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失格》的主角非常自恋。这不是一本丧的书,因为丧是自个儿丧自个儿的,是不会招惹别人的。
而主角叶藏虽然嘴上说着“胆小鬼连幸福都会害怕”,但行为上,他可没少接触女性。一边花着她们的钱,一边还继续对人类感到各种不满。
我说叶藏自恋,是因为他无比相信人类就是他理解的那个样子。比如他父亲曾经邀请一位名人做了一场演讲,现场掌声雷动,但活动结束后,人们却在背后把演讲贬低得一无是处。同样是这些人,在碰到叶藏父亲时,又夸赞这次活动搞得很成功。
叶藏从这件事中,看到了人性中的虚伪,觉得人类都是在互相欺骗。而事实上这件事又能说明什么呢?
首先,这些人就能代表所有人吗?其次,人是复杂的、立体的,不是单调的一个面。就像上班族有几个不抱怨领导的?但在领导面前,又有几个不客客气气的?仅凭这一点,就能笃定地认为人性就是卑劣的吗?
人性的复杂体现在,那个在领导面前卑躬屈膝的人,可能也只是想保住工作,养家糊口罢了。叶藏是一个高敏感的人,这点我作为同类很能理解,但高敏感并不代表我们所觉察到的一切,就一定是正确答案。
叶藏在我看来是有点双标的,他总是喜欢指责别人,而不用同样的标准来要求自己。比如他觉得别人说话拐弯抹角,没有开诚布公,这是因为他们很虚伪。而轮到他自己不把实话说出来时,他又有很多理由。
他是这么说的:“我害怕实话实说,总要加些什么来掩饰。这便是我悲哀的性情,和世人所不齿的‘谎话连篇’有几分相似,但我的掩饰几乎从来不是为了给自己谋取私利。”叶藏就是这样,他总是习惯于把自己的行为给合理化。
可是一个花完这个女人的钱,又去给另一个女人当小白脸的人,一个把妻子的衣服都拿去当了买酒喝的人,客观上来说,他就是在不断地伤害着身边人。
所以我说他自恋,他总觉得只有他是清醒的,只有他把人间看了个真真切切。他将自己的痛苦看得无限大,却忽视了他人的痛。
妻子因为过于信任别人而被侵犯了,叶藏的反应是“纯真无邪的信任,何罪之有?我对唯一能救赎自己的品质产生了疑惑。我越发难以理解世间的一切,终于回到只有酒精的日子。”
妻子的痛,居然变成了叶藏用来论证自己世界观正确的证据,这不是自恋,是什么呢?他把那么多精力都用在了维护自己的认知上,而他真正该维护的,难道不应该是妻子的权益吗?
当然,我这么评价叶藏,并不是要批判《人间失格》这本书。恰恰相反,我觉得叶藏这个角色正是这本书出彩的地方。文学本身就是要呈现出不同的人,告诉你这世上还有这样的人存在,所以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太宰治对文学是有贡献的。
就像加缪的那本《局外人》,很少有人喜欢书中的主角默尔索,但作家把他们创造出来,本身也不是让人喜欢的,更不是鼓励大家去成为这样的人。你能理解这些角色身上的一部分就行了,光是这一部分就足够丰富和拓宽我们对人性的看法。
我们读书一定要注意这方面的区分,你不喜欢某个角色,并不意味着这本书就是糟粕。昆德拉说:“小说的精神是复杂性,每部小说都在告诉读者,事情要比你想象得复杂。”
就拿叶藏来说,他身上当然也有好的一面,善的一面。比如他之前和一个有女儿的女人待在一起,有一次他看到那对母女在屋里追着一只小白兔奔跑,心里想的是“真是幸福的母女俩。我这种混蛋夹在她们中间,只会把她们的生活弄得更糟”,随后他就跑掉了。
叶藏小时候还被家里的佣人侵犯过,但他又不敢告诉家长,这件事必然对他造成了很大的负面影响,让他对人类的本性心灰意冷。所以他的很多心理活动,在他自己的视角下,是合乎逻辑的。
他自始至终都对人类充满着绝望,所以他是一个无可挽回地奔向毁灭的人,就像作家太宰治本人一样。我不会认同这样的人,但在某种程度上,我也能理解他的困境与心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