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国顶流女团幕后

就在不久前刚刚举行的第98届奥斯卡颁奖礼上,《K-POP:猎魔女团》摘得最佳动画长片大奖,完成了一次对韩国流行文化的加冕,标志着其在全球娱乐市场的全面掘进。

K-POP的标准简介是这样的:它是韩国流行音乐(Korean POP)的缩写,其音乐风格多元,常融合嘻哈、电子舞曲等元素,表演以偶像团体形式为主,注重复杂编舞与视觉呈现。

正如导演、编剧玛吉·康在获奖致辞中所说:“这是属于韩国以及世界各地韩国人的电影。” 《K-POP:猎魔女团》尽管讲述了一个美式套路的故事,但以K-POP为元素的叙述包装,不仅注入了别样风味,也展示着韩国别具一格的潮流形态。作为网飞出品的一部流媒体产品,该片自去年6月上线以来,累计观看量已突破3亿,跻身于93 个国家的 Top 10 榜单,并在北美院线限定上映的两天之内问鼎当周票房冠军,充分证明了韩式娱乐的巨大魅力与潜能。

与此同时,电影的原声音乐Golden也成为2025年最火的歌曲之一。包括格莱美、金球奖在内的多个北美音乐、影视类的奖项,都将最佳影视歌曲、最佳歌曲等荣誉授予了这首作品。

韩国的偶像制造、男团女团,当仁不让地成为韩国流行文化的最醒目标志。

韩国顶流女团幕后

3月21日,BTS在韩国首尔光化门广场举办回归演出。图/视觉中国

炫酷而又极具辨识度

流行文化是韩国面向世界的一张名片。据韩国文化体育观光部的数据,2024年其文化产业总体营收规模已达157.4万亿韩元,位居全球前列,出口额更是创纪录地突破140亿美元,在文化贸易上实现了131亿美元的巨额贸易顺差。而依照韩国文化产业振兴院的阶段性统计与预估,2025年的这两项数字还会再次刷新。

即便是流行文化强势的美国,也是K-POP、K-Beauty、K-Drama等文化产业核心的输出市场。韩国文化产业交流财团发布的《2025年海外韩流调查》显示,57.8%的美国受访者对韩国文化表示出好感。

韩国顶流女团幕后

《K-POP:猎魔女团》海报

韩裔学者金暻铉是加州大学尔湾分校的教授,他的女儿金希德在美国出生和长大,英语说得比韩语流利得多。他告诉《中国新闻周刊》,13岁的女儿现在最喜欢的娱乐明星就是BTS和BLACKPINK。

这是迄今最为成功的两个韩国流行音乐团体。前者成立于2013年,出道两年便打进美国市场,接连成为首个在全美音乐奖获奖的韩国组合,首个获得美国唱片业协会专辑黄金认证、白金单曲认证及专辑白金认证的韩国组合,首个被格莱美奖提名的韩国歌手等,并在2018年和2022年两度登上《时代》周刊封面。后者2016年组建,随后迅速成长为极具舞台统治力的K-POP女团,多次刷新各项纪录。

以BTS和BLACKPINK为代表所开启的“韩流”新潮,在学界通常被称为“4.0时期”。如学者崔贤哲所言,这一阶段的韩国流行文化正在“朝着跨国界文化的方向全面扩张”。以韩国文化为研究对象的中国传媒大学戏剧影视学院教授范小青也对《中国新闻周刊》表示:“4.0时期的‘韩流’不仅攻入了由欧美主宰的主流文化场域,也收获着面向未来、继续在国际市场出海远行的重要经验。”

在欧洲,“韩流”如今已不再局限于小众的圈层。沉浸式文化节遍地开花,K-POP演出不断升级,Enhypen、TXT 和 Ateez 等纷纷在伦敦、阿姆斯特丹、巴黎等城市进行密集巡演,BLACKPINK、Stray Kids还直接登陆法兰西体育场、白鹿巷球场等大型场地,上演了十万人级别的演唱会。德国公共广播公司RBB旗下的Fritz Radio推出常态化的K-POP广播节目,打破了德国音乐版权组织GEMA对韩国流行音乐的严苛限制和主流传媒的长期排斥。法国国际新闻电视台“France 24”甚至预言,2026年将成为韩国流行文化走向巅峰的“K-POP之年”。

