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甄嬛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两人在亭子里坐下,丫鬟上了茶。甄嬛没说画的事,只是看着果郡王发呆。
“娘娘今天怎么了?”果郡王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
“没事。”甄嬛收回目光,“就是想问问你,凌云峰那晚的事。”
果郡王端着茶杯的手一颤。茶水洒了几滴出来,滴在桌面上。
“娘娘怎么忽然提起那晚?”他的声音有点发紧。
“我想知道,那晚真的只有我们两个人吗?”
果郡王放下茶杯,眼神闪烁:“当然只有我们两个人。娘娘忘了?那晚月亮很亮,我们在山道上走了很久……”
“可我听说,那晚你身后还站着一个人。”甄嬛盯着他的眼睛。
果郡王愣住,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沉默了很久。
“娘娘,那晚的事,我有些记不太清了。”果郡王的声音很低,“我那天喝了点酒,后来……断片了。”
“断片?”
“对。醒来时天都快亮了,我躺在山道边的草丛里,浑身酸痛,什么都想不起来。我以为自己喝醉了。”
甄嬛的心沉下去。
果郡王喝了酒?她怎么不知道?那晚他明明说没喝酒,为什么现在又说喝了?他在撒谎?
“你还记不记得,那晚你有没有带什么人?”甄嬛追问。
“没有。”果郡王摇头,“我一个人去的。娘娘,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忽然问这些?”
甄嬛没回答。
她看着果郡王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真诚也有不安。她认识果郡王这么多年,能看出他有没有说谎。可这一次,她看不出来。
“槿汐死了。”甄嬛说。
果郡王愣住:“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晚上。她临死前,跟我说了一些话。”
果郡王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娘娘,槿汐是忠心的人。她说的话,你信就是了。”
“可她让我不要告诉你。”
果郡王愣住了。
04
送走果郡王以后,甄嬛一个人在亭子里坐了很久。
天快黑了,丫鬟来问要不要添灯。甄嬛摆摆手,让所有人都退下。
她靠在椅背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果郡王说记不得了。槿汐说有人在身后。安陵容的名字出现在碎瓷上。所有的事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甄嬛闭上眼睛,努力回忆凌云峰那晚。
那晚月亮很亮。
她和果郡王在山道上散步,走了一会儿,果郡王说要带她去一个地方。
她跟着他走,越走越偏僻,到了一片竹林里。
果郡王说想和她说说话,她就坐在石头上等着。
然后呢?
甄嬛仔细想,忽然发现有一个片段一直很模糊。
果郡王站在她面前说话的时候,她好像看到旁边的竹影里有个黑影一闪而过。
当时她以为是风吹树叶的影子,没在意。
可现在想来,那个黑影会不会是……
有人?
甄嬛猛地睁开眼。
她记得很清楚,那晚果郡王面前没有别人。
可如果那个黑影是站在果郡王身后呢?
她坐在地上,只能看到果郡王上半身。
他身后有没有人,她根本看不见。
甄嬛站了起来,来回踱步。
槿汐当时在哪?她说她看到了。她是不是躲在哪里看到了什么?然后那个“人影”也发现她了?所以槿汐才不敢说出来,怕被灭口?
甄嬛越想越觉得背后发凉。
第二天,沈海峰来了。他找到了一封旧信,是在崔槿汐房里发现的,藏在床板底下。
信是安陵容写的,只有几行字:“事已办妥。凌云峰之物已毁。此人无害,娘娘勿忧。但有一言,若知太多,恐招祸端。”
信上没有日期,但纸张已经发黄,看着像是几年前写的。
“凌云峰之物”是什么?安陵容说的是什么东西?是那晚的证据?还是药?还是别的什么?
甄嬛把信收好,让沈海峰继续查。她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
那个人影,到底是谁。

05
第七天晚上,沈海峰带来了一个惊天发现。
他从果郡王王府的旧衣箱里,翻出一个香囊。香囊很旧,里面的香料已经干了。他拿给甄嬛看:“娘娘,我让人验过,这里面有曼陀罗花粉。”
甄嬛接过香囊,凑近了闻。果然有一股淡淡的药味,混在花香里,不仔细闻根本闻不出来。
曼陀罗。这东西能让人神志不清,产生幻觉。如果果郡王长期闻这个,确实会断片,会记不清事。
“这个香囊是哪里来的?”甄嬛问。
“果郡王说是宋蕴和送的。”
宋蕴和?甄嬛皱眉。她认识这个人,是个宫廷画师,跟果郡王关系不错,经常一起喝酒赏画。果郡王说过,宋蕴和是他唯一能交心的朋友。
“查查宋蕴和。查他所有的底细。”
沈海峰领命去了。
第二天中午,他回来了,脸色很不好看。
“娘娘,宋蕴和跟安陵容有关系。”
“什么关系?”
