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瞬息全宇宙》为什么能火?因为它披着功夫外壳,讲的却是东亚母女的疗愈关系。如果当初主创团队真的把杨紫琼换成了成龙,那么本片的高度一定达不到现在的效果。毕竟谁会相信陷入中年危机、苦大仇深的成龙纠结在亲子关系里呢?

杨紫琼饰演的秀莲是洗衣店老板娘,成天焦头烂额,税务审计、无用的丈夫、叛逆的女儿带来的种种问题都压在她身上。女儿乔伊就是那个“让家族蒙羞”的存在,她染发、纹身、还交女友。秀莲永远在念:“你为什么不能正常一点?”

直到她们穿越无数个平行宇宙:有的宇宙里秀莲是功夫巨星,有的是厨师,有的是石头。在每个宇宙里,母女关系都呈现不同的样貌,但最核心的矛盾不变。乔伊的痛苦,是母亲永远无法用“爱”来消解的虚无感。

最后的高潮戏,秀莲没有用绝对可以获胜的功夫来打败女儿。她抱住女儿,说:“你总是觉得自己一无是处,但这不重要。我会永远在这里,哪怕你推我一千次,我也会回来找你。”

这种无条件的陪伴,恰恰是母女之间最需要的——不用解决问题,只用那句“我在这里”。爱的最高级形式,是接受你完全不懂的事情。

《好东西》贡献了近年来最“反传统”的母女关系。王铁梅是个单亲妈妈,会抽烟、喝酒、骂脏话,也会在深夜崩溃大哭。女儿王茉莉,早慧、毒舌、笃信“我正直勇敢有阅读量,我有什么可怜的”。

她们之间几乎没有“母女”的上下级感:铁梅可以跟女儿吐槽生活中的一切,茉莉也可以一种“大人”的眼光去看待围绕在妈妈身边的“雄竞对象”。

导演邵艺辉没有把铁梅塑造成“牺牲的母亲”,而是一个有欲望、有失败、有虚荣心的普通女人。而茉莉也没有“孝顺女儿”的包袱——她爱妈妈,但她更爱自己。

这样一个不被“母爱”绑架的母亲,和一个不被“感恩”绑架的女儿,是近几年国产片中少有的母女形象。她们是天然的同盟,也是最好的朋友。



谈及近几年优秀的女性题材电影,《还有明天》肯定少不了被提名。这部由意大利国民级女演员宝拉·科特莱西自导自演的电影,以二战后意大利为背景,讲述由她饰演的底层贫困女性迪莉娅在收到一封神秘的信件后,反抗家庭暴力、性别歧视、社会压迫并觉醒的故事。

片中涉及多个女性议题,母女关系也是电影中着重展示的部分,迪莉娅和女儿都各自为对方铺好前路。母亲迪莉娅长期生活在丈夫的暴力与控制之下。她唯唯诺诺,逆来顺受,把所有的希望都藏在心里。直到有一天,她发现心爱的女儿也即将步入一段相似的婚姻:未婚夫家境殷实,表面风光,实则有着极强的控制欲和暴力倾向,只是女儿被“好日子”的幻象蒙蔽了双眼。

迪莉娅一改平日的怯懦。她利用对自己有好感的美国大兵,指使他炸掉了未婚夫家的咖啡店。这一炸,炸掉了女儿的“好姻缘”:丈夫之所以同意这桩婚事,完全是看中男方家里的钱财。一旦咖啡馆被毁、男方破产,贪财的丈夫便会坚决反对这门亲事。于是,婚约取消,女儿得救。

而女儿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回报母亲,当她得知母亲背着所有人“密谋大事”——筹划投票选举时,便及时送去选举证件,还替母亲把愤怒的父亲挡在人群之外。这种两代人之间的传承,显得尤为动人。

