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我们对乔什·萨福迪(及其弟弟本尼·萨福迪)在前作《原钻》开篇所做的工作还有印象,似乎也就不会因为《至尊马蒂》开头那场,将人类受精卵幻化为一颗在空中飞腾的乒乓球的戏而感到困惑。
不同于六年前的《原钻》,把昂贵蛋白石内部的物质纹路表喻为纽约市医院某位患者霍华德·拉特纳(亚当·桑德勒 饰)的肠镜医学图像的影像化手段,《至尊马蒂》这场戏的滑稽感总是要远胜过于前者。


或许,乔什·萨福迪在一个开始的位置便已经尝试告知我们,他想要在《至尊马蒂》这部喧嚣、跋扈的电影内强调的,从来只是一种普遍生存意志背后隐秘的滑稽。我们应该注意到,无论两部电影开头相似的这两场戏隐喻了什么,它们共同表明了一个简单的物质对一个具体的人必然带来的影响和造成的混乱。
在《原钻》里,这个物质无疑指的是那颗夺目的蛋白石,它成功掀起了霍华德生活的层层浪涛,而在《至尊马蒂》里,这个物质不仅指向了某颗乒乓球和受精卵,还指向了那个令我们的主人公马蒂·毛瑟(提莫西·查拉梅 饰)垂涎的事物:
成为一名巨星!且,对抗自己的平庸。
《至尊马蒂》的故事言简意赅:一位自负到令人厌烦的失败者最终肩负起了来自家庭的责任。正如同由格温妮丝·帕特洛饰演的凯·斯通在影片中间段落对马蒂·毛瑟所调侃的那样:“你听上去只是一个孩子。”好吧,观众又在期待某个玩世不恭的男孩如何最终成为一位合格的男人。
我们不能忘记《至尊马蒂》的内核仍旧是一个非常典型的“美国故事”,它总是会受到奥斯卡的青睐——事实上,在刚刚结束的第98届奥斯卡颁奖典礼上,有近一半的获奖电影都与这个主题有或多或少的关联——然而,《至尊马蒂》成功吸引我们的从来不是一个这样的故事(换言之,这个世界上描述像马蒂·毛瑟那样“惹人厌”的人物的故事难道还不够多吗?),乔什·萨福迪仍旧像他此前的作品那样,以一种处在极限状态的速度征服我们,正是这种深根于影像内部的速度令我们的目光在作者频繁的催促之下锚定在了一个强有力的身体之上:提莫西·查拉梅。
不同于罗伯特·帕丁森(《好时光》)和亚当·桑德勒(《原钻》),提莫西·查拉梅本次出演了一位彻头彻尾的混蛋(典型的“High-Pressure Obsessive”),且为了与他此前,总是处在一个“优柔寡断”状态下的角色——哪怕是在其最近的作品《摇滚诗人:未知的传奇》里,他饰演知名音乐家鲍勃·迪伦的方法论也仅是围绕一个类似的,反复的腔调——做出诀别,他特意蓄起了胡子,糟蹋了皮肤,提高了嗓门,加快了语速,加强对肢体动作的掌控和锻炼,以此抵达他所言称的“职业生涯最好的表演”。那么电影的重点也就出现在了这里。



(从上至下)《好时光》的罗伯特·帕丁森
《原钻》的亚当·桑德勒
《至尊马蒂》的提莫西·查拉梅
很抱歉,必须强调,《至尊马蒂》不可能是一部简单的传记电影(当然,乔什·萨福迪对马蒂·毛瑟的塑造早已极大地摆脱了原型人物马蒂·赖斯曼),也绝非一部目的明确的运动电影。我们看到导演乔什·萨福迪实则对任何一场具体的乒乓球赛事并不感兴趣。这当然是作者之于场面调度的选择,他放弃了对一位运动员在竞赛状态下精确运用其姿态的体察。这很容易能够理解,因为不同于大多数的运动电影,在马蒂·毛瑟每一场比赛里,乔什·萨福迪总会安排一道来自观众席的,“远处”的目光。马蒂处在一个激烈状态下的身体所需要对抗的,不再仅是荣誉、对手,或是自己的未来,更多的,他还始终在对抗一道来自偏见,与“他的世界”以外的目光。
那么,如果说《至尊马蒂》并非在一个专注的状态下去拍摄马蒂·毛瑟的故事或是一位天才运动员的姿态,那它是什么呢?

