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案》导演算:在真实与魔幻中打造“算式”美学|造梦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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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当代华语剧集的版图里,导演牟芯岑(算)是一个极具辨识度的坐标。从《疯人院》开启的实验萌芽,到《边水往事》构建出的异域奇观,再到《反人类暴行》对文明底线的严苛审视,以及新作《悬案》对时代纪实感的还原,他始终在试图回答一个创作核心议题:如何用影像的力量,去触碰那些被时间掩埋的人性真相。

《悬案》

时代的心理切片与魔幻现实

在《悬案》的创作中,算没有选择传统悬疑剧最喜欢的“高能反转”或“智力博弈”,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公安部2016年主抓的“疑难命案积案攻坚行动”。在他看来,上世纪90年代的案子有着独特的时代印记,接触这些卷宗时,他被那种“完全反戏剧”的逻辑所震撼。这种“反戏剧性”,也是算所着迷的魔幻现实主义的基石。在“旅馆案”中,凶手的“战利品”仅仅是翻遍屋子后找到的几十块钱、一枚戒指——这个荒诞而惨痛的结局,让整个故事笼罩在一种难以言说的荒谬感之中。而凶手刘永坤本意只是想“搞钱”,却因一系列偶然(停电、抓赌、心理压迫)滑向了灭门惨案。这种“失控”的随机性,正是算眼中的魔幻,在他看来,当故事踏入灰色地带时,就存在不确定性和不可控性,一个看似危害性不大的念头却造成了极端恶劣的刑事案件,这是案子带来的最大警示作用。

在叙事形式上,《悬案》“珠宝案”中每集片头的画报式主题文字,既是提纲挈领的“灯塔”,也是对报业排版美学的致敬。算为剧集包装注入了时代变迁的走向:从连环画风、画报风,到早期的Windows界面风,再到最后的插画风,都让剧作呈现出一种魔幻与纪实感并存的状态。在处理“旅馆案”中关于孩子“阿光”的悲剧时,算展现了他克制的一面。他并没有把笔墨浪费在如何砸死受害者的视觉冲击上,而是转而描写小朋友在停电后那次“不得不做出的选择”。如果孩子没去旅馆,如果那天没有停电,他本可以平安长大。算通过这种戏剧加工,放大了那份“不该死的惋惜”,让观众对罪犯产生发自内心的厌恶。

《悬案》导演算:在真实与魔幻中打造“算式”美学|造梦者说

在算看来,上世纪90年代的案子有着独特的时代印记,接触这些卷宗时,他被那种“完全反戏剧”的逻辑所震撼。

《悬案》两个案件中,算采用凶手、警察、记者、受害者等多重视角,一集展开一个主题,通过不同当事人的视角,让观众逐块拼合真相。不同人物掌握的信息各不相同,经过精心编织后,产生了远超线性叙述的悬念与空间感。算对“悬案”的定义,不仅是未结的卷宗,更是笼罩在两种心态之上的钢索:对于警方,那是“鲁志丰租下卞记旅馆十余年,只为保存案发现场”的职业传承与苦守;对于凶手,则是终其一生如老鼠般藏匿所带来的焦虑。例如徐亮,他无法更换身份证,只能依附妻子苟活,这种犯罪后的生存状态,构成了比案发现场更深层的戏剧张力。

表达

罪恶不可饶恕,正义终会降临

在算看来,《悬案》中他最想表达的是,警察的集体主义性。对于警察来说,叙事不应该掉入塑造个人英雄主义的剧作陷阱里。案子不是一个人破的,尤其是这种跨越22年的案子,“一个警察一生能有多少个22年,是一代又一代警察坚持不懈努力,最终才告破这个案子。”算表示,他希望强调警察的集体意志和坚守,破案需要很多警察付出努力,把自己化作系统其中一部分,各司其职。“我们更多是在讲系统的完善,包括在‘旅馆案’里专门负责科技刑侦的警官,他其实是一个科技工作者,他对案件的作用是站在科学的角度去铺设系统化网络,他代表的就是兢兢业业的科学工作者,新时代警察的面貌。”