“他……”沈海峰压低声音,“他是安陵容的庶弟。”
甄嬛手里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摔成了几片。
安陵容的庶弟?宋蕴和竟然是安陵容的弟弟?那果郡王身边这个“朋友”,其实是安陵容安插的眼线?
“可信吗?”甄嬛的声音发紧。
“可信。我查了户部的档案,宋蕴和的母亲姓安,当年在安家做过妾。安家败落后,她带着儿子改嫁了宋家。这事很隐蔽,一般人不知道。”
甄嬛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她想起果郡王说过,宋蕴和经常邀请他去喝酒。也想起果郡王说,他喝醉后会断片,不记事。原来不是喝醉,是被下药了。
曼陀罗花粉混在酒里,或者香囊里,果郡王不知不觉间就被控制了。
凌云峰那晚,果郡王不是自愿去的,是被药物操控着去的。
所以他才记不得发生了什么。
那“人影”呢?人影是谁?是宋蕴和吗?
甄嬛猛地睁开眼:“宋蕴和现在在哪?”
“还在王府。娘娘要抓他吗?”
“不。”甄嬛摇头,“抓他会打草惊蛇。你盯着他,看他去见什么人。”
06
又过了三天。
这三天里,甄嬛几乎没合过眼。她把果郡王从凌云峰回来后发生的所有事都捋了一遍,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果郡王回宫后,跟她的关系一直若即若离。
有时候很亲近,有时候又很疏远。
她一直以为是他心里有事,现在想来,可能是药物的原因。
曼陀罗花粉会影响人的情绪,让人忽冷忽热。
还有果郡王身上的味道。以前她觉得他身上有股淡淡的香味,很好闻,以为是熏香。现在想来,那香味里藏着曼陀罗,是宋蕴和故意让他用的。
甄嬛越想越气,也越越心疼。
果郡王是个无辜的人。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被利用,不知道他的“朋友”是卧底,不知道他的香囊里藏着毒药。
他凌云峰那晚的深情,可能都是药物作用下的幻觉。
可槿汐的死是怎么回事?
如果所有的事都是安陵容和宋蕴和在背后操控,那槿汐查到了什么?她为什么会被灭口?为什么临死前要说“不要让果郡王知道”?
甄嬛想不通。
傍晚时分,沈海峰回来了。他一脸凝重,进门一句话没说,先递过来一个布包。
甄嬛打开,里面是一本发黄的日记本。是崔槿汐的。
“在哪找到的?”甄嬛问。
“冷宫后巷的墙缝里。有人用油纸包着,藏在砖缝中间。看起来是槿汐姐姐故意藏的。”
甄嬛翻开日记,第一页就是崔槿汐歪歪扭扭的字。
“三月初七,晴。奴婢发现一件事,心里很乱。凌云峰那晚,奴婢不是无意看到的,是专门去盯梢的。”
甄嬛的手开始抖。
槿汐是专门去盯梢的?她盯谁的梢?是她自己的主意,还是受人指使?
甄嬛翻到后面。
“三月初十,阴。奴婢查出那人是宋蕴和。他背着果郡王下了药,还假扮成果郡王站在一边。那晚月亮很亮,奴婢看得清楚,是两个人。一个是果郡王,一个是穿着同样衣服的宋蕴和。”
甄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来。
那晚不是两个人,是三个?她和果郡王,还有一个穿着同样衣服的宋蕴和?
她继续翻。
“三月十二,小雨。奴婢去找宋蕴和对质,他承认了一切。他说是安陵容让他干的。安陵容想害娘娘,想让果郡王和娘娘出丑,然后让皇上知道。奴婢让他停手,他不肯。”
“三月十五,大雨。奴婢发现一件事,浑身发抖。宋蕴和说,这不是安陵容的主意。是……是皇上。”
甄嬛手中的日记本掉在地上。
皇上?
凌云峰那晚,是皇上设的局?他让人给果郡王下药,让人假扮果郡王,让他和甄嬛发生关系,然后等着收网?
