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31
2026年的春天,对于全国各地的短剧拍摄基地而言,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倒春寒”。
就在半年前,郑州短剧基地还是人满为患的香饽饽。彼时,郑州甚至被《经济学人》称为“中国意想不到的新娱乐之都”——仅2025年前8个月,这座“全球竖店”的微短剧市场规模已达38.5亿元,全市相关企业突破800家,日均开机量达百部,从业人员近4万人,产能占全国近四成。
同样乘上短剧风口的还有其他几个城市:西安西咸新区坐拥8万平方米拍摄面积、500余个场景,曾单日接待17个短剧剧组同时拍摄;浙江衢江美高短剧超级工厂最火时20个剧组同时开工,使用200多个场景;杭州临影厂每天四五组连轴转,场景排期靠抢。从华北到华南,从东部沿海到中西部腹地,数百个短剧拍摄基地在过去两年间拔地而起,共同撑起了一个烈火烹油的千亿赛道。
如今,这些地方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有相关从业人员告诉骨朵,他们近期去过的多家影视基地都已经变得空荡荡。多位不同IP的短剧从业者在社交平台上发帖称自己无组可进,常驻郑州的演员雷可可说自己找了个前台工作应急,横店“戏王”吴维斌在采访中提到自己整整十几天一部戏也没接到。郑州、西安、杭州、衢州、横店、深圳……这场寒潮几乎席卷了每一个短剧重镇。
短短几个月,行业就被按下了暂停键。

平台撤梯与AI冲击下,行业进入冷却期
2026年开年,短剧行业同时受到了平台政策和AI技术发展的夹击。
西安一家短剧制作公司总经理陈荣接受南方周末采访时提到,春节刚过,公司接到红果口头通知:所有未开机项目暂停,保底政策即将调整。此前他月均开机近百部短剧,这通电话后,数字直接归零。陈荣的公司是业内头部,而部分中小承制方,实际上在更早之前就已经被平台取消了保底机制。

过去两年,红果与承制方的典型合作是平台出剧本,承制方拍摄,成片按消费表现触发20万到35万元保底,分成最高70%。对于承制方来说,保底就像一颗定心丸。但它更像是历史产物而非行业常态。
这套保底机制设定于2023年免费短剧拓荒期,本质是平台为完成内容储备发放的入场补贴。而当红果在2025年成为用户量最大的短剧平台,积累了足够多的优质承制方,保底机制的历史使命也就结束了。在这种情况下,大量依赖保底机制维持现金流的制作公司被挤出牌桌。
字节跳动即梦AI视频模型Seedance 2.0的上线,则加速了短剧成本结构的坍塌。相关从业者测算,Seedance 2.0使得单集短剧成本从常规的几万元断崖式下跌至几千元乃至几百元,整体降幅超过90%。AI演员成本趋近于零,场地需求从实景拍摄转向算力租赁。
这意味着,成千上万的演员、场工、化妆师失去了订单,而那些投资数百万建起来的拍摄基地,也面临着被AI架空的风险。
横店短剧导演姜晓祁在采访中透露,2026年第一季度开机量同比减少四分之三;常驻浙江某著名影视基地的一名后期制作人则估算,当地的短剧开机量少了近三成。衢江美高短剧超级工厂商务部经理颜孙庆透露,他们的拍摄量比去年下半年下降了20%-30%;西安造梦工厂实景基地的剧组量下降了近半;杭州临影厂的剧组数量也降了近三成。
这场寒潮落在个体命运上面,便是霸总专业户张小磊,受AI短剧冲击选择回村种辣椒;横店演员里艺称现在一些短剧女主的日薪已降低到150元;小红书上,各种IP的短剧演员在评论区留下一句句“别来,没组开工”;曾经供不应求的短剧化妆师等幕后职业,现在被AI抽卡师取代……从月入三万到回乡种地,从戏约多到排不过来到无戏可拍,这些短剧从业者们在短短数月中的起伏跌宕,某种程度上也与短剧的高密度高反转形成了互文。