算在创作中,避免将警察塑造成冷酷的机器或神话般的英雄。相反,他通过对“人力办案时代”的回溯,展现了悬疑剧中相对接地气的叙事视角。剧中,即便有了现代科技的辅助,依然需要老刑警回到村落、回到人群中,去进行那种带着现场粗糙感的原始走访。“旅馆案”里,关键物证的烟头,靠的是当年兢兢业业的警察把烟头一代又一代用防潮纸隔着传下来,然后有了DNA提取的基础。在Y型DNA走访的环节里,老警察强调了一句,传统的手段又该上场了。因为Y型DNA虽然能锁定姓氏族群,但凶手家族当年怎么离开了村落,这个族群是怎么分散、产生分支的等线索,还得靠大量人力来办案。查出来缩小范围之后,又要靠人回到村落一个个问,最后才会不动声色地把嫌疑人锁定了。数据只是给了一个大概的范围,但具体落实到某一个人,还得用人力办案时代回到人民群众当中去的逻辑,才能形成最后的破案闭环。

《悬案》导演算:在真实与魔幻中打造“算式”美学|造梦者说

算说,“当你起了歹意,起心动念要去做一些看似不危险的错误时,你就踏上了走向覆灭的境地。而你需要终其一生去逃避,最终也是逃不了的。”

同时,算将凶手的逃亡史表现成了一部荒诞的“消亡史”。比如“珠宝案”中的徐亮,并非刻板印象中那种只会躲在暗处的恶魔,而是一个活生生的、被欲望反噬的投机主义者,徐亮每一次翻墙的狼狈、每一次枪支遗落的惊惶,都是他作为一个社会寄生者必然走向崩塌的注脚。这种叙事,让“悬案”的落网不仅仅是法律的胜利,也成为一种宿命的必然。“罪恶不可饶恕,正义终会降临。”算说,“当你起了歹意,起心动念要去做一些看似不危险的错误时,你就踏上了走向覆灭的境地。而你需要终其一生去逃避,最终也是逃不了的。”

演员

珍视并肩作战的默契

《悬案》导演算:在真实与魔幻中打造“算式”美学|造梦者说

王传君和岳云鹏在《悬案》中分别饰演刘永坤和白朗。

对于演员的选择,算表示,他主要遵循和原型人物的相似度来选角。比如《悬案》中白朗就是当年对应公安口的刑侦记者,他会随队报道很多刑事案件的情况,他是一个豪迈、正能量、很有意思的人。“我们一直用潇洒定义白朗,他这一路坎坎坷坷过下来,还是谈笑风生的感觉,就是那种老记者的味道。”算坦言,当时他看到这个人物就觉得和岳云鹏很像,再加上岳云鹏有一点幽默感和洒脱感,不悲观拧巴,自带一种消解的味道,能够表现出这个人物特点。而对于“旅馆案”中刘永坤扮演者王传君的选择,在算看来,王传君有文人的书卷气,像拿烟的姿势,喝酒时的姿态,都把握得很准确,另外王传君对小地方小文人有着很深的观察和洞察,他能把他们骨子里的小骄傲,而不是大狂妄,拿捏得非常有趣。“同时,他又具备着一种狠人的感觉,而且他和原型长得确实有一些神似。”

《悬案》导演算:在真实与魔幻中打造“算式”美学|造梦者说

算表示,老搭档江奇霖是那种稍加提醒一些关键线索,就能把角色从文本中“捞”出来的演员。

在表演上,对于江奇霖等长期合作伙伴,算赋予了更多灵魂层面的信任。他直言,江奇霖不是那种要写800字人物小传带上场的演员,他的表演更多是在倾听对手、感受环境后的理解和体验,只要稍加提醒一些关键线索,就能把角色从文本中“捞”出来。他尤其珍视这种与演员并肩作战的默契,这不仅关乎人情世故,更关乎他对于作品质量的笃定。当他将某个关键角色交给江奇霖时,不仅是基于两人之间的兄弟之情,更是因为他确信这个演员能将平铺的文字创作出来的人物,转化为惊心动魄的立体真实角色。

风格

从《边水往事》《反人类暴行》到《悬案》,风格迥异内核一致

如果说《悬案》是对时代纪实颗粒感般的还原,《边水往事》则是算在世界观塑造上的一次典型质感尝试。在那片充满危险气息的“三边坡”,他构建了一个相对闭环的社会生态。对于算而言,三边坡不是一个简单的地理概念,而是一个被文明边缘化的生态孤岛。为了让这个虚构的世界具有“呼吸感”,剧组邀请语言学专家构建了一套基于现实语系逻辑的“勃磨语”,这种对异域语言的极致考据,赋予了三边坡某种坚不可测、又真实可触的质感。算拒绝用平面化的视角去审视边境地带的黑灰产,而是通过主人公沈星的视角,将观众带入了这个复杂、残酷又充满了草莽英雄气息的世界。在三边坡,道德并非非黑即白,生存成了唯一且最高的主题。算通过沈星的成长轨迹,记录了一场关于“他者”的生存变奏曲。

