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没有神话》:“独立的我”走上新神坛

◎王明洁

我们这一代人,是听着“白雪公主”长大,看着《泰坦尼克号》成年,在朋友圈里围观他人“不婚主义”的一代人。爱情曾是我们文化里最盛大的神话:从《诗经》“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庄严誓言,到张爱玲那句“低到尘埃里”的卑微献祭;从言情小说里的霸道总裁,到偶像剧里的英雄救美,几代人合力把爱情供上了神坛,许诺永恒,承担救赎,几乎成了一种宗教,可神坛终究是要塌的。

等我们也成了大人,过了几年自己的日子,便慢慢明白:所谓爱情神话,不过是一套被反复擦亮的说辞。所以《爱情没有神话》这个剧名出现时,本身就像一句承诺:把这套说辞一句句拆开给你看。

对“没有”的期许

《爱情没有神话》的开局是漂亮的,有亦舒小说《独身女人》打底,导演张晓波手握《三十而已》《小舍得》的昔日战绩,编剧秦雯不久前凭借《繁花》封神,再由唐嫣、赵又廷领衔出演,还登陆了央八的“黄金档”。剧集在视听层面也下了功夫:上海没有泡在玫瑰色的滤镜里,霓虹冷冷地折进玻璃幕墙,写字楼像一片片刀刃,公寓里的台灯昏暗得仿佛也藏着心事……

剧名里的两个字——“没有”,立得漂亮:没有命中注定,没有牺牲救赎,没有“只要相爱就够了”。亦舒写《独身女人》是30多年前的事了,今天读起来,依然像一把刚开刃的刀。冲着这个剧名,冲着这班主创,观众愿意相信它真的能把都市情感的修辞拆得精细,带来惊喜。

对“独立”的误解

可承诺归承诺,剧拍着拍着就走了样。号称“清醒独立大女主”的林展翘(唐嫣饰),最强的业务能力,其实不是做编辑、当老板,却像是召唤男人。前男友何韩(赵又廷饰)在两人闹掰之后仍处处替她兜底,新人作者孤烟(晏紫东饰)一出场就对她有超乎寻常的依赖,连身边那些走马灯似的男性朋友,也都恰到好处地在她每一次事业崩盘的关口排队赶到。

“独立”二字,最终被剧情翻译成一句更隐蔽的台词:她不必依赖任何一个具体的男人,因为她有一整支男性后援团替她兜底。原作小说写的本是一名中学老师与一位丧偶单亲父亲的故事,关心的是大龄独身女性如何与世俗婚恋观周旋;剧集却把人设大刀阔斧地改成了网文圈金牌编辑与顶流大神,外壳精致,内里却悄悄退回了霸总救场的老路。

真正立得住的,反而是林展翘身边的两个女人。周媚(杨采钰饰)处于一段从开始就没有未来的婚外情。婚外情最残酷的从来不是被发现那一刻,而是它从开始就没有出口。所有的甜,都是从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明天里预支来的。剧集没把她写成简单的“小三”,而是让我们看见一个聪明女人如何在情感与道德的灰色地带里反复试探、自我说服,最后把自己“骗”进一个没有出口的故事。

真正刺骨的是赵兰心(王菊饰)的孤注一掷。她不是反派,却是大多数人最不愿在镜中照见的那一面。她与林展翘是多年同窗、事业合伙人,本可以并肩一起走,却把整个人生押给了凌奕凯(张超饰),那个根本不爱她的男人。她为他卖了房子,凑出七百万元创业资金;为他辞了工作,去照顾他的奶奶。她不是不知道这笔账永远讨不回来,她只是不肯承认,自己长年活在更耀眼的同伴的阴影下——林展翘的能力,周媚的美貌——更需要一张能让自己上桌的牌。凌奕凯既追过林展翘,又当过周媚的前男友,她拿下凌奕凯,就等于在那张她从来没被邀请去的牌桌上,硬给自己塞了一个座位。你以为她在恋爱,其实她只是在用一段感情偷偷补偿那份从不肯承认的自卑。赵兰心真正的悲凉,不在于被辜负,而在于她把“我值不值得被爱”这道题,递给了一个最没有资格回答的人。这一笔,是全剧少数几处真正写到骨子里的地方。

可惜整体看下来,剧本在性别上的偏心还是留下了痕迹。它对女性角色的处理普遍要更挑剔一些:几位母亲被刻画成控制欲强或情感冷漠的形象,几名年轻女性也总被某种执念或失衡牵着走。反观几个主要男性角色,多被写得稳定、深情、有格局,仿佛是这场都市风暴里少数仍可托底的存在。一部以独立女性为旗号的剧,写女性时却下意识地写出了问题,写男性时又下意识地写出了安慰。创作的野心是想立群像,结果立成了一座倾斜的天平。

“新神坛”的诞生

剧集最大的吊诡也在这里。它用一种过度美学化的镜头,把本想呈现的成年人困境,全部打磨成了样片质感。一场分手被剪得像一出广告,狼狈被挡在画框外,痛苦被美化,最后留在观众脑子里的,不是一个真实的崩溃时刻,而是又一张漂亮的女性海报。这本是它最该警惕的事,因为整部剧的承诺正是“祛魅”,可镜头却在反方向上一遍遍将现实重新美化。

剧名喊着“没有神话”,剧情却在精装一座新的神坛。被供上去的不再是男人,而是被高度美学化的“清醒独立的我”。林展翘那种恰到好处的疲惫,那种连崩溃都收束得近乎美学的痛苦,正是这座新神坛最精致的样板。从张爱玲那句“低到尘埃里”,到今天这句“我自己就是答案”,神龛上的那尊神,不过是从男人换成了“独立的我”。这种自恋式的祛魅,比霸总拯救灰姑娘的旧神话更难拆,因为它把姿态当成了答案。本想拆穿爱情神话的剧,最后把自己变成了最大的神话。

尽管如此,《爱情没有神话》仍不算一部没有价值的剧。它把这个时代的写作焦虑摆上了台面:当我们说要拍真实的成年人感情时,到底是在拍真实,还是在拍一种这个时代愿意消费的“真实感”?神坛塌了,新偶像很快就会立起来。这部剧没能回答这个问题。可有些剧的意义,原本也不在于回答,而在于让人重新听到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