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叵测》的人性流变,罪案剧的向“内”凿深

作者| 糖炒山楂

孟广才自首、薛琴自杀,困扰了朱赫来十余年的“610案”终于尘埃落定,正义虽迟但到。

9日晚,腾讯视频热播的罪案剧叵测》加更礼收官。但剧集留下的“回响”显然不止于此:从仗义青年到主动作恶预谋脱罪,从朴素隐忍的农村妇女到身负多宗命案,孟广才、薛琴等人的命运走向令人唏嘘,理解但难以被认可的选择偏离,让大众的讨论欲持续高涨。

叵测》最值得关注的,从来就不是案情本身,而是它怎样通过审讯、回溯和关系拆解,把“人的变化”拍出来。没有传统罪案剧猎奇的案件、激烈的追凶、密集的反转、爽感的人物,《叵测》用一种近乎“反类型剧”的耐心和克制,将镜头对准了时间对人的雕刻,在时间褶皱里细摹“人是如何在每一次的选择中滑向深渊的”。

《叵测》的人性流变,罪案剧的向“内”凿深

无数个人的记忆碎片,努力去拼凑的真相,也为观众带来了独特的追剧体验:沉浸式手搓剧本、却赶不上“改判”人物命运的速度。焦利军并非孟晓亮生父?兄弟为女人阋墙的陈旧叙事,只是烟雾弹。孟广才在无证据释放的最后一刻选择了主动坦白?原来我们也陷入了他们脱罪的完美剧本中……

人性从来就不是一蹴而就的突变,而是每一个选择叠加的因果。《叵测》以返璞归真式的创作,以人性流变推动着国产类型剧向内凿深:罪案剧的核心从来不是案件,而是人,人内心的裂变、以及周边关系对他的拉扯拖拽。

审判室叙事:重构“关系清算”的修罗

国产罪案剧想要出新,必须在人和人物关系上“作文章”,这基本是业内人士的共识。《叵测》出现在此时此刻,无疑是一场极具先锋意义的实验:它以审判室为主空间,构筑了一个“关系清算”的修罗场,28年是人性流变的时间容器。

我们在国产罪案剧里看到过多种亲密关系的构筑,但关系清算,确实是个相对新鲜的解法。审判室以密闭空间的压迫感和羁押倒计时的紧张感,为这种“清算”持续加码。老友相对而坐,每一次审讯都是一把利刃,剖开过往关系的迷雾,也看见关系被绞杀的时间痕迹。

这里有警察对嫌疑人的审判,没有剑拔弩张、看的就是那份顶级的心理博弈。孟广才的每个微表情、细微动作、主动“招供”背后,都是精心计算过的表演,都在严密执行着2006年就预演好的脱罪剧本,哪怕最后看似真心实意的“朱哥这次我让你赢”,也是为了尽快结案保护薛琴脱身,是完美剧本的一部分。无怪乎网友表示,每次看到审讯室里孟广才主动示好,自己都毛骨悚然。

《叵测》的人性流变,罪案剧的向“内”凿深

这里有旧友之间对彼此过往的清算。“你害死了好兄弟,没了我这个罪犯做救命稻草可怎么办”,熟人局的“绝杀”在于他真的知道刀子要往对方心窝子里扎。而这背后,两人怎样从输血救命的至交兄弟到审讯室对峙的谜题,也成了牵引大众追下去的最主要动力。

以审讯室为轴心,多个时间线的轮番滚动,让我们清晰看到了他们关系变化的过程。孟广才也曾被村霸欺负身负重伤、工地讨薪受尽屈辱,朱赫来为报救命之恩赤诚相待,多次护佑其于关键时刻。而最终两个人还是走散了,剧集用了多个情节去刻画这份“变”:孟广才主动为郝家兄弟“顶包”,拆迁至老人差点跳楼言谈间却只关心商业前景,人心之变和价值观背离让两个人背道而驰。

