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如果问,AI时代,什么样的电影不会被取代?这部梁朝伟主演的新片《寂静的朋友》,恰好提供了一种回答。
本片是梁朝伟自2013年《一代宗师》以来口碑最好的电影。它由匈牙利导演伊尔蒂科·茵叶蒂执导,2025年9月在威尼斯国际电影节主竞赛单元首映,斩获费比西国际影评人奖,2026年4月底在中国公映。
影片以德国马尔堡大学植物园内一棵百年银杏树为纽带,串联起1908年、1972年、2020年这三个时空的故事。以下有剧透,请谨慎阅读。

《寂静的朋友》剧照
这一次,他“脱”出了东方意韵
如果你以为它只是一部把植物当作时尚单品的噱头电影,那未免低估了茵叶蒂这位鬼才导演。她很擅长用身体做戏,宛转而细腻,性感但不流俗。
从电影第一秒开始,茵叶蒂就在构筑本片的身体叙事:银杏的“身体”、梁朝伟的身体、天竺葵的不响与暧昧之人的共泳。在这部植物学电影里,性感与神秘的气质贯穿始终。
茵叶蒂是梁朝伟的影迷,神经科学家Tony这个角色就是她为梁朝伟量身定制的。
《花样年华》里,梁朝伟饰演的周慕云前往柬埔寨吴哥窟,对着一个石洞倾诉秘密,随后用苔藓和草封住洞口。《一代宗师》里,梁朝伟诠释的叶问儒雅、内敛、武艺高强又善良慈悲,这是文人眼中的理想宗师形象。
茵叶蒂想必看过这两部电影,她将梁朝伟内秀、孤独、儒雅、压抑自我又蕴含浓烈情感的银幕形象进一步发挥,并设置细节与梁的代表作产生呼应。
比梁朝伟戏份更重,那棵200岁的银杏树才是本片真正的主角。在实际拍摄中,它由三棵树交织演绎,对应1908年、1972年和2020年这三个篇章。为了凸显时代性,本片分别用35毫米黑白胶片、16毫米彩色胶片和数码摄制来进行呈现。
影片开场,神经科学家Tony拿出一个发光的球,让学生们彼此传递,以此引出自己要讲的主题——婴儿如何感知世界。婴儿的大脑内部活动与成人又有何不同。神奇的是,Tony发现,成人在灵光一闪时脑分区的点亮情况,与婴儿颇为相似。
这一情节看似与植物无关,实则体现出茵叶蒂在叙事构建上的细腻——它奠定了本片的气质和内在逻辑。因为整部电影的三重叙事,内在都秉持了一种学者思维。无论是Tony分析婴儿大脑,还是其后他探索植物,抑或者1908年格雷特成为马尔堡大学第一位修读植物学的女学生、1972年一株天竺葵勾连起的情感涟漪,这些故事都流淌着学者拓宽认知边界的气质。
当Tony在马尔堡大学内游走,镜头聚焦Tony衰老但依旧儒雅的形象、大学校园那广袤的绿色与内敛的秩序感时,本片的气息也呼之欲出。
茵叶蒂用梁朝伟的身体做戏。穿衣的身体,衰老的身体,那足以载入影史的一双动人眼眸,都是她的电影语言。
梁朝伟的存在,赋予了本片东方哲学似的韵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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植物本位的电影是什么样的?
茵叶蒂出生于匈牙利知识分子家庭,母亲是文学研究者,父亲是一名经济学家和地理学家。她从小浸润在宽松的艺术氛围里,热衷于进行电影、文学、音乐等跨学科尝试。她的电影有细腻的文学质感,在捕捉身体灵韵,进行感官叙事时,她尤为熟练。
《寂静的朋友》以植物为介质,呈现了不同年代里人与自然的关系。
在1908年的故事里,演员卢娜·韦德勒饰演女孩格雷特,恰逢性别壁垒松动,她有望成为该校第一位修读植物学的女学生。但在面试时,她遭遇了白男评审团的刻意刁难与具有冒犯性质的连番提问,就连看起来支持他的男助教,在交谈时也流露出性别意识上的局限。
在格雷特所处的年代,女性在植物学研究领域仍极为边缘,一个女人不得不在男性如林的环境里付出更多努力,打破层层偏见,才能在学术界真正占据一席之地。
格雷特被学术委员会进行“服从性测试”的情节,改编自茵叶蒂在片场的真实经历。她曾回忆,40年前,在她初任电影导演时,剧组里的男性会通过问刁钻问题来测试她的水平。
她在接受采访时曾说:“这些男性组员第一次和女导演合作,我没觉得有什么,但对他们来说还挺怪的,我说的‘怪’,并不是说他们都是坏人,而是他们没有习惯这件事。实际上,你要有一定的耐心,等着他们能够理解你,因为他们觉得我非常可疑,都在测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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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故事发生的时间——1972年,女性进行学术研究已成常态,电影侧重于展示一对男女的知识求索与情欲感知。男方出生于农村家庭,因为从小帮父母忙干农活,长期与植物打交道,因此一度厌倦了植物。
上大学后,他暗恋的女生正在做植物研究,后者委托他照顾一株天竺葵。两个人因此逐渐了解彼此、探索彼此。三则故事中,第二则故事最有经济上行期般的轻盈氛围。