反噬背后,谁在为过剩产能买单
平台撤梯与AI替代只是按下了快进键,真正把数百个基地推入寒冬的,是行业过去两年毫无节制的产能膨胀。
相关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底,全国“微短剧/短剧/竖屏剧”相关企业存量已超10万家,与之相对应的还有不断扩张的短剧基地:郑州市拥有40余个微短剧拍摄基地,西安十余家,杭州临影厂是全国首个专业微短剧拍摄基地,衢州的美高短剧超级工厂单体规模最大,湖北2025年起陆续建起多家微短剧拍摄基地,云梦县更因拍摄基地聚集被称为“小竖店”。这样的爆发式增长,是市场、逐金者与资本三方合力堆出的结果。
2025年微短剧市场规模突破千亿,达到同期电影票房的两倍,用户规模逼近7亿。新基地的缺口被迅速撕开。逐金者们的涌入进一步促进了基地的遍地开花。竖屏短剧以室内拍摄为主,场景高度标准化,几间总裁办公室、几排医院病房,一栋废弃厂房稍加改造就能开门营业。河南荥阳寨河村甚至利用闲置农居,建立起了农村短剧拍摄基地。同时,短剧拥有带火取景地的流量潜力,各地文旅争相将基地作为文旅融合抓手。

四股力量叠加共同推高了泡沫,但当市场增速放缓,问题也随之暴露。那些由闲置厂房或商场快速改造提供的几十个标准化场景基地,通常缺失道具库、固定群演渠道、后期配套等相关链条,基地与剧组之间只是一手交钱一手交钥匙的租赁关系。当市场烈火烹油时,低价足以吸引对成本敏感的剧组;一旦需求收缩,剧组对效率和配套的要求骤然提高,这类基地就成了最先被抛弃的选项。
除了横店有多年积累之外,许多新兴基地在相关配套方面都是欠缺的,这意味着它们在市场下行时,除了租金价格毫无竞争力。而基于短剧内容的高度同质化,短剧基地场景的同质化也成了必然。当短剧走向精品化后,总裁办公室、医院、豪门卧室这些批量复制的场景对优质剧组并无核心吸引力。

配套服务缺失让基地只剩价格可降,内容同质化让场景只剩一种面貌,当市场转向精品化时,价格和场景双双失效,门可罗雀就成了必然结局。

幸存者的底牌
寒潮过境,行业出现了清晰的分化线。
降价是很多基地的最先选择,西安造梦工厂实景基地去年租金约300元/小时,今年对年框客户的结算价已降至六折以下。但终究难以解决根源,一些基地放弃了在标准场景的红海里卷价格,去现实需求和增量市场里找位置。一部分基地选择把服务做深,以此来吸引精品短剧入驻。比如南京溧水、宁波博地等短剧基地,选择增加从设备到群演的完整配套,形成拎包入驻全链条等。
另一部分基地选择在场景差异化上做文章。浙江常山在建的基地主打国内稀缺的欧美实景,直接对准出海短剧和AI短剧这两条尚在增长的赛道。青岛星光岛海外片场同样盯住了出海需求,把游艇会、滨海景区、国际学校打包成拍摄场景,还设立了亿元资金池对落地项目提供资金支持。山西上党则走向另一条路径,首期2万平方米实景基地一口气覆盖古风、民国、现代、科幻等200多种题材,开园当天20部剧集中开机,多个景区签约形成全域影城联盟。

还有一批玩家选择了更彻底的转身:打不过就加入,积极拥抱AI,主动把AI变成自己的生产工具。有基地组建了专门的AI内容团队,不再只做出租场地的房东,而是同时成为AI短剧的生产者。有制作公司把九成业务转向AI短剧,杭州临影厂副厂长张聪聪亲自下场试水AI非遗作品《灯魂》。
也有人选择了把目光投向内容源头。武义后陈影视梦工厂的执行董事吕清照在当地筹备“作家村”,邀请网络作家设立工作室,并计划引入20家影视公司,他认为短剧拼到最后都是拼故事,成立作家村本质上是在内容打井。
个体的转向同样在发生。演员宇书田规划转型AI难以替代的喜剧赛道。更多演员在被寒潮推向别的行当,有人去景区当沉浸式演出NPC,有人兼做直播带货,有人在横店街头支起烧饼摊。化妆师收起剧组的专业工具箱转做新娘跟妆,摄影师放下摄像机改拍个人写真。他们从等组来变成找活干,用最朴素的方式重新定义了自己的不可替代性。

短剧基地大面积撂荒,本质上是一场剧烈的市场清淤。AI把画面生产的门槛踩平,平台不再为重复内容续费,最先浮出水面被清走的,是那些从未真正建立过竞争力的空壳玩家。
但泡沫挤破之后,留下的是更硬实的底子:能提供不可替代效率的基地、敢在内容源头打井的制作方、真正称得上专业的人。这场倒春寒,或许是短剧从铺量到提质的必经之路。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