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超
大型廉洁文化纪录片《官箴廉鉴》日前在央视纪录频道播出，分为《斯文之兴》《经世致用》《道之所在》《苍生社稷》《为政之本》五个篇章。《官箴廉鉴》从夏商周讲到明清，时间跨度大，但切口很小，就是“箴”这个文体的演变。这种做法在同类题材里不多见，至少在近几年的廉政题材纪录片里，我还没看到过有谁敢用这么“学术”的视角进入。这部纪录片好不好？总体来看确实让人眼前一亮，属于难得的佳作。
大多数人对“箴”这个字很陌生。纪录片第一集《斯文之兴》，花了相当大的篇幅做字源考证：从山顶洞人磨制的骨针，到作为竹针的“箴”，再到引申为规劝告诫的文体。这个考证过程，说实话，对普通观众有点“硬”，但在我看来是必要的——你得先让观众知道“箴”是什么，后面四集才能看得懂。
纪录片把“箴”的演变拆成了五个阶段，对应五集。第一集讲起源：《尚书·盘庚》里“无或敢伏小人之攸箴”，是“箴”第一次出现在文献中。第二集《经世致用》的重点是西汉到魏晋，官箴与儒学经世思想的深度融合。第三集《道之所在》进入隋唐，这是官箴文化的黄金时代。第四集《苍生社稷》以范仲淹为界标，这是全片情感浓度最高的一集。“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朗诵配上岳阳楼的镜头，感染力很强。第五集《为政之本》以“三十六字官箴”的家族传承收束全篇。
大型廉洁文化纪录片《官箴廉鉴》的叙事手法，大致可以归为四类：学者解读、AI情景再现、文物实证、艺术演绎。
学者解读是骨架。这部纪录片的学者阵容堪称“豪华”，并且学者们对纪录片的内容进行了严谨的学理分析。比如“小人”身份的辨析、“无或敢伏小人之攸箴”的两种训读、唐代残碑与《令长新诫》的互证关系——这些有学术含量的内容，在同类纪录片里很少见到。保留这种学术张力，极大地增加了纪录片内容的可信度。
AI情景再现是近年来历史纪录片的热门手段，但争议也大。这部纪录片的做法是：克制。盘庚的王者之声、杨震拒金的暗夜对话、曹端论“公廉”的师生授受，每场戏都控制在几十秒以内，与实景画面交替穿插。总体来说，这种“虚实相生”的处理比那些动辄几分钟AI大戏的片子要成熟得多。
文物实证是我个人最喜欢的部分。从大英博物馆的《女史箴图》唐代摹本，到西安碑林的“三十六字官箴”碑，到临沂博物馆的唐代残碑，再到邹城孟庙的“仁廉公勤”碑，纪录片为要讲述的内容构建了一条“实物—文献—影像”的证据链。尤其是李雪梅教授在临沂博物馆现场考证的那段，镜头语言朴素，但学术分量很重。你可以感觉到，这是一部真正尊重史料、尊重观众的纪录片。
艺术演绎方面，越剧《一钱太守》唱段的穿插很巧妙，戏曲艺术与历史叙事形成了美学对话。全息舞台剧《遇见·楚庄王》中樊姬献箴的嵌入，让严肃的内容有了可视化呈现。
对文化资源的呈现方面，《官箴廉鉴》做得不错。济南房彦谦父子“清白传家”的家族记忆被放在了第三集开篇，分量够重。房彦谦那句“别人皆因仕而富贵，我独因为官而贫困”，是全片最戳人的台词之一。房玄龄后来做了唐朝宰相，牢记父亲遗训“谨慎清廉”——这种代际传承的力量，非常有说服力。张养浩《三事忠告》与《山坡羊·潼关怀古》的并置，则把官箴文化从条文还原为“生命体验”。邹城孟庙“仁廉公勤”碑的解读也很到位，纪录片把真德秀、王迈、梁州彦三代人的传承关系讲清楚了，“仁为官之本、廉为官之魂、公为官之义、勤为官之功”的提炼，简洁有力。徐榜拒收羊膏酒、在大明湖畔创办明湖书院的故事，则为官箴文化增添了一层文教实践的维度——廉洁不只是“不贪”，还要“育人”。
这部纪录片最打动我的，不是那些宏大的历史叙事，而是一些具体的瞬间：秦朝的基层文吏“喜”把1155枚竹简带进坟墓，这些竹简就是位于湖北云梦的睡虎地秦简，其中的每一条简文都是秦代法律体系运行的生动注脚，从历史深处走来的睡虎地秦简，已从“高冷”的学术研究对象转变为一个可亲近、可感知、可传播的文化形象；东汉年间，廉洁的会稽太守刘宠奉调离任，当地父老持钱相赠至西小江边，刘宠只取一枚投入江中，江水顿时清澈见底，“钱清”因而得名。刘宠也被称为“一钱太守”。这些瞬间让“廉洁”从一个抽象的概念，变成了有血有肉的生命实践。
整体来说，《官箴廉鉴》有学术品格、有审美追求、有现实关怀，它提供了一种拍摄类似题材纪录片的新思路——先做好文化考古，让历史自己说话。
（作者为山东省首批签约艺术评论家、山东师范大学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