《悬案》导演算:在真实与魔幻中打造“算式”美学|造梦者说

算的作品带有着浓烈的自身视听风格,《边水往事》将观众带入了“三边坡”这个复杂、残酷又充满了草莽英雄气息的世界。

算的作品带有着浓烈的自身视听风格。《边水往事》虽然剧情的发生地“三边坡”是一个虚构的国度,但是全剧呈现了该国的地理环境、语言“勃磨语”、生产生活方式等,搭建起一个完善的国度以及该国独特的世界观。在这一过程中,算说,他会先锚定三边坡的地理环境,包括气候。当这些元素具备之后,就可以滋生出当地的生存方式、生产方法、衣食住行等方方面面,勾勒出一个完整的架空国度。比如,磨矿山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桶?因为没有树荫,水很重要,所以工人需要有大量的桶接水。同时,这个地理环境又决定了在这里干活的人肤色很黑;但另一个伐木场的工人就不这样,他们的特点变成了长衣长裤,因为要防蚊虫。“要一点一点填充,”算说。再比如沈星刚去三边坡时,从城乡接合部的小地方,到了大城市,再到中心城市,所见到的该国的风俗性也越来越强。“需要把三边坡当作一个真实的地方去搭建,先利用气候条件、地理环境确定生活习惯、生产方式,再去构建事件,它才会有真实的感觉,但它又是假的。在搭建的过程中,这些乐趣像是在玩游戏,很有意思。”

《悬案》导演算:在真实与魔幻中打造“算式”美学|造梦者说

在《反人类暴行》中,算反复试验如何将那种绝望、压抑与疯狂的阈值控制在观众能够忍受并深入思考的极限。

《边水往事》是异域风土,《悬案》是纪实手术,《反人类暴行》则是一次更具野心的“高维剧作”实验。算反复试验如何将那种绝望、压抑与疯狂的阈值控制在观众能够忍受并深入思考的极限。他拒绝单一的线性叙事,而是采用了复调式的结构,将受害者、加害者以及观察者的视角交叉在一起。在算看来,创作《反人类暴行》,首要的便是尊重史实。尤其是在提取史料、将史料融入故事的环节,要保持冷静、克制。万不可浅尝辄止、见好就收,不同角度的相关资料相互佐证,构成逻辑闭环,剧作的基石才会稳固。《反人类暴行》的整个创作、拍摄过程中,也进行了大量的取舍工作,算介绍,731罪证陈列馆里的资料太多了,在讲故事的同时,这部作品的目标就是,不仅要呈现731部队的罪恶,更要揭露其反人类罪行背后的逻辑链条,包括它的硬件规模、组织结构、医学支撑及其军事目的,全盘呈现给观众。

在短短三年间,算通过三部风格迥异的高分作品,从风格极致的虚构世界生存冒险,到用多视角的写实与克制来直面最沉重的历史真实,再到以“纪实刑侦”的质感来与时代心理切片共鸣,令他的每部作品都成为一次全新出发的同时,又能令作品内核极具辨识度:影像风格冷峻写实、极致挖掘人性灰度、深层关照社会现实。

拍摄

群像塑造共同构建生态网

算多次提到“系统化创作”的重要性。他构建的这种“生态”具有极强的传染力,他要求创作团队不仅要关注主角,更要打通周边的社会关系网。无论是《边水往事》中各方势力的较量,还是《悬案》“旅馆案”中“鞋厂纠纷”如何演变为警方破案的死扣,这种层层递进的生态逻辑,让观众在追剧时能够获得一种如同剥洋葱般的快感。