不对。甄嬛摇头。皇上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要是想害她,不用这么麻烦。她当时已经被贬到凌云峰了,他没有必要大费周章。
除非……他想要的,不是她的命。而是果郡王的命。
果郡王是先帝的子嗣,有资格争皇位。皇上一直想除掉他,但苦于没有借口。如果让他们私通的事传出去,皇上就有理由杀果郡王了。
甄嬛手脚冰凉。
她明白了。崔槿汐不是被安陵容灭口的,是被皇上灭口的。她查到了不该查的事,知道得太多了。
日记本里夹着一张纸。甄嬛打开,上面只有一句话。
“娘娘若看到这封信,说明奴婢已经死了。请娘娘保重。不要为奴婢报仇。因为这一切,都是奴婢自愿的。奴婢替您去死,值得。”
甄嬛跪坐在地上,泪如雨下。
槿汐是自愿去死的。她查出了真相,知道皇上要灭口,干脆用自己的死来做局,逼甄嬛追查下去。
她想让甄嬛知道真相。

07
甄嬛在屋里坐了一整夜。
天亮时,她让人去找果郡王。
果郡王来的时候,看着甄嬛的脸色,愣住了:“娘娘,你……”
“你坐下。”甄嬛的声音很平静,“我有话问你。”
果郡王坐下,看着甄嬛。
“你那晚,是不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甄嬛问。
果郡王沉默了一会儿,点头:“是。我醒来时躺在草丛里,浑身酸痛,什么都不记得。我以为自己喝醉了。”
“你喝的是什么酒?”
“是……宋蕴和送的一坛竹叶青。他说是好酒,让我尝尝。”
甄嬛轻轻点头:“那是他下的药。”
果郡王愣住:“什么意思?”
“宋蕴和是安陵容的庶弟。他给你的酒里有曼陀罗,让你神志不清。你那晚做的事,不是你的本意,是药物的作用。”
果郡王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还有一件事,你要做好心理准备。”甄嬛看着他,“凌云峰那晚,不止我们两个人。宋蕴和穿着和你一样的衣服,站在你身后。你们两个在月光下,看着像一个人。”
果郡王的脸色白得像纸。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有人要他这么做。”甄嬛的声音很低,“是皇上。”
果郡王彻底愣住了。
两人对视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果郡王开口了,声音嘶哑:“娘娘,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皇上想杀我。他需要一个理由。凌云峰那晚,就是他设的局。他想让我和你私通,然后找个借口杀了我。可是他没想到,你后来回宫了,皇上对你动了真情,舍不得动你。所以,这个局就一直悬着。现在槿汐死了,他怕事情败露,想找机会把我处理掉。”
甄嬛没说话。
“娘娘,你让我死吧。”果郡王看着她,眼里有泪光,“我死了,这事就了了。皇上不会再找你麻烦。槿汐的仇,也报了。”
甄嬛摇头:“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你不是凶手。”甄嬛的声音很轻,“你是受害者。”
“可我想救你。”
甄嬛看着果郡王的脸,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苦,很涩,像咽下去一口黄连。
“我知道。”
08
三天后,皇上召见了甄嬛。
甄嬛换上一身素净衣裳,去了养心殿。皇上面色如常,坐在案前批奏折。看到她进来,抬了抬眼,笑了。
“怎么这幅打扮?”皇上问。
“槿汐刚走。臣妾还没出孝。”
皇上点点头,放下笔:“朕听说你在查她的事。”
甄嬛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是。槿汐跟了臣妾十几年,不明不白地死了,臣妾心里难受。”
“查出来什么了?”
“查出来了。”甄嬛看着皇上的眼睛,“槿汐是被人毒死的。凶手是安陵容的人。”
皇上沉默了一会儿:“你打算怎么办?”
“臣妾想请皇上做主。安陵容虽在冷宫,但还有人手在外面活动。臣妾怕她还有后招,会危及后宫安宁。”
皇上看了她一眼:“你是想让朕杀了安陵容?”
