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波猝死,他妈其实对儿媳李银河很有意见,认为主要责任在她。老母亲公开说过,“小波早逝,主要是他自己和家人对他的健康注意不够”。这里的“家人”,只能是李银河,因为王小波结婚之后,小两口就搬出同住了。若非这样解读,这句话就不好理解。

可作为妻子,李银河并不会照顾家庭,一点都不会。她出身好,从未干过家务,又不屑花时间在日常琐事上,过日子比王小波还马虎。王小波日常生活够随意了,有吃就吃,没得吃饿着也行,实在撑不住才会偶尔动手炒个菜。而他弟弟回忆说,嫂子李银河更神奇,能一连数日吃饼干度日,不以为苦。当然,李银河婚后似乎也从未上街买过菜。有一天,她破天荒拎了几个鸡蛋回家,很高兴地对丈夫说,“亲爱的,我们今天有好东西吃了”,结果打开挎包一看,鸡蛋早就挤碎一坨坨,她完全不懂鸡蛋得小心翼翼提着的。据说有一天,弟媳上门小坐,就王小波在家,他找了大半天找不到喝水杯子,最终好歹在厨房餐桌上找着一个,却怎么都拔不起来,因为那杯子早就被陈年积垢黏在桌面上了。李银河的“为妻生涯”就是这样的。

更为重要的是,李银河忙着工作,未曾留意过丈夫的身体状况。王小波去世前,病症都很明显了,可李银河完全不知道,也从未关切过,最终也就导致王小波的过早身亡。王小波母亲说过,她很早注意到儿子嘴唇发紫,无力,还经常咳嗽,也曾督促他去医院看看,可王小波自己没当回事,而老母亲又估摸着儿媳李银河会操持这个事,也就没再多管,就此酿下悲剧。这一点,李银河及其娘家人也都表示过悔恨。李银河说的是,事发之前,王小波给她发过邮件,说最近特别显老,都不敢照镜子什么的,当是委婉转告病情的,可她照例没当回事。她还说过,丈夫葬礼后,有一个记者讲,王小波此前出去开会,也曾说过“我现在得了一种病,我可能要死了”这种话,可惜外人终究不好过问,而李银河毫无察觉。

再后来,李银河母亲李克林也是有过悔意的,觉得之前对女婿缺乏关心,即便过年聚餐时,她就已经发现女婿“嘴唇发紫,有明显病相”,可依然选择了什么都不说。至于原因,其实当在李母对这位女婿一直很不满意。她是很反对这门亲事的。李克林本就是个厉害角色,她的强烈不满,当主要集中在两点:一个是嫌弃王小波长相太丑,“长得傻大黑粗的”,还始终怀疑“这人不靠谱”;其二也很重点,就是以为门不当户不对,而王小波又一事无成,游手好闲,根本配不上女儿。从世俗眼光看,事实又果真如此。李银河娘家是很有身份的,而她自己也很早出名,是闻名全国的热点人物。婚前婚后,两人社会地位更是悬殊,李银河是名牌大学生,还一路读拿到洋博士学位,还有着极体面的工作,而王小波婚前是街道工人,婚后又是自由职业者,完全靠稿酬过活,可偏偏连文章都发表不了几篇,实际吃饭几乎都靠李银河养活,开销自然也都是伸手族,经济压力大到没法时,还要推着自行车上街售卖自己出版的那本《黄金时代》。伍尔夫这位在张爱玲之外,我最喜欢的女作家,曾有一个名论,说经济保障是从事文学职业的先决条件,王小波不幸极度匮乏。早期小说的偶然获奖,显然让他误判了形势,以为从此可以靠码字生存下去。