《边水往事》中除了主人公沈星之外,也有着庞大而结实的群像网络。比如时常穿着一袭白衣,做的却是与毒贩打交道、刀尖舔血生意的猜叔;道貌岸然的矿场主吴海山、狡猾精明的叠码仔王安全、贪心不足的赌石客、心狠手辣却又重情重义的但拓、杀人不眨眼的昂吞等人物。拿着结婚纪念物跑到磨矿山赌石的赌石客,最终输得一无所有,成了街边的疯子,只有曾经骗过他的王安全不忍心,为他披上了衣服;麻牛镇的治安官大做慈善,收养了一批无家可归的孤儿,实际上不过是将他们培养为自己的打手……在算看来,群像戏的优势在于,因为眼花缭乱的交错,让每个人物在态度和性格上有了稳固的出发点,当他们交织在一起的时候,会叠加化学反应。

《悬案》导演算:在真实与魔幻中打造“算式”美学|造梦者说

《边水往事》中除了主人公沈星之外,有着庞大而结实的群像网络。

算表示,他一直以来做群像戏的逻辑,是不把所有旁枝末节的人物当成道具。主角团周围的社会关系,反派周围的社会关系,往往功能性会大于人物性,这是常见的创作误区;反过来说,正是这些像道具一样具备一定戏剧功能的配角或者是群像,他们的可信度和鲜活度才构成了整个生态,主要人物和周围人关系都是可信的,整个生态也就可信了。比如《悬案》中“旅馆案”里,每个登场的人物都有名字、职业出处。当这些人都是有事做的时候,观众就知道原来这里有这么多做生意的人,而且全都是外来人,这就构成了一个生态。包括警察去鞋厂调查,但最后没查出来头绪,就是因为那个环境太复杂了,所有人都跑到这边来做生意。东北派、皖南派、西北帮,小团体阵容一旦构成之后就容易产生灰色地带,较劲的形态就会被表现出来。“魔幻现实主义构成了生态,导致这个事成为悬案。这也是做群像的必要性。”

《边水往事》需要构成一个世界观,而《悬案》中构建的上世纪90年代对很多观众来说,在记忆深处是有一些识别系统的,更需要在视听细节上去营造环境氛围。算说,剧组在勘景时做了大量的筛查,挑出最典型的2000年左右的建筑,同时,他喜欢在声音上做文章,突出环境底噪,他始终认为声音是会为作品的呈现带来潜移默化的影响。在拍摄中,算喜欢在场景里布置真实的电视机,播放那个年代的新闻联播、体育赛事解说等。他认为,视觉设计一旦过于突出年代感,容易产生“设计感过重”的负面效果;而声音的留白,不仅不抢戏,还能潜移默化地将观众拽回到那个年代。他将这种美学追求延伸到了声音的“考古”中。他重现了上世纪90年代央视新闻联播的开场音乐、当时讲解员的语调,甚至于徐亮剁肉时,楼上传来的体育直播解说。对于算而言,一个合格的叙事者,必须能够调动观众所有感官,让影像在观众的大脑中完成“自主拼接”。

未来

做系列剧集开发,也尝试多类型题材融合

从《边水往事》到《悬案》,算的创作都是走的精品剧模式。算表示,随着娱乐方式越来越丰富,观众的审美提升,可选的内容也越来越多。他身边的观众都是伴随着一些季播剧成长起来的,比如他自己就喜欢看系列剧《权力的游戏》《怪奇物语》,虽然剧集很长,但是他每年都会看一看。所以,算表示,他的创作首先也希望要IP化,“我们在做剧集开发就是奔着系列去做的,它的优势在于当播第二季、第三季时,宣发成本和解释成本没有那么高。”也正因此,算表示,第一季势必是开疆拓土的,怎么有效地配比很重要,没有太好的受众基础和共识,如果把成本摊得非常高,很有可能会造成第一季播出时入不敷出。“我们在考虑新的模式时,第一季就是做一些尝试,这些尝试要让大家看到可能性,新作系列所承载的潜力是完全能往上走的,这个平衡要拿捏好。具备一定观影基础之后,第二、第三季再让大家有一个升级的感觉。这也是我们接下来的方向。”

此外,算也想再拓宽一下边界,尝试多类型融合的题材。在他看来,创作永远是做给两三年后的观众来看,如果只看现在的一些成功的案例,去做效仿和重复没有意义。同时,他也想做一个假定性比较强的故事,尽量让大家在观看的过程中,摆脱自己现实中柴米油盐的烦恼,沉浸在一个异想世界中。

新京报记者 刘玮

编辑 黄嘉龄

校对 张彦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