甄嬛低头:“臣妾不敢替皇上做主。臣妾只是把查到的事禀告皇上。”
皇上笑了,笑容里有探究,也有玩味。
“好。朕替你做主。”他拍了拍甄嬛的肩膀,“回去吧。朕会让人处理。”
甄嬛退出养心殿,后背全是汗。
她跟皇上说了谎。安陵容不是凶手,皇上才是。可是她不能说,说了就必死无疑。她只能把安陵容推出来当替罪羊。
皇上下手很快。
当天晚上,安陵容在冷宫中被赐了白绫。消息传来时,甄嬛正坐在窗前发呆。
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安陵容死了,但真正的凶手还活着。而且那个凶手是皇上,她动不了,也动不得。

09
安陵容死了以后,宋蕴和也在家中上吊自杀。表面上看起来是畏罪自杀,但甄嬛知道,那是皇上让人做的。
所有知道真相的人,都死了。
只剩下她一个。
还有果郡王。
果郡王没死,但也没好到哪去。他被皇上找了个罪名,贬到边关去了。走的那天,甄嬛站在城墙上看着他的马车远去,没有说一句话。
她不敢说。她怕说了,皇上也会把他处理掉。
回到屋里,甄嬛坐了很久。她翻开崔槿汐的日记本,一页一页地翻着,直到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不是日记,是一幅画。画的是一个小女孩和一个小丫鬟坐在台阶上,各自捧着一碗绿豆汤喝。
那是她们刚进宫时的样子。
那时槿汐还年轻,她还不是娘娘。两人没心没肺,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忠诚和信任。
甄嬛把日记本合上,放在桌上。
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打在树叶上,沙沙的。
她忽然想起崔槿汐临终前说的那句话。
“娘娘,凌云峰那晚,奴婢看到果郡王身后还站着一个人影。”
槿汐看到了那个人影,也知道了真相。她用自己的死,换回了这个真相。
可是知道了真相又怎样呢?
甄嬛看着窗外模糊的雨景,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空落感。
她赢了这一仗,但赢了比输还难受。
因为她失去了槿汐,也失去了果郡王,更失去了对这个世界的信任。
10
除夕夜,大雪纷飞。
甄嬛站在宫墙上,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身后传来脚步声,是皇上来了。
“怎么一个人站在这?”皇上问。
“臣妾想槿汐了。”
皇上沉默了一会儿:“她是个忠心的人。”
“是。”甄嬛看着远方,“她比任何人都忠心。”
两人并肩站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皇上开口了:“嬛嬛,你有没有恨过朕?”
甄嬛愣了一下,转头看他。皇上的脸上有愧疚,也有不安。她从来没见皇上这副表情。
“臣妾不敢。”
“是不敢,还是不想?”
甄嬛沉默了。
风吹过来,带着雪末子,打在脸上,凉飕飕的。
“皇上,臣妾想问您一件事。”
“你问。”
“凌云峰那晚,真的是您设的局吗?”
皇上愣住了。他没想到甄嬛会这么直接地问。
“是。”皇上说。
甄嬛啊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早就猜到了一样。
“那槿汐呢?也是您让人毒死的吗?”
皇上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得更久。
“不是。”他说,“是宋蕴和自作主张。朕不知道他动了手。”
甄嬛盯着皇上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一丝谎言。可她没有找到。也可能是她不想找了。
“臣妾信了。”
皇上看着甄嬛,欲言又止。
“回去吧。外面冷。”甄嬛说完,转身往宫里走。
走了一会儿,她停下来,回头看着皇上。
“皇上,槿汐死的时候,攥着我的手,用最后一口气告诉我那晚的事。她说她看到了人影。可是她没告诉我那个人是谁。因为她知道,我要是知道了,就会变成现在这样。谁也不信,什么也不信。”
皇上看着她,没有说话。
甄嬛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她穿过长长的宫道,穿过一座座紧闭的宫门,一直走到崔槿汐的旧居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黑洞洞的。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还保持着槿汐走时的样子。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茶杯摆得端端正正。只有窗台上那一盆芍药已经枯萎了,叶子卷缩成一团。
甄嬛走过去,蹲下身,摸了摸那盆花。
花盆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她抽出来看,上面是槿汐的字迹。
“娘娘,奴婢想着,您总会有这一天。所以留了这张纸条。凌云峰那晚,奴婢看到的第一个人影是宋蕴和。可奴婢没说的是,奴婢还看到了第二个。那个人,站在宋蕴和身后。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熟悉。但奴婢想不起来是谁了。也许这一辈子都想不起来了。娘娘,您要多保重。”
甄嬛拿着纸条,浑身发抖。
还有第二个人影?
那个人是谁?是皇上吗?还是其他人?槿汐说她想不起来,是不是因为那个人她认识,只是不愿意去想?
甄嬛把纸条攥在手里,慢慢站起来。
窗外的雪还在下。
她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一点点烧成灰。烧完之后,她用脚踩了踩,把灰碾进砖缝里。
“槿汐,”她轻声说,“下辈子别这么傻。”
转身走出门时,她的衣角被风吹起来,像一只离群的孤雁。身后那扇门,在风中轻轻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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