《青春变形记》是皮克斯这几年来最被低估的作品,没有登上过大银幕属实是一种遗憾。这是皮克斯对所有东亚家庭的一次深刻观察。

13岁的华裔女孩美美只要情绪激动,就会变成一只巨型红色小熊猫。她的妈妈阿茗也是。年轻时因为变成过熊猫,被家族当成耻辱,用仪式封印了这份“叛逆的基因”。

所以当美美第一次变红时,妈妈的反应不是惊讶,是恐惧。她害怕女儿重蹈自己的覆辙:被嘲笑、被孤立、被迫放弃自我。于是她过度保护,甚至藏在学校树丛里偷看美美有没有和男生说话。那种社死,每一个东亚女孩都懂。

但电影最高明的地方在结尾:美美没有选择封印小熊猫,而是选择和它共存。妈妈看到女儿的坚持后,哭着说:“我明白得太晚了。成长不是一个人的事,学会放手也是我要学的功课。”那一刻,母女同时变红,她们不过是两个共享了相同伤痕的女人罢了。

其实变成红色熊猫也被不少人解读为“月经”。在东亚传统的观念里,月经初潮往往伴随着恐惧与羞耻,很多女孩被从小教育不要声张出去。好在如今打破月经羞耻的理念越来越深入人心,女孩和妈妈们也能越来越从容面对这个身体的重要时刻。如果从这个角度来看,《青春变形记》所要传达的母女概念又有一种同盟的意味。

为什么中国妈妈普遍焦虑?因为她们太清楚作为一个“不听话的女孩”会遭遇什么。她们用控制来保护,却忘了:女儿不是你的翻版,她需要一个属于自己的青春期。


《我,许可》算得上是今年最现象级的女性题材电影了。25岁的小学老师许可被查出子宫内膜息肉,却因“处女膜完好”被医院要求家属签字。母亲胡春蓉刚逃离一段30年的丧偶式婚姻,拖着行李闯进女儿的小出租屋,试图用做家务、管闲事重新填满自己的存在感。

一场高压的“反向同居”开始了。女儿需要冷静地切掉身体的“多余之物”,母亲却急于扎根,把控制当成后怕的补偿。但这一次,被教育的不是女儿,而是母亲。

电影中,许可总对妈妈有着说不完的怨言,嫌妈妈不够独立,不够觉醒,不够有主见,不够聪慧,不够有魄力。但是对一直缺失的父亲却鲜少抱怨。照理说父亲才是那个过错最大的一个。

为什么许可对妈妈有这么严格的要求呢?那是因为她把母亲放在了和自己的同一阵营中,认为自己和母亲是这个世界上“相互支撑的共同体”,她的抱怨更像“恨铁不成钢”,是出于心疼和委屈。


因为是共同体,所以她必须拉着母亲向前走:许可逼妈妈吃烧烤、找兼职,甚至拿出“小玩具”让母亲体验。她推翻了母亲字典里“本分”“规矩”“为你好”的旧词条,把月经、卫生巾、性教育绘本全部放进她们的对话。

母女俩从“你管我”和“你别管我”的角力中,长成了彼此最坚定的盟友。这部电影回答了一个尖锐又温柔的问题:当一个母亲挣脱牢笼之后,她能不能首先成为她自己?而女儿又该如何在不伤害她的前提下,守护自己的边界?爱她的最好方式,不是让她继续为你而活,而是陪她重新活一次。

母女之间的权力博弈,几乎无处不在。有些母亲用孝道来胁迫,有些用缺席来折磨,有些用牺牲来绑架。而这其中杀伤力最强的,是《花漾少女杀人事件》中母亲王霜这一种——“以爱之名的权力绞杀”。

她对女儿江宁永远都比对别人严格。江宁在这样的高压关系中,变成了一个分裂的灵魂。她既渴望母亲的拥抱,又诅咒母亲的冷漠;她拼命训练为了让母亲多看自己一眼,可越是如此,母亲手中的“付出”就越沉重。

