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不去的夏天,把少年时代做成标本

回不去的夏天,把少年时代做成标本

植物学家

全国院线上映中

幕天席地,纵意所如,孤独的哈萨克族男孩阿尔辛,生活在中国西北边陲的旷野上,沉醉于广袤的自然奇观中。

独特的干旱草原地景、神秘的民间传说、隐晦的家庭变故、两小无猜的纯洁情谊,它们接连与少年独有的澎湃奇想相遇,交织在他日记般的低语呢喃中,也逐渐渗透进他的现实。

《植物学家》并不关涉植物学的知识体系,而是借用身份象征和学科概念,进行了一次对边地经验和成长感知的修辞实践。

童年中总有这样一个“最终还是会离开”的夏天,它在孩子心里催开一朵花,却也要陪着它慢慢凋谢。阿尔辛守着他精心收集、耐心制作的植物标本,试图将流逝的一切定格赋形,等待着分别与重逢的降临。

回不去的夏天,把少年时代做成标本

《植物学家》采取了一种显著的弱情节结构:事件松散、节律缓慢、因果淡化,叙事不以推进为目的,而更接近一种植物生长的状态。正如《每日银幕》的影评人约翰·贝拉所言,这部电影“更关乎一种美学而非情感的经验”。镜头中的故事并非被组织,而是如枝叶般延展,在看似随意的分岔中形成自身的路径。

而在地表之下、土壤层内,《植物学家》也有着丰富的根系,既吸收着马利克、阿巴斯等前辈大师的风格滋养,又在留白中扎根,书写着时代变迁下那些因离散和缺席而带来的情感伤痕。

观看《植物学家》毫无疑问是一场视觉享受。从层次分明的全景,到微观的植物特写,我们随阿尔辛在边境村落中游荡,饱览“野旷天低树”“明月出天山”的旖旎风光。导演景一与摄影指导李樊农的工作得到了海内外影评人极高的认可。电影复古的4:3画幅,切断了横向的宏大地景,带领视线顺着交错的茎叶向画面纵深探寻——那里既有触不可及的远方,也有一座放置着童年心事的“秘密基地”。

作为景一的首部剧情长片,《植物学家》无疑交出了一份亮眼的答卷。从在海内外创投会上的崭露头角,到最终斩获第75届柏林国际电影节新生代儿童单元(Generation Kplus)国际评审团最佳长片奖,并在开罗、香港等影展屡获青睐,饰演阿尔辛的叶斯力·加和斯力克亦凭可爱质朴的表演在北影节注目未来单元摘得最佳男演员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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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在节展语境中获得了极高的背书。然而,这部满载赞誉的作品在离开节展的温室、被移栽入公共评价体系的土壤时,却不可避免地经历了某种“水土不服”的阵痛。翻阅国内外影迷社区的讨论,有人批评它是一部缺乏叙事驱动力的边疆景观大秀,也有人认为它耽于少年的梦呓,用过多氛围镜头营造晦涩的诗意。

面对这些争议,我们或许应当承认《植物学家》在剧作上尚具新导演常见的青涩感,其内敛的节奏也抬高了观影门槛。不过,这种以古典线性叙事为标尺、以既往青春成长片这一亚类型范式为参照的批评视角,或许恰恰误读了导演的核心诉求。这部长片首作在形式上有其作者风格的初尝试,但正如片名所点明的那样,“植物性” (vegetality)的引入,为本片提供了更具解释力的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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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来,“植物电影”(plant/vegetal cinema)作为一种跨学科话语聚合,进入电影分析和策展视阈。它是在人类世语境下,由植物哲学、生态批评与后人类理论共同推动的一次感知政治转向。植物电影并不标志一种新的电影类型的诞生,而是一种对既有影像实践的再命名——通过引入植物性的概念,电影被要求去回应非人类时间、去中心化存在以及关系性的世界结构。一部作品在多大程度上摆脱了人类中心叙事、交由环境主导,在多大程度上接近植物的状态和时间感知,是这类批评更关注的要素。

诚然,我们无法因为一部作品给予了植物在视听和情节上足够的关注,就可以指认它具备植物性(譬如《阿凡达》系列就将潘多拉星智能的植物生态网络服务于人类英雄主义的叙事),甚至在结构层面上,电影本体注定是“反植物性”的——它注定要将世界组织为被观看的对象,让人类始终占据意义的中心。也正因此,植物性在影像中从来不是一种可以被全然完成的状态,反而更像是一种持续思考和尝试的倾向,一种试图削弱叙事目的、延缓意义生成、并让位于非人类时间的形式冲动。

