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荣浩与单依纯之争背后,华语音乐真的失去原创力了吗?

李荣浩单依纯之争已过去一周,事情在大众中引起的热议渐渐冷却,现在正是时候来深入分析思考这件事背后一些真正值得关注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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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著作权/版权这一层面,这件事除了表面上多年来屡禁不止的“侵权”问题外,更核心的还有诸如我们在版权工作实践的那些惯用方法或者“潜规则”如何修正改变、版权集体管理组织权限范围的界定、表演权和改编权的界定、版权工作作为法律实践和艺术审美之间的关系和相关操作等问题。但这些问题牵涉到版权和市场的长期平衡、版权意识的发展以及法律条款的修改完善,要交给文娱行业的从业人员和法律行业里的专业人士去推动。

而我们这些“吃瓜群众”,现在倒是可以探究一下单依纯何以至此?

第一个问题,是《李白》为什么对单依纯那么重要,重要到在(她本人可能)明知道侵权的情况下依然要“强行”在演唱会上演唱?

答案很简单:单依纯去年在《歌手》节目中翻唱《李白》,引起的话题度让她自2020年获得《中国好声音》年度总冠军后在更大范围内“出圈”,也将是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最好用的“流量密码”,她必须在这段时间里频繁使用这首歌来保持她的出圈和流量。

因为《李白》并不是单依纯自己创作的作品,所以理论上她每次演唱这首歌,都要向原词曲创作者李荣浩支付版税——从某种意义上说,她从《李白》上获取的高流量始终“被卡脖子”。

为什么单依纯会“被卡脖子”?一个很大的原因是,至少到目前为止,她并不是一个创作型的歌手。在这次侵权事件里,单依纯在第一次回应李荣浩的微博的第一句是这样说的:“刚刚在彩排,下来我也在了解情况,同样作为创作者,我理解李老师此刻的心情,首先我很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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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搜索音著协网站,称单依纯名下个人著作的作品数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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澎湃新闻编辑在音著协小程序检索,确实未检索出单依纯作品,但“使用须知”中明确音著协管理作品为“我会会员”和“海外会员”,检索服务则限于“我会会员作品”,且“检索结果仅供参考,并不必然代表本协会实际管理现在”。

然后就有网友去音著协的网站搜索,发现单依纯在音著协的注册作品数量为0,因此质疑单依纯以“创作者”自居不符合事实。稍微翻一下单依纯的演唱作品列表,里面至少有一首于去年8月8日上线的单曲《有趣》,单依纯被记为词曲作者之一,这说明单依纯的确有参与词曲创作,理论上可以称为一个“词曲创作者”。之所以她在音著协注册作品为0,最大的可能是她或者她的版权代理公司并不是音著协注册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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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依纯作品《有趣》中她是词作人之一

单依纯能以“创作者”自居,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她作为一个专注于演唱的歌手,认为自己的声乐表达也是一种创作——这种自视其实也没毛病。古往今来,不进行词曲创作只把歌唱好的歌手比比皆是,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黄金时期”的华语流行乐坛里这样的歌手更是多如牛毛,他们用自己的声音把别人创作的音乐表达到某种极致的艺术境界,这当然也算是一种创作。

作为2020年从《中国好声音》获得冠军而走上歌坛的单依纯,同样也有非常强大的声音表现力,从这个层面上称她为“创作者”,并不过分。问题在于,单依纯出现在一个音乐的使用场景极其多元化,以及音乐受众的审美趣味极其分众化的时代,单依纯是拥有传统意义上的“好唱功”的,“好声音”冠军是明证;而她也能驾驭非常超前意识的音乐演唱表达,去年《歌手》节目里她“出圈”的那几首歌是最好的例子。

只不过在短视频和热搜当道的时代,“传统意义上”的好唱功不如“搞怪”的前卫表达流量高出圈快,所以单依纯选择了“强绑定”《李白》——说实话,这件事和她是不是“创作者”关系并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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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3月28日单依纯“纯妹妹2.0”巡回演唱会·深圳站上,最后一次翻唱《李白》,也成为李荣浩公开维权的导火索。图片来自 “单依纯官方工作室”微博。

分析到这里,问题就落到了一个“老生常谈”的话题上:“华语流行乐坛原创力薄弱”——是不是因为我们的音乐原创能力不行,导致单依纯需要翻唱别人的歌?

这个断言在上世纪90年代或者新世纪初可能还从某种程度上成立。彼时的中国香港流行乐坛欧美日本翻唱“口水歌”横行,内地流行乐坛亦步亦趋模仿国外和港台地区,的确反映了一个阶段里音乐原创力量薄弱的问题。

但在当下,“原创力薄弱”早已属于一种没有与时俱进的刻板印象。

一个可能有点“反直觉”的数据可以用来证明:根据腾讯音乐娱乐(TME)2023年的年度音乐白皮书显示,当年度中国流行音乐产业产生新歌曲作品的总量超过2600万首,平均每秒就有一首新歌诞生,仅QQ音乐一个平台,每天就有3000首新歌上传。

有行业人士甚至表示,TME的报告其实是非常保守的,真正的数字是中国每天产生12万首新歌,全中国在做音乐的音乐人据最不完全的统计也超过100万。

此中道理很简单:互联网兴起之后,音乐创作和作品出版极速扁平化和草根化,稍微有点音乐知识的人都能在自己的卧室里用一台电脑创作、演唱和发行音乐作品,“卧室音乐人”层出不穷,产出巨量音乐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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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浪潮来袭一年左右时间,产出的音乐作品已经要用“天量”来形容。图为2025年“数字缪斯——音乐科技融创节”展览现场,借助AI动作捕捉模型,观众用手势生成音乐。图片来自微信公众号“上海黄浦”。

而随着生成式AI大模型席卷全球,音乐创作更是到了完全没有门槛的地步,没有任何乐理知识的人都可以“创作”出音乐作品。AI浪潮来袭一年左右时间,产出的音乐作品已经要用“天量”来形容。

事实上,今天中国的音乐创作力,非但不是薄弱,反而早已是过剩。

单依纯正是赶上了这样一个“音乐创作力过剩”的时代。在网易云音乐的单依纯页面下,共有68张“专辑”,包括两张全长个人专辑和大量单曲,对于一个出道并不太久的歌手而言,这是一个很庞大的数字了。

从两张全长专辑的词曲作者列表来看,单依纯背后有一支强大的创作者队伍在支持着她:常石磊、鱼椒盐、郭一凡、李聪等等,每一位都是才华横溢的音乐人。光一个常石磊,他从十几岁开始积累下来还未被录制的创作拿去录数十张全长专辑完全没有问题,因此,单依纯作为一个歌手,即使自己不创作,也完全没有“创作力不够”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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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依纯部分音乐专辑

最后,事情的最核心,其实在于“审美”。

我们发现,在李荣浩关于这次侵权事件的微博里,在法律之外几乎每次都会带上有关审美的内容,而他“婉拒”给单依纯授权,很明显是不认同单依纯版的《李白》的“改编”,这就不是著作权法/版权法能够涵盖的议题了(事实上,著作权法/版权法理论上是不和作品美学价值产生关联的)。

值得一提的是,李荣浩自己上一次如此高热度的热搜事件,核心问题同样围绕着《乌梅子酱》的审美争议。从审美角度再回来审视单依纯这次“何以至此”,大家就会发现,我们最应该讨论的艺术的审美问题,反而淹没在了众声喧哗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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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启别样旋律,焕新舞台激情碰撞”,李荣浩微博维权第二天,单依纯深圳演唱会第二场最后演唱了新作《光波》。

来源:墨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