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香港武侠黄金时代到《镖人》,他用旋律定义了江湖|专访胡伟立

在华语电影配乐史上,胡伟立是绕不开的名字。年近九旬的他,是2026春节档热门电影《镖人:风气大漠》的音乐指导,他曾亲历香港武侠片黄金年代,为《太极张三丰》《笑傲江湖》《唐伯虎点秋香》《鹿鼎记》《醉拳》等经典影片创作配乐。50岁才赴港从零开始,写出了上千首配乐。如今89岁的他仍活跃在创作一线,与年轻团队碰撞灵感,用音符续写他的江湖与热爱。

《问答神州》特别策划《熬过来 会有光》系列之《音乐老顽童》,专访作曲家、音乐教育家胡伟立。

一眼认准《镖人》

武侠是刻在骨血里的责任

吴小莉:遇到《镖人》项目的时候,您为什么毫不犹豫就答应?

胡伟立:我觉得武侠电影是中国文化输出的金字招牌,如今慢慢淡出,可我们经历过那个黄金时代的人,情意一直都在。看到老中青三代人都在为武侠努力,我作为音乐人,有这份社会责任。

吴小莉:参与《镖人》这个项目,勾起了多少您对武侠黄金时代的回忆?

胡伟立:我倒没想过这些。我做的时候一直是默默耕耘、不计收获,如果总想着奖项,或者能不能成为经典,思想就会被束缚,我怎么能够一心一意地去干这些事,我的负担就太重了,就不纯粹了。音乐创作带给我的喜悦,就是在创作的过程中,有煎熬、困苦、无奈,可是突然地豁然开朗,你成功了,这种喜悦是任何金钱和任何物质都代替不了。

吴小莉与胡伟立同听

《镖人》电影配乐片段

吴小莉:音乐一出来,我差点潸然泪下。

胡伟立:我对电影这个主题,我是用了4个音,拉、咪、瑞、索。这四个一个是拉咪往上的,瑞索往下,那么这个音乐形象就是一个是往上的,一个是接地气的,顶天立地的形象。上头有远大的志向,下头有悲悯的情怀,侠嘛,都是用最简单的主题,不要搞得太复杂,因为越复杂的东西它变起来越难。

我一辈子都是失败过来的

放弃了 才真的失败了

吴小莉:您和一些大导演合作时,又要符合他们的要求,又要有自己的坚持,创作时会绑手绑脚吗?

胡伟立:电影音乐实际上是附属于电影。当年接徐克导演的《笑傲江湖:东方不败》,我周一去看片子、问截止日期是什么时候,他说周六午夜场。现实已经搁在这里了,较劲能够解决问题吗?解决不了,既然是好朋友,两肋插刀也要做好。

香港电影很多都用“罐头音乐”的,这部片子如果也这么做,一点问题都没有,可是关键是他这个片子签给了滚石唱片,所以他要出原声音乐碟,人家100多块钱买一张CD去听的话,我要对这些出钱来听我音乐的人负责。当然现在听起来也有很多不尽人意的地方,我自己想想,我72小时写出90分钟音乐,我觉得我真是不容易。

吴小莉:比如说像周星驰、徐克、杜琪峰这些导演,都是很多要求的,会很难沟通吗?

胡伟立:不难沟通。这些导演跟我合作了以后,他们就不找别人了。你像我给徐克写《刀》、周星驰的《回魂夜》,票房都不高的,可是随着时间的迁移,有很多超前意识,开始让人理解了。我做音乐的时候,我也属于超前意识,而且我不喜欢重复自己,总想尝试新意识,这和徐克不谋而合。那么尝试必然有失败,但我一辈子都是失败过来的,放弃了,就真的失败了,可是如果你不放弃,一直去做,总有一天达到了你心目中的完美,这是老天爷给你的最大奖赏。

现在年轻人怕失败,他就不敢去走,我说你不管怎么样,我自己做事情,看到了30%-40%可行性我就开始走,一边走、一边修正,等我完成的时候别人还在考虑。

从香港武侠黄金时代到《镖人》,他用旋律定义了江湖|专访胡伟立

50岁赴港一无所有

自己创造条件,不看眼前利益

从香港武侠黄金时代到《镖人》,他用旋律定义了江湖|专访胡伟立

从香港武侠黄金时代到《镖人》,他用旋律定义了江湖|专访胡伟立

1955年,胡伟立考入北京师范大学音乐系 主修小提琴

1960年,胡伟立毕业于北京艺术师范学院(今中国音乐学院)后,胡伟立先后在北京艺术学校、中国音乐学院、北京电影学院任教

从香港武侠黄金时代到《镖人》,他用旋律定义了江湖|专访胡伟立

1986年,49岁的胡伟立决定前往香港,到达香港三个月后,胡伟立进入香港TVB(香港无线电视台)担任配乐指导。

吴小莉:您50岁到香港的时候,一无所有就去了,而且花了所有的积蓄买了设备,当时还没有入职,所以必须自己买设备吗?

