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近热播的电视剧《八千里路云和月》,由王阳、万茜、黄澄澄、于和伟等主演,吴楠、卞智弘、田雨三位金牌编剧携手打造,同时也是张永新导演在《觉醒年代》后的又一力作。
从立意与质感而言,都称得上一部史诗巨制。
在开播前的片花中,有这样一段内容,即导演给现场群演和工作人员讲戏,不禁潸然泪下。这种溢于言表的情感,我在抗战史专家萨苏与做老兵公益的孙春龙等人的脸上看到过,它是一种基于历史认知难以压抑的自然反应。
《八千里路云和月》的剧名来自岳飞的名篇《满江红》,创作者以此为题,即有“守得云开见月明”之意,通过大历史的波澜壮阔,去讲述我们这个民族独有的精气神。
全民与全景
剧作最大的新意,就是别开生面地展现了全民抗战:它讲述的不是一支部队、一个政府、一种阶级的抗争,而是全民族万众一心的合力。
在《八千里路云和月》中,人民视角始终是叙事的基石,普通人的境遇与心迹,始终是剧中最动人的篇章。
它是慷慨赴国难的军队,是“不食周粟”的文人,是宁鸣而死的记者,是沿路募捐的大学生,是医院门外热心帮忙的民众。
它讲的不是“没有国哪有家”,而是“家如何组成了国”,反映在剧中,便是各色人物组成的全景视角。
张云魁代表的是军人的牺牲与忠勇。

|王阳饰演的张云魁
他率部坚守的战略要冲罗店,历史上被称为“血肉磨坊”。剧中日军重武器的压制,久攻不下释放的毒气,以及中国军队夜袭近战的策略,也都对应了真实的战史。
不过,剧情并非某次战役的侧写,而是整场会战的缩影。如原型为“白壁之家”的白家宅,如姚子青营坚守宝山县城式的柳镇战役,如参考了郭汝瑰将军绝笔信的家书,都属于对史实的有机提炼。
在历时三月的淞沪会战中,面对敌人海陆空火力的立体覆盖,像87旅那样从指挥官到伙夫全员尽墨的惨状,在“一寸山河一寸血”的叙事中重复了无数次。
在这些牺牲中,既有以张云魁为代表的新式军官,也有于远生这类出身行伍的旧军人。
于连长出场时间不多,却塑造得非常鲜活,有缺点,也有大义。

|张晶伟饰演的于远生
起初他为吃肉殴打店家、体罚新抓来的壮丁,给人印象多是负面,直到他在坑道内手刃一名日军,而后被流弹击中,其灵魂也因“精忠报国”得以升华。
于远生身上的是与非,真实地反映了民国军队那种新旧结合的状态,由于尚未完成现代意义上的“军队国家化”,仍不免遗留糟粕,如吃空饷、抓壮丁、压榨新兵等。
孟万福代表了从麻木到觉醒的民众。
这个胆小怯懦的厨子,起初遭遇抓夫,一心只想做逃兵,觉得“全民抗战”和自己无关,所以对长官讲“你不能让我们为了你们去送死”。
但在听闻掌柜被炸死,目睹同胞被屠杀,同袍英勇就义后,他逐渐意识到,这场仗即便没人逼他打,自己也不能置身事外。

|黄澄澄饰演的孟万福
孟万福的转变,对应了中国的民族主义在抗战中的成型,抗战前的普通百姓,由于教育普及不足,很难效仿军校毕业的张云魁或商界精英田家泰,具备浓厚的家国意识。
柔中带刚的将军夫人丁玉娇,是剧中传统女性的代表。
要说大家闺秀的优点,《八千里路云和月》里的丁玉娇无疑提供了教科书式的答案。
她思维敏捷,听了上司的虚与委蛇,便得知丈夫背了黑锅;她有独立思考能力,不相信报纸上的谎言,认定张云魁不会贪生怕死;她通晓大义,能做到强忍悲痛,向公公隐瞒噩耗;她灵活机变,劝说张汝贤登报鸣冤,而不是在官府门口硬碰硬。
当然,丁玉娇身上最可贵的品质,和她的公公张汝贤一样,是知识分子根植于文化的气节与韧性。