王小波更糟糕的点,在于得不到家人朋友的支持,除了妻子李银河。这也让他陷入很独孤的境地。想当年,伍尔夫评价毛姆,觉得此公连长相都锉,说什么“他这么看都像一个罪犯,如果我在公交车上碰到他的话”,王小波在现实中给一般人的感觉,估计也是如此的。李银河的母亲一直认为,凭女儿的条件,完全能找到条件极好,而不是找王小波这种啥都不是的“叼丝”。这位岳母对于这么一个不成器的女婿,应该是很轻视的。这自然也是人之常情,为人父母者都不愿儿女受苦。就如夏洛蒂·勃朗特,当初执意要嫁给爱情,但对方只是个穷小子时,那无比开明的父亲老勃朗特甚至要以死相逼反对;学者刘绍铭晚年写回忆录,就自曝当初硬着头皮跑出去留学,然后在美刷了几年盘子,起因全是为了订婚女友家人的“面子”,否则人家“父母圈子”那都过不了。只不过,这种被迫同意,也会让悲剧变得更加自然(刘绍铭倒是看开了,后来一辈子单身,决意“以晚景凄凉来交换二三十年的幸福”,最终著作等身)。实际上,在李银河之前,王小波也谈过恋爱,也是因为女方母亲强烈反对,准岳母对吊儿郎当的王小波极不满意,决意要棒打鸳鸯,两人才不得已分手,所以王小波哥哥说他“没有丈母娘缘”。客观而言,从这一点上看,条件相差悬殊的男女,仅仅靠“爱情”结合,似乎也真是有点问题的。假设王小波不是“高攀”,找的妻子是比较普通的女人,或许就能对他多些关心与照料,大概率不至于这么突然去世了吧!所以,我想,后来王小波得了重病,而且自己也知道,却又从未与李银河说过,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应该在他没有收入,不好开口,更缺乏医保——这也是他离职前,老母亲最担忧的点。他唯一能做的,只是暗示,偏李银河熟视无睹,然后这个病只能硬撑下去,这场本不该发生的悲剧,似乎一开始就写好了结局。

所以,这段让当代中国人反复渲染的“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我总觉得真实状况可能未必有那么美好。至少婚后的生活,从目前可看到的大量材料来看,完全看不出李银河多爱丈夫的,对他又有多少关切的。如果不是如此,王小波也断然不至于这么仓促离世。甚至,我觉得王小波自身也是倍感压力与压抑的。当初,李银河留美攻读博士,王小波也以“家属”身份随同,却只能到餐馆刷盘子,打工一天只能挣20块钱,一周干6天都挣不出学费来,那心情可想而知。在一封给好友的信中,王小波直白吐露,“累得屁滚尿流,今天老婆通过了资格考试,气焰万丈。从泔水桶边归来,益发不乐也”,这是极其凄凉的“自供状”。这活自然不好干,不仅仅是累,精神上还很煎熬,冯友兰说他搁那刷盘子时,老板时不时还会骂人,整日战战兢兢唯恐“逢彼之怒”,稍微迟到就要给辞退。同行奥威尔说自己之所以能够维系写作,是因为妻子艾琳愿意牺牲掉自己的工作,全力以赴成全他的极端与怪癖,即便同样穷困到“床是他们硬邦邦的家中唯一温暖的地方”,王小波至少还没有那样的无上幸运。

当然,李银河有她极可贵的地方,那就是她选择对象结婚,还真不看外在条件,出发点是纯粹的:我欣赏他这个人,所以我愿意下嫁,即便他丑得不行,穷到一无所有,也没有任何社会地位,将来也看不到什么前途,但我无所谓,因为钱我自己能挣,社会地位我自己可以搞,如此而已。所以,即便婚后的王小波生活一片黯淡,挣不到一毛钱,李银河似乎也从未有过怨言。在毕奇的那本回忆录名著《莎士比亚书店》里,举世闻名的大作家乔伊斯,那些年还特别穷困时,整天被老婆诺拉骂为“窝囊废”,嫌弃他“懒惰无能”,觉得还不如嫁给“一个捡破烂的”,以至于让可怜兮兮的老乔常常后悔选择成为一位作家,而不是一位歌手,因为他嗓音据说还可以,“这样我可能会更成功”了,他逢人就这么自我安慰。李银河倒是从不管王小波挣不挣钱的,尽管也不怎么关心他的生活状况,彼此自由到俨然合租室友。他们夫妻俩,到底是不是本土最早期的“形婚”,我瞎想时也有过怀疑的。

前些年,据说在一场线下讲座中,有女网友当场发问,说王小波“吃软饭”,不是个好男人,李银河如何能忍?李银河回应说,“他不是世俗标准的成功男人,但是我爱他,所以不会抱怨”。如何格局,倒还真是一般女性不会有的。即便现在的她,照样很难评,让人看不懂。
2026.5.1夜,乱敲于武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