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宇森作为享誉国际的华人导演,有几部知名度较高的代表作,其中《喋血双雄》(1989)被普遍认为吴宇森职业生涯的巅峰之作。该片的剪接一直为人称道,吴宇森曾提到法国和美国加州有些大学把它当作教材(见PYIFF整理《吴宇森平遥国际电影展大师班:“千万不要叫我大师”》,《悦幕电影观察》2017年11月15日)。虽然这部电影是吴宇森自己剪的,但当年凭该片拿下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剪接”的是一位叫樊恭明的剪接师。这件事中间有些波折,吴宇森三缄其口,樊恭明更从未在公开场合露面。通过各类资料的相互映照,从吴宇森艺术风格的轨辙上寻找突破口,可以大体还原事实,也可以对吴宇森其人有更深的了解。
《喋血双雄》的导演访谈花絮有专门谈到剪辑(该访谈的中文字幕用“剪辑”,电影界习用“剪接”,都是指声音画面的裁切组合)。吴宇森说,“我拍摄电影,剪辑电影都是根据我自己的本能去做的,还有我自己的感觉”,“我通常是白天拍摄,晚上剪辑。当我在拍摄的时候,我的助手会帮我准备下一幕,他帮我将所有镜头组合在一起,没有做任何的剪辑,然后我亲自去剪辑这些胶卷”。

电影《喋血双雄》海报
这段话说得很清楚,《喋血双雄》是吴宇森自己剪的。以前剪接工序的负责人被称作剪接师,下设剪接助理。大约从2015年开始,中国电影的演职员表经常把负责人写作剪接指导,下设剪接师,2025年偶然见到有剧集将负责人署作“剪接导演”,令人舌挢不下。关于樊恭明的名字,目前所能找到的各种介质的资料中,有的写作“樊恭荣”,有的写作“樊恭明”,两种署名都有不少例子,“樊恭荣”和“樊恭明”显然是同一个人,下面统一称作“樊恭荣”。樊恭荣1971年就已经在香港邵氏制作的国语片《十四女英豪》(1972)中担任剪接师,该片拿下第十一届台北金马影展“最佳导演”及“最佳女配角”,这样资深的剪接师,不可能在《喋血双雄》里面去做吴宇森的剪接助理。核对《喋血双雄》的片尾字幕,署名剪接助理的是彭展权。但根据吴宇森后来在不同场合的回忆,帮他把胶片裁切组合好等他亲自去剪接的助手,是担任该片副导演的梁柏坚。
吴宇森多年后再次回忆,说剪接师是老一辈的,由于《喋血双雄》没有按一般的分镜头拍摄次序来拍摄,剪接师“不大习惯没有分镜的镜头,他不知道怎么接起来,不知道怎么剪一场戏,所以有大部分的戏是我自己剪的”(《吴宇森谈巅峰暴力之作〈喋血双雄〉,怀念那个没有了的江湖》,影视工业网2016年8月26日)。吴宇森明显说的就是樊恭荣,但不指名且语气非常委婉。文章的发布者称,文章内容来自吴宇森在北京电影学院的一个小型论坛上的发言。其实吴宇森多年前就讲过类似的话,美国CC标准收藏公司制作的《喋血双雄》DVD光碟收录有吴宇森的电影同步音频解说,只是同样没有指名,而且处在不显眼的位置,很难被注意到,因此几乎未见有人提及。

吴宇森
吴宇森不是因为在这种技术奖项上不愿掠美,才把功劳归给樊恭荣的。在《喋血双雄》之后拍的《喋血街头》(1990),也是吴宇森自己剪的,最终剪接一项署的是吴宇森的名字。在中国电影史上,导演同时署名剪接并且最终成为导演代表作之一的电影不是没有,只是比较少见,例如胡金铨的《空山灵雨》(1979)、徐克的《刀》(1995)、姜文的《让子弹飞》(2010)等。
创作巅峰期的吴宇森也不是不接受别人的意见。在《喋血双雄》的导演访谈中,吴宇森有提到剪接师胡大为帮他剪终场戏教堂外的枪战场面,给了他一些剪接方面的启发。《喋血双雄》没有胡大为的名字,但在这之后拍的《纵横四海》《辣手神探》,剪接署的都是胡大为。