《叵测》的人性流变,罪案剧的向“内”凿深

这里还有每个人对自己当年选择的再次面对。很喜欢观众对朱赫来这个人物的解读:他的“疲惫”更多是由心而发的,藏着的不只是两位警校兄弟因自己一死一昏迷的愧疚,还有对将孟广才这位至交走向歧途的愤怒、甚至是将其拉回正道的救赎执念,更重要的是还有对过去自我的残酷审判。

热血报恩的自己,无数次为孟广才收拾“烂摊子”,后悔过吗?用工资为孟广才还酒店欠款,却间接导致妻子负累流产再难生育、向警校兄弟借钱致其直接撞破抢劫案多年昏迷、其妻难产死亡等,代价太过沉重。是否也曾无意识成了孟广才的“保护伞”?孟广才抢劫信用社后的钱财成为其做生意的第一桶金,却借助朱赫来的关系以贷款之名完美洗白。

《叵测》的人性流变,罪案剧的向“内”凿深

压死骆驼的从来不是最后一根稻草,人性和关系更是如此。28年的时间将人性流变和关系渐变一点点静谧拆解,也让观众真切围观了一段关系从建立到崩塌的全过程,让他们从破案的旁观者成了这段关系的亲历者和共情者。而不断切换的时间,也让观众跟随着人物进入到各种记忆迷宫,有真实自然也有早就编纂好的谎言,记忆碎片拼凑的真相,也让观众对人物的改判不断发生,形成沉浸式追剧体验。

“原生性群像”的关系纵深,人心流变的催化器

“一个共同进退、互相打掩护打配合的攻守同盟,这个同盟是个剧本,是个完美的故事”,孟广才和朱赫来的“清算式关系”外,孟广才、薛琴、焦利军、汪大柱的“共生型命运共同体”是这部剧所构建的另一关系体。而这种原生性关系,更是人性流变的催化剂。

相比传统罪案剧因利而聚、利尽而散的工具人群体,《叵测》原生性关系的纵深之处在于: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困局里,没有人能够从这张巨大的关系网里抽身,每一条关系线也都在推动着人物作出选择。

孟广才、薛琴、焦利军、汪大柱从小一起长大,一起被村霸欺负、一起外出打工,相同的经历让他们更紧密绑定,情谊深厚,也会在“滑落”时互相拉扯。比如他们一样会在“鞭炮哥”的社会名头中短暂尝到被拥护的感觉,膨胀到替人要债,也会在被设局时毫无警惕心,典型的“小人乍富”心理,这也是他们的社会经历决定的。

《叵测》的人性流变,罪案剧的向“内”凿深

甚至于在面对可能存在的背叛和亏欠时,他们仍然能够按照多年前的脱罪预演剧本严密执行,环环相扣最终守护一人。这也构成了这部罪案剧不同的气质:常见的犯罪团伙内部崩塌式的自曝并未存在,审讯室里的斗智斗勇始终存在,即使到最后一刻汪大柱、焦利军、薛永辉仍在撇清孟广才的嫌疑,孟广才、薛琴等人仍在筹谋着脱罪。这显然更符合一个多年悬案该有的“智商”。

也正是如此,我们很难简单用“命运推动下的无奈”来拆解每个人,他们的个体命运远非一句“人性复杂”可以带过,而是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深层行动逻辑和人生困局。

孟广才的利己、自尊、控制欲、体面感、求生欲、甚至是某种自我合理化,夹杂在他的讲义气、有狠劲、没城府、不爱耍心眼儿里,包括他最终仍然选择自首以保护妻子薛琴、在狱中和儿子晓亮的隔空击掌,都共同构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留下了人性最难以评说的一面。就像有观众站在孟广才的角度去剖白自己,如果一样面临着孩子长辈急需钱做手术、妻子兄弟被欺负,会作何选择?答案不是“不会”、而是“不知道”。

《叵测》的人性流变,罪案剧的向“内”凿深

这恰恰是《叵测》不同于其他罪案剧之处:不是让观众判断一个人的好坏,而是将他放回到具体的场景和关系中,让观众看到,一个人是如何在漫长的现实挤压和自我选择里,慢慢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甚至去自醒。