正是在这个层面上,我们或许可以将《植物学家》视作一次“靠近植物”的创作尝试,一种在既有的影像和文本结构里不断偏离人类中心的叙述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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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为典型的例子是,阿尔辛的许多行动都与目的分离,影片中散落着“有头无尾”的事件,比如那位寻访却始终不得见的叔叔,比如那本并未真正送至美玉手中的标本图集。这些细节放弃了因果与叙事效率,剥离了人类特有的目的论驱力,转而呈现出一种植物般的自在状态。情节似随处落地生根,然后一如植被般无标的地蔓延。

而当阿尔辛借用荆棘的生存模式来言说自己回避美玉的动机时,植物的经验成为了真正的主体,不再是人类情感的附庸。荆棘为了在干旱的西域自保,将柔软的叶片异化为坚硬的尖刺,这是自然选择赋予的智慧,也是防御的本能。在别离之际,阿尔辛深知他并没有占有、挽留和宣泄的能力,他选择内化了植物的生存逻辑,在寂静中忍耐下去。

影片铺陈着大量哈萨克语的心理化的独白,重点着墨于阿尔辛的精神世界,表现他细腻的心理转折,同时阐释了电影中的核心符号与意象:“我们是必须用显微镜才能看到的一代人”“不需要知道每种植物的名字,也可以成为植物学家”“要是这一切能像标本一样,完好无损地保存起来就好了”……这些台词不断暗示着我们进入和拆解电影深层文本的路径——在偏远的西北边境,无法被命名的、微不足道的存在,也有着卢梭式的直觉生命体验,也可化作标本、凝固一段记忆

回不去的夏天,把少年时代做成标本

这是阿彼察邦式的“泛灵论”记忆和感知结构,《能召回前世的布米叔叔》中魅影浮动的丛林、《记忆》中震颤的大地,这些亦存在于阿尔辛的知觉中:草原上的草是妈妈的头发,树的心脏像小羊一样跳动,黑马甚至能口出人语……景一把更多未尽之言都交付在了自然万物中,这些风貌并不是纯粹的背景,而是承载记忆和情感的主体:阿尔辛童年的游乐场,也是最终令他在地理层面上隔绝、在情感关系中断裂与失语的牧野。

影片的最后一幕,神秘的老人沉睡于树木之下,片头交代的“永生诅咒”得到了柔软的印证,生命泉水滋养的万物正替我们关照着土地上的一切,当作为观众的你我在端详风景时,画面中的一草一木也在注视着我们。

至于阿尔辛所生活的现实,这是影片讳莫如深、也是批判色彩最浓厚的地带。如果说标本抵抗的是遗忘,那么阿尔辛所惧怕的,究竟是怎样一种遗忘?《植物学家》的“植物性”并非只是逃离现实的抒情外壳,相反,它在更深层处回应着一种具体的历史处境。标本作为反复出现的核心意象,表面上是对时间流逝的抵抗,但其本质却指向另一种悖论:一切被保存之物,恰恰以消亡为前提。

消亡的一切正是影片伤怀的根源。

夏天过去,美玉去了上海,哥哥去了北京,伙伴迁徙至秋牧场,小卖部关门,援建的工人也都离开。北京、上海这些高度现代化的都市,正如黑洞般带走阿尔辛熟悉的一切,只留下手机屏幕上闪烁的魅影——“繁荣”的景观在无休止地招魂和召唤,一旦走入它编造的迷梦,或许谁也不会再回来。

影片并未正面呈现这一结构性的流动,而是以一种近乎回避的方式,让“缺席”成为了叙事的核心经验。这种告别之痛之所以沉重,恰是因为它在当下被深深遮蔽。互联网时代,我们常常陷入激情的幻觉:即时传输的通讯信息“一小时必达”的生活服务、无数活跃在消费口号和热议话题中的词句,持续挤压和扭曲着我们对距离本身的感知,彷似世界很小,向往的山清水秀都能在可被预期、规划和交易的愉快旅途中看到,“天边”有朝一日亦定会成为“身旁”。殊不知,孩童眼中的世界,并没有“云也手握手、树都根连根”的通达,而是地图上对角相望的天堑,是至少四天五夜、汽车转火车的漫漫征途。

接近尾声时,电影留下了一个格外令人动容的段落:

阿尔辛在河边用泥土将自己的脸庞拓印于报纸上,留给美玉这个抽象、粗糙却饱含灵韵的图像。这其实是他为自己制作的一枚标本,是来自塞外的“江南无所有,聊寄一枝春”。少年本能地察觉到一个时代正在无可挽回地消逝,他既无法保存关系本身,便只好留下一个关于自身存在的痕迹,竭力固定这种正在消逝的生活秩序。《植物学家》真正触及的,并非“如何留住记忆”,而是如何面对不可保存之物。在这一意义上,它所呈现的“植物性”,并不是对抗时间的策略,而是一种对流逝的接受:像植物一样生长,也像植物一样,在无声中经历失去。

/The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