|万茜饰演的丁玉娇
在《八千里路云和月》中,“士大夫”张汝贤以其对传统文化的坚守,承载了至暗时刻的中华道统。
剧中有一场戏,张老太爷提问“何为中国”,孟万福不知所云,一旁的丁玉娇回答:“我们是中华民族,包括汉满蒙回藏多个民族,我们拥有共同的中国文化。”
张汝贤补充道:“只有文化,才是一个民族的根基,不是枪炮,不是帝王,也不是国号,民国之前,中国就存在了五千年,多少次的改朝换代,可是文化没有亡,存亡继绝,不绝如缕。”
在老太爷看似古板实际却并不迂腐的标准里,文化无关识文断字,而是一念良知,孟万福能守约送遗物,能替蒙冤者作证,这就是最大的文化。
而这样的文化,也就是我们熟悉的“仁义礼智信”。
进一步说,中日之间的那场战争,不仅是“仁义礼智信”战胜了“穷兵黩武”,也是“温良如玉”战胜了“残忍暴虐”,是“坚韧不拔”战胜了“投机冒进”,也是“得道多助”战胜了“失道寡助”。
群像与意象
凡是看过《觉醒年代》的观众,都能感受到张永新是一个在镜头语言上“不甘寂寞”的导演。
传统的电视剧,以语言来交代剧情,而他更喜欢电影的技巧,以影像视听来推进剧情,正是这样的尝试,令其作品中的视觉呈现尤为高级。
在《八千里路云和月》中,创作者通过抵抗意志和生存状态的艺术建构,完成了对抗战群像的高概念传递与史诗级刻画。导演所有的艺术追求,也都是为了服务于这一主题。

|血染棉花的战斗场景
剧集开播后,给观众留下印象最深的,便是罗店战场的血染棉花。
先是微距镜头下,绿叶上的螳螂和树枝上的蚂蚁,接着景深拉远,伴随着轰鸣的炮火和扫射的枪弹,在抽帧画面营造的颗粒感中,将士们接二连三地倒下,鲜血成片地洒进棉花,棉白血红形成醒目的撞色。
这种血色里的浪漫,比直白的尸体堆砌更具感染力。
如果说战场镜头有着工笔留白的韵味,野战医院那场戏,则称得上于无声处听惊雷。
镜头表现前线伤亡的惨烈,是通过军医对阵亡者胸标上部队番号的统计。在念了几个名字之后,出现了一个姓名恰好被损坏的胸标,护士哽咽地念道“无名氏”,众人鸦雀无声,将悲壮的气氛烘托到了极致。

|野战医院里的烈士胸标
在刻画国人的抗战意志时,剧中也用了很多写意的场景。
如长镜头下蜿蜒不绝的抗日队伍,穿着草鞋,背着斗笠,戴着一顶顶布帽和不同样式的钢盔,拿着“万国牌”的武器与大刀长矛,唱着救国的战歌,与逃难的人群相向而行,浩浩荡荡地穿过田埂和牌坊。
这份“九死未悔”的信念,是《史记》里象征国家永固、誓言忠贞的成语——山河带砺,意思是泰山小得像一块磨刀石,黄河细得像一条衣带,比喻经历再久的时间、再大的动荡,也绝不变心。
码头的两场戏,对不屈民众的刻画同样引人入胜。
剧中拖家带口的南京码头,是抗战期间客运的缩影,票价被黄牛抬到天上,窗口开卖即售罄。即便是在这样的环境中,仍能迸发出一致对外的精神。

|丁玉娇在码头触景生情
先是丁玉娇来寻孟万福,意外地触景生情。一对父母送儿子出征,后者是一个年轻的军校生。丁玉娇想起了丈夫,也看到了前线的无数血肉,也都由这些老百姓的孩子组成。
而在张家与孟万福的分别时刻,更是出现了戏剧性的一幕,当军警揪出一个汉奸后,现场群情激愤,纷纷喊出了“打倒汉奸,中国必胜”的口号,还有人上前殴打,两个军官被爱国民众的热情所感动,也湿了眼眶。
另一场扣人心弦的群像描写,体现在了防空洞内分食月饼的桥段。
丁玉娇与邻居在防空洞躲避空袭,透过被炸穿的屋顶,众人看到了头顶的一轮玉盘,此时,月光与烛光的冷暖交相辉映,富家千金与寻常布衣命悬一处,现实的残缺,更加映照出众人心中的团圆。
这类历史洪流中的“非典型时刻”,在剧中还有多处,如前线将士在战壕唱起家乡小调,如南京沦陷时江面以木箱泅渡的难民,如唱着《义勇军进行曲》的学生穿过古代武将的雕塑。这些润物无声的场景,传递的正是一种史诗叙事的意象。