对薛琴、焦利军的刻画亦是如此。除了刚开始为在左龙手中救下孟广才等人、当众从其胯下钻过的屈辱崩溃外,剧中对薛琴的刻画很“克制”,她多是温柔平静的,很符合对女性的完美认知,对外能帮丈夫疏通人情,对内教导孩子照顾家里,这也让最终真相揭开时更出乎意料。我们会不断去思考,她究竟是何时开始走偏的?是失手杀死左龙后尝到了不被欺负的快感、还是被从小一起长大的黄满堂强暴后对人性的极致失望,抑或是抢劫信用社后逐渐沉溺于“掌握一点主动权”的控制欲?甚至也会去思考,如果她去县城读了师专,又将会是怎样的人生命运?

《叵测》的人性流变,罪案剧的向“内”凿深

对孟广才的兄弟之情和对薛琴的爱而不得,一路捆绑着焦利军在犯罪道路上越走越深,心思缜密的他死守着整个“联盟”里最多的秘密,也是最坚定的“拥护者”。他的回忆碎片里不断闪回的,是如果当初雪夜他带着薛琴私奔了又将如何?最初他的梦想也只是,有钱了带着心爱的人去扬帆远航,悠然度日。

反“类型剧”的克制,让“人心叵测”落地

人性流变从来就不是独立叙事,而是一群人的反复拉扯,这群被关系网围困了28年的人,或将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持续引发观众的讨论。而这种国产罪案剧在“人性流变”上的纵深,也与《叵测》在创作手法上的耐心和克制有关。

一方面,没有宏大叙事,剧集为横跨28年的长线故事寻找的细小切口,让《叵测》的真实不只是年代感和生活气的质感真实,而是人物选择的逻辑真实。工地上为朱赫来擦干净的板凳、朱赫来婚礼上未入场只是送上了随礼、还有衣服上的汗渍等生活细节,映射的是孟广才最真实的生存压力、以及他性格深处的强自尊体面感等。

时间条上的细节对照组,让人性的滑落拥有了更精准的刻度。同样是警局里朱赫来递上的一份盒饭,工地讨薪的孟广才或许是感恩和亲呢,如今则是刀子往心口捅的博弈,常年身在“高位”所修炼的气场和预演好的脱罪方案,让他愈发有恃无恐。这些所有的细节刻画都不是年代感的“装饰”,而是真切参与塑造人物命运。

另一方面,《叵测》是“克制”的,这种克制贯穿创作内外。整部剧很少用歇斯底里去外放人物情绪:28年多宗命案,审讯室里的压迫感更多来自无声的对峙,薛琴平静说出真相时的神情,让很多人印象深刻。即使在杜铭被杀、自己被“贬”、妻子不能生育等多重压力下,朱赫来也只敢在楼梯间无声哭泣,然后收拾好心情面对家人。

《叵测》的人性流变,罪案剧的向“内”凿深

这里必须要点赞实力派飙戏的含金量了。刘烨饰演的朱赫来那种由心而发的疲惫沧桑和行将就木感,聂远饰演的孟广才更是“多一分则坏、少一分则有洗白嫌疑”,都恰到好处地精准,王佳佳、李健等的表演同样是不苛求个人高光名场面、只服务于人物心态和气质本身。但恰恰是这种人物情绪和表演上的“内敛”,让平静下的暗潮涌动、克制下的张力拉满,成为了剧播后最大的后劲儿。

《叵测》的人性流变,罪案剧的向“内”凿深

耐心、真实、克制、深邃,成就了《叵测》最独特的气质,也让罪案剧对人性流变的探讨再进一步。它从来没有为任何一个人写下判词,只是让我们透过时间、透过不同人去看见一个人,看见他的本真、变化乃至扭曲、越界。至于每个人所解读到的,会是这个人的全部吗?或许这才是“人心叵测”真正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