而在Tony的年代,疫情席卷全球,倦怠、孤寂、对真实联结的渴望成为集体情绪。Tony的探索映射出人们对线下真实生活的需要,也含蓄地传递出一个人在衰老恐惧的推动下,对重新发现自我,找到自我那被社会化形象所压抑一面的渴望。
三则故事,亦是三种欲望。
1908年,格雷特研究植物,用摄影机捕捉自然灵韵,这是女性冲破陈规陋俗,用新工具抵达新边界的欲望;1972年,一对因植物结缘的大学生探索天竺葵的奥秘,又感知着彼此友谊和情欲日益模糊的边界。这是情欲的展示,也象征着求知和情感欲求的共生关系;2020年,Tony在疫情背景下对植物的探究,这是在重新讲述苏格拉底那句古老的箴言——认识你自己。
秉承青年时期对“植物通讯研究”的兴趣,茵叶蒂对跨物种之间的互动一直抱有浓烈兴趣。在1908年章节中,她参考了德国摄影师卡尔·布洛斯费尔特(Karl Blossfeldt)的植物摄影。在1972年章节中,她演绎了“天竺葵开门实验”和美国测谎专家克里夫·巴克斯特(Cleve Backster)的植物感知研究,后者曾用测谎仪与植物相连,探索植物是否存在情绪。
茵叶蒂让《寂静的朋友》成为一部特别的植物本位电影。
当你观看这部电影时,一个强烈的感觉是——人类才是被植物凝视的存在。梁朝伟,甚至放映厅里的我们,似乎都置身于寂静、神秘又变幻无穷的植物世界。植物注视人类,感受到数百年来一双双不同的手、不同的目光对它的好奇。
植物无言。但它用一种更辽阔的方式,让自身具备穿越喧嚣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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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影院吧,它们和他们都值得一张票
值得一提的是,银杏是片中不容忽视的意象。它实际上与梁朝伟饰演的Tony存在镜像关系,因为它们都代表着“孤独而充盈”。
茵叶蒂曾说:“银杏是地球上最孤独的植物,600万年前它的亲缘物种几乎全部灭绝,独自存活至今,没有同类。它的孤独,和人类的孤独本质相通。”
银杏的种小名叫biloba ,它源于拉丁语,有“双裂(two lobes)”之意,主要描述银杏叶片顶端分裂的形态特征。
在电影中,银杏呼应着人的二重性:服装修饰社会化的人,肉体代表本真的人。Tony在寂夜中裸身那场戏,象征着一个人对本真自我的渴望。
当影片最后一个长镜头聚焦在银杏树时,德国先锋音乐人 Blixa Bargeld(布利萨·巴格尔德)的曲子Ein Gleiches徐徐响起。这首曲子就改编自歌德的诗歌《二裂银杏叶》,那是他为恋人玛丽安妮・冯・维勒默(Marianne von Willemer)所作。
诗中,歌德从一种来自东方的植物说起,探讨这种植物代表的生存智慧:它们的体内既分离又相互选择,既是两个截然不同的面向,又能合为一体。歌德由植物思考到人,他好奇地问,一个人,是否在真实中“既是一者,又是双生?”(Daß ich eins und doppelt bin?)
茵叶蒂精心编织了这部植物学电影,她以银杏为核心隐喻,针织出植物叙事和人的内省叙事这双重文本。本片尤其值得在巨幕影厅中观看,片中出现了大量微观摄影,对植物发育和夜间活动具有非常文学化的展现。在巨幕影厅观看,仿佛宇宙奇观,如果放在手机或放映质量普通的影厅,观影效果会明显被削弱。
树即是“我”,“我”亦是树,树与人皆是单数与复数的混合。到头来,这便是导演想要表达的重点所在。恰如她所钟爱的诗歌《模糊的边界》(The Blurred Borders)里写道:
当开始解构自我个性,你会体验——你与他者灵魂的边界,正逐渐消泯。
若注视别人双眼,你能感知他们情绪,并意识到:‘这,也是我。’若抚摸一只狗,你发觉它的世界与你的交融:‘这,也是我。’若指尖流连一件家具,你吸纳了它无形寂静:‘这,也是我。’
你的灵魂并非仅属于你,而众生灵魂,也尽属于你。一切变得透明,仿佛水晶。忽然,你无比丰盈;你的肉与灵焕然一新,无论工作、休憩、相伴或独处,都令你满怀欣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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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AI焦虑犹如沙尘暴般弥漫各行各业的当下,抽出147分钟看这部叙事绵长、风格诗意的电影,于我而言是一次身心疗愈。
茵叶蒂和梁朝伟用《寂静的朋友》证明——当创作者用克制和虔诚的语言去包裹浓烈情感,将其转换为兼具生活质感与文学之美的叙事时,这样的作品仍具有疗愈人心、触发思考的力量。
在这部电影里,你能感受到创作者的心力,他们充分尊重、热爱植物。在茵叶蒂的拍摄与梁朝伟的表演里,绵延着温柔与虔诚。在植物面前,他们变得谦卑。
在一棵两百岁的银杏树下,人生如梦幻泡影。
来源:念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