吴宇森在不同的访谈节目里多次提到自己往往依靠本能、感觉和意念来拍电影,并用“作者性”一词来形容自己的电影(见访谈节目《聚焦》第19期《焦雄屏对话吴宇森》)。“作者电影”主要是指导演倾向于表达私人的记忆和感受,创作过程中依赖艺术灵感而不是普遍的行业经验,个人风格比较突出的电影。这一概念一般用在艺术电影上,较少用在商业电影上。同属商业电影的杜琪峰作品,也具有明显的作者取向,杜琪峰谈及自己的电影作品《枪火》《PTU》等,也使用“作者”一词(见访谈节目《爆谷一周》)。而几部代表作都偏向非叙事的许鞍华,被问到是否认为自己是作者导演时,却予以否认,说自己不是根据个人喜好去拍片,而是以职业导演的态度受邀拍片的(见魏时煜、刘春采访:《当代华语电影女导演访谈|许鞍华:我不是作者导演》,《上海文艺》2026年3月8日)。
许鞍华的说法似乎过于谦虚了,通过访谈可以看出她在项目接洽和片场拍摄这两个阶段,都很重视自己是否抓住了感觉。其实作为职业导演受邀拍片,并不影响导演调用私人感受来表达对故事和人物的理解,也不影响导演根据个人审美来表现它。作者电影的成功之处,往往体现在导演对感受的表达和对美的表现,而不在于叙事层面是类型的还是反类型的,类型片和剧情片都有大量名作就可以证明这一点。
吴宇森早年在邵氏片场做张彻的副导演,当时他协助张彻拍的那些电影,基本上只有暴力没有美学,强调英雄末路的残酷与黑暗,而没有“末路英雄”“在身份与理想之间反复纠结”这些吴宇森电影的核心主题,唯一相同的是,两人都注重表现男人之间的情谊。吴宇森曾对记者说,自己早年演过话剧,进入邵氏后一度准备试镜当演员,张彻知道后要他立刻取消准备工作,说看他“日常工作上的表现和拍实验电影时表现”,“叫他集中在导演方面发展”(《当年张彻取消幕前试镜 吴宇森多谢师父施慧眼》,《联合早报》1997年7月31日)。吴宇森在其他场合还讲过,张彻不在片场时都由他代行导演职务,但张彻并未指点他拍摄上的东西。在CC公司制作的音频解说里,吴宇森提到自己做张彻的副导演时,也帮张彻剪接电影和添加声音动效,这使他更快速地成长。所谓的“帮”应该是代替张彻剪接,而不是在张彻的指导下剪接,毕竟在这句话前面,吴宇森说自己曾告诉有志于导演事业的年轻朋友们,要自己动手学习剪接。拍《喋血双雄》时,吴宇森希望用欧洲电影来启发各位主创,但除了制片人张家振(与李安一样曾在纽约大学攻读电影),其他人都没有类似的阅片经验,没能给他回应。
上面这些话相互呼应,可以证明张彻对吴宇森的帮助主要在工作上的识拔以及职业方向上的规划,而不在专业上的引导。吴宇森的作者性是受自身经历和经典电影的影响而生发出来的,自《英雄本色》始,遇上自己擅长的题材,艺术风格就与前期判若云泥。

电影《英雄本色》海报
吴宇森早在导演《八彩林亚珍》(1982)时就跟樊恭荣合作过,那时距离创作《喋血双雄》(1989)还有七年,两人并没有闹矛盾,而《英雄本色》(1986)作为吴宇森个人风格形成的分水岭,正处在两者之间,三年后的《喋血双雄》更是将风格化的电影语言发挥到极致。吴宇森和樊恭荣的矛盾,其实是作者属性与流程作业之间的矛盾。吴宇森在《喋血双雄》的导演访谈里说:“我只是想让电影更加有我的风格,我也不在乎其他人是不是对电影不满,当然我也知道,有些人对电影不太满意。”虽然没有明确提到樊恭荣,但这些话是在谈该片的剪接时说的,应该就是指自己跟樊恭荣之间的矛盾,毕竟他跟摄影指导鲍德熹之间的创作矛盾,在那次专访比较靠前的位置已经讲过。吴宇森对自己与该片主创之间的矛盾,都表达得比较含蓄、客气。
