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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爱看电影的人在反复讨论一个问题,为什么一部投资仅千万,全素人出演的方言电影能拿下豆瓣评分9.1,票房预测超4亿的好成绩。
这说的是热映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它以潮汕地区“下南洋”讨生活为故事背景,讲述了主角郑木生客死他乡后,同为潮汕后人的女孩谢南枝,继续以木生的名义给他妻子叶淑柔寄信送钱,而淑柔因为一张照片误以为木生已另组家庭,直到几十年后淑柔才明了这段情义的真相。
在影院里我周围不断传来啜泣声,有人说她哭完了两包纸巾,其实对非潮汕地区观众而言,他们对“下南洋”并没有共同记忆,潮汕方言更如一道语言屏障,那么究竟是什么力量穿透情感壁垒,无差别地打动人心呢?
我觉得首先是电影的抒情方式,我本来以为电影会走煽情催泪路线,结果发现它非常克制,甚至刻意用诙谐轻松的叙事风格去对冲悲情。在看到木生那张“儿女满堂”的照片,以及得知木生多年前就已去世的真相后,淑柔都没有情感浓烈的表演,但眉眼间的失望、遗憾却有着道不尽的千般滋味。
艺术往往遵循“反者道之动”,越是用力越是无力,而平淡隐忍之中却能迸发出令人难以承受的情感之轻,这是一种非常典型的中国式表达。电影中总也下不完的雨,正如李清照不说愁,而说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
电影中的“侨批”,即海外华侨往家乡寄的平安家信和钱款,也就是阿嬷收到的“情书”,它是整部电影最核心的情感和文化意象,串联起所有故事。而这些侨批,尤其是书写侨批的汉语之美,在营造情绪氛围上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木生给妻子报平安时说,“暹罗(泰国)在那头,唐山(中国)在这头,你在我心里头。”南枝模仿木生口吻写道“行船入夜,恰江上升明月,似与你并肩共赏。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 木生去世后,淑柔梦见丈夫归来,遂写信“七夕当夜,你衣锦归来,仍是少年模样。”电影最后还展出了许多侨批原件,泛黄的红纸信笺上写着“慈亲大人安启”、“吉信烦至汕头市”等等字样。
我们会发现,电影中大量对话台词纯用汉语传统句式,而绝无翻译腔,所以观众才不觉得隔膜,像在讲自家阿嬷的故事。这些古雅浪漫的文字,承载着我们过去的生活方式和人情百态,一下子就把观众的情绪调动了起来,勾起人们心中那份久违的真诚、纯洁,又略带感伤的情愫。不是每个人的祖辈都下过南洋,但所有人的祖辈都历经过家国之难,不是每个人都有过唯美爱情,但每个人心中都有着对美好的希冀,这个共鸣点被导演精准抚慰。
要读懂这部电影,一定要读懂这些侨批,读懂书写侨批的文字尤其是背后的文化寓意。木生和南枝的友谊正始于汉语,当时暹罗政府禁止公开教授汉语,木生在南枝的客栈里偷偷办起了补习班,因此与当地势力结仇,木生在大火中救出南枝的父亲,为报恩情南枝决定给淑柔一家寄侨批几十年。
华侨在海外的艰难求生相濡以沫,以及艰难中仍然不忘中国文化扎根绵延,是亲情之外另一条主线,恰恰是这一立意让电影突破潮汕文化圈,而与近代以来中国人的集体奋斗史相接,这才是电影能引发所有观众情感共鸣的深层原因。
这几年中国影视界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一部“现象级”作品出现,《哪吒》、《南京照相馆》、《浪浪山小妖怪》,其实《黑神话:悟空》也可归入新型文艺作品之列,影视作品正逐步摆脱“烂片扎堆”之讥。这些作品有一个共同特点,都是用中国的方式讲述中国的故事,随着综合国力和民族自信的增强,我们的文艺作品必然会摆脱对外来文化范式的模仿,而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文艺复兴”之路。
(文/于永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