亚洲作为韩国流行文化输出的传统阵地,仍旧保持着不可动摇的地位。印尼于2025年跃升为全球第三大K-POP市场,泰国则在“最关注韩国流行文化”的世界各国中排名第三。而在中国,从初代的H.O.T.与S.E.S.到后来的EXO与f(x),再到现在的BTS与BLACKPINK……从来也不缺少一代又一代的追随者。

“韩式甜辣炸鸡”

在一本题为《韩酷的诞生:一个国家如何通过流行文化征服世界》的书中,美籍韩裔作家洪流妮写下过这样一个开头:“1985年时,韩国并不酷。”如今风光无限的“韩流”,在流行文化的历史中其实只是一个年轻的灵魂。

金暻铉1969年出生于首尔,在他的少年时代,娱乐生活是相对乏味的。他对《中国新闻周刊》回忆道,韩国人最初的娱乐只能借助广播,里面放送的主要是传统民俗乐,后来电视出现了,但很长一段时间里仅有KBS和MBC两家电视台,而且只在下午5点到晚上10点才播出。

唯一能让人提起兴趣的是24小时不间断的美军广播电视网,那里有猫王、披头士和滚石乐队,有美国国家橄榄球联盟(NFL)和美国职业篮球联赛(NBA),也有好莱坞电影。“我和许多孩子都是通过美军广播电视网里的节目《电气公司》学会了字母表和‘一二三’的英语计数。”金暻铉说。

在通常的认知里,韩国流行文化直到1998年才真正按下了启动键。那之前的一年,亚洲金融危机爆发,为恢复和重建经济,时任总统金大中适时地提出了“文化立国”战略,并通过制定《文化产业振兴基本法》、设立文化产业振兴中心、增加文化预算等方式鼓励和推动文化产业的建设与发展。2000年,韩国政府又进一步将“韩流”作为政策议程,推出了以亚洲为传播中心的“韩流产业扶持计划”。于是就在新世纪伊始,以音乐和影视为先导的韩国流行文化从邻国开始,迈出了走向世界的脚步。

“如果不是经济危机,可能永远也不会有后来的‘韩流’。”几年前的一次采访中,洪流妮依然看重1997年那场风暴所带来的改变。她表示,那个时候韩国人把希望押注在这些文化产品上,这是“背水一战”的选择。

范小青则觉得,先于金融危机和金大中,文化已进入韩国国家层面的发展思路。金暻铉也认为韩国人的文娱生活从20世纪80年代后期和90年代中期就围绕体育、电影、旅行迎来了爆发式的发展:“兴起的原因是中产阶级崛起使当时青年一代的消费水平得到了很大提升。后来的‘文化立国’战略,只是提出的时间刚好与金融风暴相重合,并不代表完全是一个应对策略。”

在他看来,这些背后,韩国流行文化的“汉江奇迹”里还隐藏着一个基因般的关键因素,根本却容易忽视。

1995年,当金泳三大力推行他的全球化构想时,曾多次向民众传达过一个核心理念:“韩国人应凭借自身独特的文化和传统价值走向世界。只有保持民族认同,维护内在的民族精神,韩国人才能成功实现全球化。”

这并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毕竟整个20世纪,他们的文化理念与身份认同先后经受了两个外来干扰——一个是日本,一个是美国,后者的存在迄今仍在延续。

美军的驻扎,给韩国带去的除了军事和政治的影响,还有文化扰动。从军中的娱乐团,到覆盖全境的美军广播电视网,再到美军士兵寻欢作乐的酒吧,美式流行文化不仅植入了韩国社会,还间接地培养了大量娱乐人才。甚至早在20世纪50年代末,因为美军俱乐部对韩国艺人的需求,直接催生出了若干家经纪公司。