当竞赛中的天赋对手钟灵让这份唯一性变得岌岌可危时,她只能挥出冰刃,在杀死假想敌的同时,她也杀死了那个被“爱”规训的、永远愧疚的自己。

《花漾少女杀人事件》折射出当下无数生活在“优绩主义”高压下的女孩:从小活在母亲的期待里;目标永远是下一场考试;情感永远在“怕辜负”和“想自由”之间撕扯。

很多母亲都喜欢把自己未能实现的理想放到孩子身上,希望她能替自己实现。这种“为你好”的严厉其实是一种隐秘的暴力。当亲密关系被异化为绩效考核,当唯一的价值出口只剩下“赢”,“爱”也变得不纯粹了。


“我希望你成为最好的你。”“如果这已经是最好的我呢?”这是《伯德小姐》里最扎心的一段对话。母亲玛丽恩每天打两份工,省吃俭用送女儿上私立高中,希望她申请一所“体面”的大学。而女儿克里斯汀——她坚持让别人叫她“Lady Bird”——只想逃离沙加缅度那个无聊的小城,逃往“有文化”的东海岸。

她们的争吵永远围绕最琐碎的事:房间太乱、成绩不够好、男朋友太差、开车时不该听那种音乐。但所有争吵底下只有一句话:“你为什么不能成为我想要你成为的那个人?”

她们母女关系之所以激烈,是因为她们太像了,都倔强、固执、骄傲、情绪强烈且不善沟通。

伯德小姐的叛逆、冲动和对远方的执着,几乎就是母亲年轻时的翻版。母亲当年也一定有过类似的梦想和挣扎,如今她把未竟的期望和焦虑投射在女儿身上。她批评女儿的那些缺点,恰恰也是她自己性格的一部分。

玛丽恩这个母亲的形象,其实是非常典型且真实的,她对女儿的爱是笨拙甚至打压的。这些行为本质上都是对女儿即将成人、离开自己的深深恐惧。她害怕孩子重复自己的“错误”,更害怕孩子真的离开后,自己生活的空洞。因此,冲突越激烈,反而证明羁绊越深。

在电影最后,伯德小姐如愿去了纽约,却在异乡的第一个夜晚,走进教堂祈祷,为妈妈而祈祷。她终于懂了母亲那些刻薄的要求背后的深意。她好像变成了和讨厌的妈妈一样的人,但,这不是坏事。

《血观音》之暗黑,让人们不禁怀疑这还能算在“母女关系”的讨论范畴里吗?其实我们也要正视母女关系中的阴暗面,要承认:有些母女之间,或许爱从未存在。这一点确实很令人不安,因为它撼动了我们对“母亲”这个身份最原始的信任。

棠夫人是顶级社交名媛,长女棠宁是她手里的棋子,小女儿棠真是她培养的接班人。这个家里没有“爱”这个字。棠夫人可以为了利益把大女儿推给黑道当玩物,也可以在棠真试图挣扎时,用一个微笑和一颗糖,把她的灵魂彻底驯服。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台词,是棠夫人对棠真说的:“你一定要活得像个人样。”什么是“人样”?就是和她一样残忍、虚伪、不择手段。

棠夫人的可怕之处,在于她把“不爱”伪装成了“最高级的爱”,一种让你无法恨她、只能恨自己的爱。她从不打骂,从不歇斯底里,她只是不断地、温柔地告诉你:“你是我的女儿,我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这部电影告诉我们:当母爱和权力欲合为一体,女儿就变成了母亲的克隆人——没有自我,只有恐惧。

其实没有哪一种母女关系是完美的。有的平平淡淡,有的恨海情天,有的让人窒息,有的爱得伟大,有的在漫长的沉默里消耗彼此,有的在离别后才学会拥抱。但有一件事是共通的——母亲和女儿,本质上共享同一份创伤和喜悦。你和妈妈的关系最像什么模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