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主角》要呈现的,不只是一个“秦腔皇后”的成长史,更是一整个剧团、乃至一代秦腔人的群像命运。
■阮欣
电视剧《主角》开播一周,口碑呈现两极分化,一部分人称其48集的大体量拖泥带水,在挑战“短剧时代”年轻人的耐心。也有人称其质感精细,是国产剧里又一部年代佳作。
事实上,这部由张艺谋监制、刘浩存主演、王菲献唱主题曲的剧集早在开播之前讨论热度便居高不下。除了主演刘浩存,《主角》的配角阵容如张嘉益、秦海璐、孙浩等一经公布,便让观众直呼又是一出“老陕开会”:演员班底与李少飞导演另一部作品《装台》高度重合。两部作品均改编自茅盾文学奖得主陈彦的同名小说,演绎的又都是秦腔背景下的故事,观众很自然便会抱着“前传”的观剧期待把两部作品并置讨论。但结合《主角》目前已播出的剧集来看,除了年代上的差异,两部剧在叙事气质上的差别其实相当明显。
《装台》讲的是市井中的众生相,展现出古城西安五行八作形形色色小人物的忍与韧,《主角》则有着一条清晰的成长脉络:名伶忆秦娥的成角儿之路。这条路跨越半个世纪,承载了几代秦腔人的坚守,艰辛、苦涩、郁闷……万般思绪积攒到极点,简直是不吐不快,非得一“吼”方休。
而要将这声“吼”搬上荧屏,让它穿透屏幕、击中观众,并非易事。电视剧《主角》面临的首要课题,就是如何将这部跨越半个世纪的厚重原著,转化为能够与当代观众共鸣的影像。相比原著厚重、漫长的时间跨度,电视剧《主角》显然进行了更为影视化的改编处理:一方面,保留了原著对于秦腔生态与时代变迁的书写;另一方面,又有意识地强化了人物成长线与群像的关系,使原本偏文学性的叙述,更适应人们观剧的节奏。
“秦腔皇后”忆秦娥自然是剧集里当之无愧的“主角”,但《主角》本身,却并非一部典型的“大女主爽剧”,要讲的也不是“一个女人如何赢得全世界”的故事。
在剧集伊始,家喻户晓的忆秦娥只是大山里一个脏兮兮的放羊丫头,她没有大名,被爸妈唤作来弟,众人对她的一致评价是——“瓜”。
什么是“瓜”呢?
来弟的舅舅胡三元在县剧团做司鼓,那一年县剧团招新,胡三元本来选中姐姐念弟进城吃“商品粮”。谁知念弟已经许了婆家,公公在村里作大队长,听闻此事怕念弟一去不回,并不同意。无奈之下,去剧团的人选从念弟换了来弟。意外得了一个吃“商品粮”的机会,来弟却并不觉得自己是捡了便宜,她宁愿在山上放羊撒野,甚至半路上还想偷跑回家——这就是“瓜”。
来弟进了城里,改名做易青娥,名字变了,但“放羊娃”的气质却没变,她土气、笨拙,与城里人格格不入,一如此时秦腔在剧团中的尴尬位置:全国上下“八亿人民八部戏”,剧团以移植和演出“样板戏”为重心,老一代艺人被边缘化,秦腔老戏只得沉寂。
初来乍到的小青娥看不懂乐谱,唱不来那些时髦的红歌,也不会开口表达,剧团上下嘲笑胡三元“带了个哑巴来学唱戏”。
回溯性叙事的视角让观众在一开始便预见了易青娥成为“秦腔皇后”的人生走向。按照“竖屏时代”短平快的爽文逻辑来顺推,我们不免期待她大开“金手指”,用一次一鸣惊人的开嗓来完成命运的翻转。