胡伟立:不是。因为我去香港的时候,TVB正好跟唱片协会打官司,版权谈不拢,唱片协会就封杀TVB,所有它们协会底下的唱片都不能用,只有几家小独立公司的音乐可以用,所以不管纪录片、故事片、剧集,都是这几段音乐,好用的音乐都听烂了。

我就觉得我要去做,别人说我傻,还没挣到多少钱,就自己贴钱。我说这是学习,等于我付学费,不能只看眼前利益。所以我到托尼琴行,买了一台鼓机、一个合成器、一个小的调音台、再买了一个扩声音器,就是8轨的磁带,还自己焊插头,基本上把我的积蓄都花在这儿了。之后他们的主题歌拿来了,我就跟着主题歌去写各种各样的音乐,忧伤的、幸福的、打斗的都有。TVB从来没有人这么干过,而且在配音的时候,我经常拿了一台合成器就去了,一看到停,那这里我就加一点。

那时候我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平均1天只睡3到4个小时,我在TVB的行程表是0826。

吴小莉:凌晨2点啊?

胡伟立:对。我凌晨2点、4点下班是常态。

吴小莉:会不会太卷了?

胡伟立:我去香港的时候两手空空,一无所有,坟地都不知道在哪儿,还有老婆孩子呢。

吴小莉:您曾经说过您知道自己的局限在哪里,但要不断加强自己的底蕴,您的局限在哪里?

胡伟立:局限太多了,我的不足太多了。我的优点就是在勇于不耻下问,那时候后来搞软音源什么的,我都不会,很多都是我在网上问的。

软音源的取样是在1990年代开始的,我在录《黄飞鸿之三:狮王争霸》的时候,我就自己掏钱租了北京电影制片厂的录音棚,租了两天,我把那时候中国音乐学院的同事和当时最好的民乐演奏家请来,全部的打击乐、管乐、弦乐、弹拨乐都录了。当时我这一套全民族乐队的取样,在世界上是第一份,所以像《太极张三丰》《醉拳》,所有的像琵琶、打击乐的声音都是我采样做出来的,我的音乐里就有我的密码,我自己的记号,与众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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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与AI共舞

审美,才是创作者的核心底气

吴小莉:喜欢AI做出来的音乐吗?

胡伟立:我喜欢。它可以帮我节省很多时间,我就觉得它给我一种启发,可以做出很多版本。有时候甲方要很多版本,每个版本我大概要写一两天,我把要求给AI,它一下子就给我两个版本,我给甲方看,去选择需要什么样子,我照这个方式发展。

我觉得我最大的本事已经成为直觉了,我从两三岁的时候就看电影,对音乐特别敏感。因为母亲给了我很好的教养,整个生活方式就是审美的方式,母亲给我唱很多英文歌、教会歌和抗日歌曲,后来我们逃难到桂林,母亲喜欢京剧,她唱京剧我就在边上听,80多年的积累。

吴小莉:您做过音乐老师,也在带学生们,在AI时代怎么样能够与AI共舞,怎么样能够继续保持自己的创作能力和价值,您会教他们什么?

胡伟立:提高自己的审美能力。艺术是没办法教的,只能够启发。我看见这个学生,觉得你合适这方面我就给他听接近的东西,给他很多样片,唤醒他了就能做出来。学生跟学生不一样,很多大学老师都是印讲义,念讲义。我说那么教小学生可以,大学生没有独立思考吗?那不是人才,是工具啊。要把一扇扇窗户给他打开,让他去世界上找他合适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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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旬音乐老顽童的长寿秘诀

从香港武侠黄金时代到《镖人》,他用旋律定义了江湖|专访胡伟立

2026年3月、4月《江湖寻音 天地随行|胡伟立重现经典音乐会》在北京、上海完成多场巡演;5月23日,胡伟立将要在深圳完成巡演的最终场。

吴小莉:您今年89了,近90,您的精气神状态特别好。您最近还要做这么多场巡演,体力能负荷吗?

胡伟立:要做准备。我在来之前的三个月,每个礼拜打4天网球,一天打2小时。我会把能量和体力维持到最好,去应付这么长的工作量。

吴小莉:您90岁还在开演唱会,自己拉小提琴,做指挥家。

胡伟立:而且我的手还废了,2003年开始,手动都动不了,筷子都不能拿,也不能写字。

吴小莉:那您还能拉小提琴?

胡伟立:我这个人就是意志力强,我太太经常说我来帮你,我说不要,什么事情我都自己做。因为神经细胞的死亡是不可逆的,只是通过别的神经动作去弥补。主要我觉得大家那么期待,我总得有点东西给大家,虽然我的技术受影响,可我心里的音乐还在,我把我的爱用琴声传递给大家。

吴小莉:您会是最年长的小提琴手吗?

胡伟立:那不敢说,因为我是马思聪的学生,现在还有几个比我大一两岁的师兄,还在香港拉琴,打网球的时候也还有94、95岁的朋友跟我一起打。

吴小莉:长寿活力俱乐部。

胡伟立:人家问我什么叫长寿?长寿就是脱离舒适区,退休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那是把自己废掉。我一直坚持锻炼,其实我年轻的时候身体并不好,怨天尤人没用的,只能与病共舞是吧?我就讲只要是不死人,我怕什么?前两年我脚底下长了一个骨刺,又死不了人,我就继续打网球,当然追球跑步的时候一碰到那,疼的浑身飙冷汗,可是我觉得给脑子一个强刺激也是好的,把所有事情看透了,就能一往无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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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问答神州

编辑:金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