|散发救国宣传册的学生队伍
导演有句话说得很形象:“历史不是教科书里的铅字,而是每个中国人血脉里的月光。”
考据与建构
《八千里路云和月》的精良,不止体现在人物塑造与镜头语言的运用上,更体现在创作者求真务实的态度上,剧中有很多历经考证的细节,都反映了主创对于历史的尊重。
张云魁临行前同家人告别,穿的是一套呢料卡其色的将官礼服,部队正式开拔后,又改换与士兵颜色一致的野战常服。
抗战初期,中国军队的夏季常服统一为草绿色,并非土黄色,剧情对此的还原十分准确。

|剧中还原的草绿色常服
常服左侧臂章,多表示军、师一级的部队番号,既有数字与英文缩写组成的常规形式,也有汉字、罗马数字和图案的特殊形式,剧中多为第一种,如“187D”表示187师,“N4A”表示新四军。
胸标外框的颜色,以将官红、校官黄、尉官蓝、士官黑来区分军阶。张云魁被委任旅长时,红色边框对应少将军衔,蒙冤潜回南京后,换上家中备用的旧军装,胸前仍是他做上校参谋时的黄色边框。
如此严丝合缝的细节,足见剧作逻辑之缜密。
不同的兵种领章色也是剧中一大亮点。在前几集的剧情中,已经出现了代表步兵的红色,代表军医的绿色,代表炮兵的蓝色和代表宪兵的粉色(因镜头色差略微发白)。在体现少数参谋人员的领章时,亦显示了一侧的“交叉竹节”标识。

|宪兵少尉细节:粉色领章与胸标内框、蓝色胸标外框
当然在战时,军官通常会去掉领章与胸标,佯装和士兵同样的外观,以免遭遇日军狙击。
剧中领章的佩戴方式,均是比照历史实物通过别针固定,而不是像以往的影视剧那样缝入衣领。这类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既体现了主创精益求精的创作态度,也是整部剧集工业质感的具象表征。
在服化道之外,《八千里路云和月》的置景也做到了大片级别。
如前线坑道内齐腰深的积水,如柳镇巷战中的断壁残垣,如鹿走苏台的总统府特写,如南京沦陷前历经轰炸的城市。
就在张云魁逃出南京的路上,镜头特地给了一个俯拍视角,沿途是不断倒塌的招牌,向主干道喷泄外溢的地下水,和两侧持续燃烧的废墟。

|南京沦陷前的特写
剧中另一个真实可感的场景,则是严格按照历史逻辑书写的经济。
无论是沦陷前的南京,孤岛时期的租界,还是资源薄弱的大后方,都日复一日地承受着战争带来的经济压力。
反映在剧中,便是“一天一个价”的去往武汉的船票,比纸币更管用的金条“小黄鱼”,以及孟万福劝长工躲到乡下跑反时的那句“炸弹也要钱的”。
在以往的抗战剧中,其实是忽略了人物在战时的吃穿用度,能把复杂的经济账算明白,除了考验创作者的历史认知,也要求他们的生活阅历。能准确回答某个时段内某个商品的价格,能具象化到一针一线,必须建立在博览群书、通晓史料的坚实基础上。
剧集为什么对考据与建构尤为用力,导演张永新有过这样一番阐述:
“我们要的原则是什么——真实,这个‘真’是含两个方面,一个是创作态度的真诚,另外是你所营建的这个世界的真实。我觉得一部作品,‘真’是它的生命力,没有‘真’一切都妄谈。”
No.6855 原创首发文章|作者臧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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