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Yerxaa
最近重看了一部老片,感受非常深。

在二十年前,它也算是一个现象级的独立电影。今天应该不会拍出来这样一部电影了,它的立场带有鲜明的」前政治正确时代」的烙印,但这部电影无比适合今天这个阶段的中国社会。
那是2006年,美国这个国家成功学意识形态浓度最高、同时裂缝也开始隐约显现的一年。
当时,托尼·罗宾斯的励志讲座塞满了一座座体育馆,特朗普在《学徒》每一集都要说的那句口头禅」你被解雇了」,将商业竞争的淘汰逻辑变成了娱乐奇观。而在官方层面,小布什政府提出」不让一个孩子掉队」的教育政策,将竞争的逻辑植入孩子的童年生命。

整个美国文化深处涌动着一股单一的秩序感,人要么在上升,要么在下沉,要么是赢家,要么是输家。
而赢家理应获得一切,输家只能怪自己。
《阳光小美女》正是在这样的文化氛围里引爆的。编剧迈克尔·阿恩特后来谈到创作动机时说,他读到阿诺德·施瓦辛格对高中生说」我生平最厌恶输家,我鄙视他们」,心里涌起一种要反驳这句话的冲动。

《阳光小美女》
这部电影于是从最源头处设置了它的批判目标——理查德·胡佛。这是一个失败的励志演讲师,以宣传成功九步法为职业。理查德是那个时代精神气候最忠实的产物,是成功学意识形态的人形化身。
将这样一个人物安置在片中那个全方位失调的家庭正中央,然后让公路旅行一点点剥开他信念的底盘,是这部影片对成功学体系最具颠覆性的设计。
影片用一种精密设计的结构对位来执行颠覆和讽刺的目标,我们看到理查德的九步法和他的现实处境,完全构成了一种冷酷的对比。

他的讲座只有寥寥几个听众,他自己的孩子对他所说的一切公开蔑视。但影片的聪明之处在于,它并不急于让理查德在情节层面遭受惩罚,而是让他周围每一个人的生命经验去悄然解构他的世界观。
舅舅法兰克是美国最顶尖的普鲁斯特研究者,拥有最高的学术荣誉,最终以试图自杀告别了这场竞争。

少年德韦恩为了成为战斗机飞行员沉默九个月、用尼采武装自己,在发现自己色盲的那一刻所有的沉默变成了一声嘶吼。

外祖父埃德温因吸海洛因被疗养院驱逐,用色情杂志和脏话打发晚年,却是剧中唯一真正无条件爱着奥利芙的人。

这个家庭是美国赢家文化制造的失败品展览馆,但影片的叙事温度从来不是同情的俯视。
法兰克在码头给德韦恩讲的那段普鲁斯特令人难忘,不是因为它有什么文学价值,而是因为它在逻辑上直接拆解了成功学的核心预设。
成功学的基础是,痛苦是需要被克服的障碍,幸福是应当被优化的状态,人的价值由成就外化为可见的胜利。
法兰克说普鲁斯特在生命终点回望时得出结论,那些受苦的年份才是最好的年份,它们塑造了他是谁;那些快乐的年份?什么也没学到。

这段话就像是一把钥匙,让正处于人生至暗时刻的德韦恩,明白失败本身可以是意义的来源。它的颠覆性不在于反对成功,而在于将失败从道德判断中解放出来,还原为人类经验本身的一部分。
然而影片最关键的一个叙事策略,藏在它看上去最不政治正确的地方。
儿童选美比赛是美国大众文化中长期存在,却从未被严格审视的一个奇异地带。

参赛的女孩穿着贴身服装、化着成人妆容、做着模拟性感的走台动作,家长们津津有味地观看,组织者郑重其事地评判。
这套仪式的底层逻辑是,一个七岁女孩的价值由她对成人标准的美貌的模拟程度决定。
这绝对是一种把儿童性客体化的做法,但因为是以竞赛的形式包装,以培养才艺为名义流通,所以它在文化上是合法的。

奥利芙在舞台上跳变态超人的那一段,影片所做的事情在形式上极度危险,它让一个小女孩在台上做出了从旁观视角看来类似脱衣舞的动作。观众席上的成年人目瞪口呆,主持人试图把她拖下台,组委会官员怒不可遏。
但影片清楚展示的是,奥利芙对这套动作的性含义毫无意识——这是外祖父根据他六十年的脱衣舞吧经历编排的动作,奥利芙跳得全是喜悦,没有一丝挑逗。
这里存在一个伦理反转,奥利芙的表演在形式上最接近性化,却在意图上最纯粹,反而是包围她的所有其他参赛者的表演,在社会形式上最无害,却在体制上最彻底地完成着对儿童的性客体化。
影片用这个反转揭示了选美文化的本质虚伪,它并不真的担忧儿童的性化问题,它只是在用所谓得体的规范,管控女性身体从童年开始的那个规训过程。

奥利芙被驱逐出舞台,难道是因为她的表演在道德上更低劣吗?并非如此,原因其实是她的表演无法被那套秩序收编。
影片的这个策略之所以具有强烈的时代属性,是因为它只能在2006年前后、在后讽刺时代的独立电影语境里生效。
它用了一段表面上更不正确的表演来揭示原有系统的真正错误所在,需要观众愿意在形式的不适感中追问意义,需要一种不将道德放在体验之前的观看主动性。
这恰恰是那个历史时段美国独立电影培养出的观众。

导演戴顿和法里斯拍摄音乐录影带起家,对如何在视觉上既制造快感又嵌入批评性内容,非常老到。
外祖父的海洛因戏份是同一套逻辑的另一个应用。
按照正常的剧情规律,一个在叙事中吸毒的老人要么在情节中受到惩处,要么在道德上被同情为一个悲剧人物,但这部影片断然拒绝了这两种路径。
埃德温的死轻描淡写,也压根没有提供什么道德警示,他只是在汽车旅馆的床上安静地死去。

家人的反应是悲痛,但悲痛之后是立即的行动,把他的遗体塞进面包车后备箱继续上路,因为让奥利芙参加比赛比向死亡的伦理规范妥协更重要。
所以埃德温的海洛因故事,和他对奥利芙毫无保留的爱,在影片的伦理天平上不但不相互抵消,反而彼此强化了。
正是因为他从不用得体的标准衡量任何人,他才能成为那个告诉奥利芙去勇敢尝试的人。

同样,法兰克的同性恋倾向在影片中几乎是被顺口提及。它在一个吃晚饭的场景里由奥利芙的追问带出,然后就搁置在那里,没有成为情节驱动的议题,甚至没有获得任何形式的特殊对待。
2006年的美国,同性恋婚姻的合法化之争正处于最激烈的阶段,在这个背景下,让一个角色的同性恋身份以如此家常的方式出现,本身就是一种政治立场,但它的力量不来自对抗,而来自正常化本身。将本应引发争议的身份特征处理得极为平淡,反而是最激进的去污名化策略。

影片结尾,那辆坏掉的黄色面包车喇叭持续鸣叫着开上公路。喇叭是一个再准确不过的隐喻,它说的是成功学逻辑制造的那种焦虑的噪声,一旦启动就无法自行停止。
但一家人坐在这辆不断报警的失败的机器里,推着它,跳进去,继续前行,并不因此感到羞耻。

这正是影片最根本的颠覆,它试图推翻美国人心目中的成功定义,但也不想提供一种替代品。
它只是展示,在赢家文化的轰鸣之下,人完全可以选择不参与那场关于评判的游戏,而这种选择本身,就是一种尊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