吴宇森后来与合作多年的制片人张家振分道扬镳,不相往来。张家振在回忆录中忆及自己和吴宇森合作的往昔,几次谈及吴宇森鲜为人知的固执暴躁的一面(见张家振《我的电影人生——香港、荷李活、北京》,非凡出版,2023年)。从回忆录和访谈可以看出,张家振温和、理性,谈及与他人合作时遭受的不公或无礼行为总是点到即止,其书基本做到持论中允。但他不理解吴宇森对创作自由习惯性的“护短”,因为那触及吴宇森的痛点。一旦有人企图干涉,无论是香港电影时期,面对《英雄本色II》的知交兼伯乐徐克,还是刚到好莱坞发展,面对《终极标靶》的合作对象尚格·云顿,又或是回国内制作合拍片,面对老搭档兼公司合伙人张家振,那个性格平和坚忍的吴宇森都会应激式地反抗。事实证明他是对的,电影的作者性被阻断时,是需要导演去捍卫的,这些坚持成就了他创作巅峰期的一众经典作品。但后期创作力下滑,同样是“护短”,结果却让人不知说什么好。
樊恭荣应该是跟吴宇森闹矛盾,然后甩手不干,由吴宇森接手。但影片在香港上映时的海报还有正片的字幕,剪接一项署的都是樊恭荣的名字。1990年第九届香港电影金像奖颁奖典礼上,吴宇森还上台代樊恭荣领受最佳剪接奖的奖杯。
吴宇森处世有古人任侠好义之风,“在潦倒之极的时候,有一位曾经得到他的帮助的朋友送上一张支票给他,但吴坚持施恩莫望报的执着,送回支票。对于朋友的成功,他已深感安慰了”(丘怀本《大导演:吴宇森|真英雄能面对社会、友情……甚至懂得流泪》,《华侨日报》1987年9月4日)。有不少资料提到吴宇森在《英雄本色》之后仍一度穷困潦倒,要向朋友借钱度日。或许当时吴宇森已经向其他朋友借了钱,不想再多欠一人。关于吴宇森的义字当头有不少例子,这件事并没有明显溢言虚美的地方,可以从侧面理解为什么《喋血双雄》是吴宇森自己剪的,却只署樊恭荣的名字,还亲自代樊恭荣领奖。因为工作谈权责、处世讲人情,是我先找的你,最终闹得不愉快,我也有责任,希望你别介意。这也许是吴宇森没有对外界说的话。
胡大为在《英雄本色II》(1987)里面已经参与吴宇森电影的剪接。《英雄本色II》的片头字幕署作新艺城剪接组,时光网的影片信息误将《英雄本色》的剪接署作金马、胡大为,其实胡大为并未参与第一部,香港电影资料馆的影片信息则无误。他曾在访谈中提到自己参与《喋血双雄》的剪接,但一带而过,没有谈到樊恭荣。徐克的《英雄本色III:夕阳之歌》比吴宇森的《喋血双雄》晚几个月上映,胡大为参与该片的剪接,同一年还有一部自己当导演的戏上映。胡大为当时就已跟吴宇森合作无间,参与吴宇森创作巅峰期在香港的大部分电影,多年以后还凭《太平轮(上)》(2014)获得金像奖最佳剪接。也许当时是因为胡大为有片约在身腾不出手来,吴宇森才会去找樊恭荣,后面胡大为参与《喋血双雄》教堂外景戏份的剪接,应该是其他项目已经完结。胡大为对项目的介入情况,可以从侧面说明为什么吴宇森会在个人艺术风格发生剧变之后,还去找从前的合作者樊恭荣,也可以辅助证明前面说的吴宇森和樊恭荣之间的矛盾,其实是作者属性与流程作业之间的矛盾。

电影《太平轮(上)》海报
樊恭荣在电影界有一定的资历,但参与的项目多是商业片中的平庸之作,后来作为剪接师拿得出手的作品,大概只有黎明主演的《飞狐外传》(1993)和刘德华主演的《天与地》(1994),后者尽管被指剽窃美国电影《铁面无私》(1987)的情节,但在制作层面是过关的。摄影指导李屏宾当时已拍过侯孝贤的《童年往事》,下一部戏是为《堕落天使》担任B组摄影(香港习称“第二摄影师”),这可以从侧面反映樊恭荣的专业能力是得到业界认可的。单就动作戏的剪接而言称得上老到,相信不是靠《喋血双雄》获得本不属于自己的资源,虽然因《喋血双雄》而影史留名是名不副实,但那个奖他本来也没想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