“这是一种被迫的结果。韩国文化当时并没有体系上的形成,而且在日本殖民阶段,韩国丧失过文化主导权,所以导致美式文化进入后,很快就使得韩国民众形成一种狂热。”金暻铉说。

“尽管K-POP、电影和电视剧无处不在且广受欢迎,似乎已经触及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但这种文化霸权是矛盾的,因为它的基础是对模仿对象的再度加工。”在2021年出版的著作《霸权模仿:21世纪的韩国流行文化》中,金暻铉还做了进一步的阐释,“在21世纪的头20年里……韩国人有效地将来自美国的电影语言、音乐类型,甚至意识形态转化成一种强大的话语……从而获得全球流行文化的关注。”在他看来,这是一种不可复制的发展路径,因为“没有哪个地方能像过去四分之三个世纪里的韩国那样,对美国人的美学、风格和语言学习得如此强烈和持久”,“也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能像韩国一样举全国之力推行一种他国文化”。

范小青对《中国新闻周刊》表达了相似的观点:“韩国流行文化就是美国文化在亚洲的一种变形,它既是美国人熟悉的,又是东方的,所以从根子上就带有全球化的基因。”

从韩国偶像的艺名以及歌曲词作里,德国学者迈克尔·富尔也洞察到了这种基因。他发现不计其数的K-POP艺人和组合都使用着一种将首字母、缩写、数字、符号、奇怪英文搭配的名字,简短易记,含义却往往显得次要。这些看上去如同密码的拼写,实际上并非随意而为,相反巧妙地承担着一种双重功能:非韩国观众可以轻松理解,韩国观众也可以感知全球性形象。与之类似,K-POP在歌词上经常出现的英、韩文混用,同样是对泛接受性与地方独特性的平衡,为韩国歌手和国际歌迷提供了一个轻松联结的语言通道。

虽然起步于模仿,但韩国流行文化同时也尝试着创新。对此,范小青称之为“创造性模仿”,金暻铉则用一个类比给出了更为具象的说明:“韩式甜辣炸鸡的配方原本是朝鲜战争后不久从美国进口的,但它一直在演化,最终形成了自己的风味。”

练习生与网络时代的“韩流”

韩国流行文化中最重要的练习生制度,最初起源于日本。韩国的经纪公司在效法之后,将其推向极致,造就了这个世界上最发达也最残酷的造星工厂。

许多艺人都吐露过做练习生时的辛苦、煎熬和崩溃。即使顺利出道,他们也要继续履行漫长的合同期,以及公司极具压榨性的通告安排与收入抽成。

凭借创作和演唱Golden而终露头角的金恩宰,仅有11岁便进入了韩国大型艺人企划和经纪公司SM娱乐,一待便是12年。其间,她与后来的Super Junior、少女时代、SHINee、f(x)和几位EXO成员都一起训练过,但其他人陆续出道,只有她始终位于练习生中的最低层级。她后来透露,由于自己声音偏低、身形偏高,不符合公司定位和市场喜好,连预备组也从未进入过。

因此,当安智慧看过《K-POP:猎魔女团》并聆听了金恩宰的歌声时,产生了一股强烈的共鸣。“大家通常觉得当艺人真幸福,唱唱歌跳跳舞就能赚大钱,但这部电影没有仅仅展现偶像光鲜亮丽的一面,而是让人产生了‘原来艺人真的需要拼命努力’的感触。”今年28岁的她同样有着一段练习生生涯,也经历过被淘汰的挫折:“我考到了翰林艺术高中主修表演。这是首尔很有名的一所艺术学校,我入学的时候就有TWICE、车银优等在就读。高中阶段,我出演过话剧、电视剧和综艺,毕业后便进入了多家娱乐公司做练习生。”