选拔当天,她确实开嗓了,但并没有想象中的艳惊四座。在舅舅的催促之下,小青娥突然爆发,不是师父花彩香精心排练的“红星歌”,而是唱起了舅舅带自己进城时随口哼的一段秦腔。与其说是唱,不如说是在嘶吼,在歇斯底里地宣泄。毫无技巧、呕哑嘲哳,将初次离家登台的孤独、恐惧、焦虑、不安,种种情绪全都迸发在这段《大实话》中。
这一“吼”当然并不足以将易青娥送进县剧团。年代剧的底色是现实主义,易青娥能在剧团立住脚,离不开舅舅的“奔走打点”:卖同事人情、说服领导、找来台柱子花彩香教学,在物质匮乏的年代,胡三元还想方设法弄来一整头猪改善剧团伙食。在奔走之间,剧团的组织架构和人物特点也慢慢铺展开来。
由此,我们也看见《主角》的另一条重要脉络——《主角》要呈现的,不只是一个“秦腔皇后”的成长史,更是一整个剧团,乃至一代秦腔人的命运。
剧集近半,《主角》却有一半的镜头都“匀”给了配角:女演员花彩香和米兰,为了争一台戏水火不容,又在竞争中生发出惺惺相惜的友谊;做服装的小白鞋是芭蕾舞演员,为了接近劳改的丈夫来到县剧团,在夜深时常常一个人起舞;看门做饭的裘师、苟师、周师,居然也偷偷藏着老戏的头面,几个人凑在一起,就是一出《二进宫》。剧中,即便是那些镜头寥寥的角色,也都有自己鲜明的性格特点:只出过一次场的小四好斗却忠义,管道具的小钉子低调又机灵,学员班的黑娃怯懦但善良……舞台上或许只能有一个主角,但谁能说这些鲜活的角色不是自己人生中的主角?
《主角》对群像刻画的尊重,并非出于叙事策略上的“雨露均沾”,而是一种深刻的劳动者叙事自觉。
秦腔发源于黄土高原,是老百姓在田间地头“吼”出来的,它从基因里就带着劳动人民的认知结构和情感表达。剧团虽然不再排练秦腔,但在贩夫走卒、村夫野老口中,这些唱段却从未消失。如剧中剧作家秦老师所说:“秦腔的根扎在民间,它不是哪个朝代、哪个戏班子传唱下来,只要民还活着,秦腔就不会死。”
剧集里更是大量使用秦腔曲牌来调控叙事节奏,紧张处鼓点急促,诙谐处板胡活泼,唱白直抒胸臆。《主角》没有刻意回避人生的磋磨苦难,无论是亲人离散、前途受挫,还是剧团里的冷眼与倾轧,人物总会在时代与现实的夹缝中经历一次次跌撞。但每当剧情行至滞重,创作者就用配角的插科打诨、小人物的勃发生命力把情绪从谷底重新拉回来。这种转化不是对苦难的轻浮消解,恰恰是对西北大地上,那种“苦而不怨”的民间精神的深刻印证。
也正因此,《主角》始终没有将女主角塑造成一个凭借天赋一路逆袭的孤胆英雄。在胡三元因舞台事故入狱之后,是剧团众人为小青娥撑起一片天。面对人人说“瓜”的易青娥,苟师却偏偏看出她“两灯有芯”,自此易青娥白天烧火,夜晚学艺,日复一日地操练,几经苦痛,才练就一身武旦的功夫。
人情的悲欢总是映照着时代的风云流转,随着老戏的“松绑”,沉寂的戏服得以重见天日,易青娥凭借一出《打焦赞》真正走向台前,前路漫漫,等待她的还有数不尽的风霜和跌宕。但艰难险阻亦须经,日子越苦,嗓子越亮,命运越沉,越要引吭高歌。从易青娥到名伶忆秦娥,《主角》的故事尚未过半,观众期待着,她翻过人生的苦难,成就唱给自己、亦唱给所有平凡劳动者的人生高歌。
(作者系北京语言大学文学院硕士研究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