韩国顶流女团幕后

拍摄写真的安智慧。图/受访者提供

在她的回忆里,那段练习生的时光可以用密不透风来形容:早上八点起床,吃个苹果喝点牛奶后先跑步,然后去练习室接受普拉提、声乐、舞蹈、语言等培训。每个周六,公司进行固定考核,如果一个月内没有进步就要被淘汰,所以每天课程结束,大部分人都会自己加练。她告诉《中国新闻周刊》,长时间的精力透支一度让她的身体亮起了红灯:“当时因为需要管理身材、减肥,不能好好吃饭,又要一整天不停地活动,我的肝脏几乎到了罢工的边缘。”

就在安智慧挣扎在紧张与疲惫的生活中时,2006年出生的金承铉也进入了这个行业。“通常情况下,上班后手机要上交,直到下班。练习生期间的社交媒体也是受限的。有时连出行或日常行程也得向公司汇报。此外,由于练习生大多是十几岁的学生,所以往往很难完整度过学生时代,我一次都没有参加过同学们都去的修学旅行。”不过即便如此,总有一批一批、一代一代的少年步履不停地加入这场游戏。

告别了练习生生涯,安智慧和金承铉目前都暂时收起了昔日的梦想。他们探索着一条新的赛道——自媒体博主。这是韩国流行文化的又一个出口。

韩国文化产业振兴院北京代表处首席代表尹镐辰就对《中国新闻周刊》表示:“老一辈对看电视、看电影、看演出等传统娱乐文化仍然感兴趣,年轻一代更关注以手机为中心的短视频体验。”

除了本土社媒,安智慧和金承铉也都在中文平台上用自己的名字开设了账号。为此,安智慧还在努力学习中国的文化和语言,希望与更多网友直接互动与交流。

范小青看来,韩国流行文化的兴起与形塑本身就得益于互联网:“从第一代偶像团体开始,他们已经知道怎么样借助网络进行更广范围的传播,也知道怎么样跟粉丝打交道。”

金暻铉认为,随着2000年以后YouTube的进入,韩国民众很快便适应了社交媒体,包括从事文化产业的娱乐工作者,也是通过这一平台寻找到了一些破局之策:“当时通过YouTube创作的作品,不仅吸纳了国内的一些观众,也为今后向全球推行‘韩流文化’打下了一定的基础。”

这当中,一个里程碑式的事件便是《江南style》的横空出世。2012年,这支充斥着洗脑旋律和魔性舞步的MV一经发布,迅速引发了病毒式传播的盛况,仅用了五个月时间就成为首个在 YouTube上观看超10亿次的视频片段,并随之带来了巨大的经济收益。以此为契机与启示,韩国政府也意识到利用和搭建社交及流媒体平台是韩国流行文化走向国际的重要渠道。

“在此之前,韩国对于本土和国际化的概念区分得非常清楚,普遍认为这个界限非常大。但是《江南style》之后,这种本土和国际化之间的间隙逐渐变小了。再到后面BLACKPINK发行《DDU-DU DDU-DU》,本土和国际化之间分界线彻底消失了。”金暻铉说。

金暻铉认为,“韩流文化”,尤其是对网络漫画、K-POP等的前景,他持比较乐观的态度。

在安智慧和金承铉这样的Z世代看来,未来韩国流行文化可以获得的关注度会越来越高。“通过互联网和社交媒体,人们更容易接触到各种内容,因此反而有更多的人在更频繁地接触韩国流行文化内容,哪怕是以短视频的形式。”金承铉对《中国新闻周刊》说。

3月21日,因成员入伍而休团3年9个月的BTS,在首尔光化门广场举办了宣告回归的免费公开演唱会。当晚,4.2万人到场应援,以至于韩国警方部署了72个机动队、35个刑侦小组等6700多名警力维持秩序。同时,这场演出也通过网飞向190多个国家进行了同步直播,并最终在其中77个国家的收视榜上登顶。

(感谢金竹林为采访提供的翻译帮助)

发于2026.3.30总第1229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杂志标题:韩国流行文化密码

记者:徐鹏远

(xupengyuan@chinanews.com.cn)

编辑:杨时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