一语道破,它是一部关于提莫西·查拉梅的广告片。
这是一个巨星走向另一个巨星的过程。
尽管提莫西·查拉梅这位演员在现实当中已经给很多人留下“惹人反感”的印象,但毋庸置疑的是,他早就已经成为处在电影行业中心的那位巨星。而乔什·萨福迪的场面调度策略和速度令我们信服自己所看到的一切:提莫西·查拉梅在《至尊马蒂》内拥有了一副名叫马蒂·毛瑟的巨星的身体——乔什·萨福迪令提莫西·查拉梅成为一位被电影化的巨星(甚至为了能够更好地迎接这种速度,乔什·萨福迪还为其匹配了一位全程缄默的对手。
在赛场上的一些镜头内,提莫西·查拉梅的喘息声以及短促的叫喊被作者刻意引导进我们的耳畔,仿佛他是宇宙的中心)。这位人们口中的“巨星”尽管最后的确失败了,无论戏里戏外。还记得霍华德·霍克斯是如何在《绅士爱美人》里令玛丽莲·梦露再次成为一位巨星,相较于霍克斯将璀璨和梦想回归到梦露的形象,乔什·萨福迪则选择令极限和速度推向提莫西·查拉梅的身体。


如同梦露由电影外走入电影内,并期待一个绝对的“电影的”巨星的形象,提莫西·查拉梅在乔什·萨福迪的镜头前也被真正“电影化”了。尤其是马蒂·毛瑟在电影的第一场比赛当中,那个精彩的变焦推镜头,将我们的目光经由远处目视向提莫西·查拉梅正屈膝的身体,这样的速度如同电影渴望吞咽他的身体,我们也在摄影机贪婪的运动下等待一位巨星的诞生。
事实上,《至尊马蒂》的剧本远比我们想象中的要更加扎实。“扎实”这一词当然是在褒奖其编剧的情节写作能力:某个情节的存在说服了观众去信任人物形象转变的合理性。但这几乎是最好的也是最糟糕的一件事情。
一方面,所有的奖项(尤其是奥斯卡)无疑都会想要美美地吻过来,以此赞颂一种专业主义的成果;人们会说“剧本写得不赖”,或是“人物性格的转变所带来的极大反差感令我们信服”——不过这同时也是类型电影的秘密,最好的类型电影总是在征服我们,但很可惜,《至尊马蒂》只有前半部分是一部这样的电影。
另一方面,它(这类写作)又总是显得过于“安全”。这样的保守几乎像一层阴霾一般笼罩在整部电影的后半部分。毫无疑问,《至尊马蒂》最好的段落永远是在其速度即将抵达极限的那些时刻,而在后半部分,观众心里清楚,乔什·萨福迪是如何令本该最动人的场景变得愈发冰冷(整部电影的后半部分完全是一次冷酷)。
我认为,我们首先对《至尊马蒂》有一个极大的误解:它恰恰不存在丝毫的抽象性。又或者,乔什·萨福迪本能地,在一个明晰的写作的渐近线内,逐渐排斥了全部的虚构。“我们需要回归到某个现实”,作为由内而外的隐喻,乔什·萨福迪希望我们和提莫西·查拉梅饰演的那个自负的混蛋一样,在经历了某个具体的时间(至于我们,当然就是“一部电影的时间”)之后,明白这个事实,这也正是为何,越靠近影片的后半段,我们愈发理解整部电影的确处在一个严格的创作环境伦理(20世纪50年代的美国)内,毕竟,没有什么会比一个,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某个物体的正反打镜头要更贴地的了......

另外的话题,我曾看到有观众将《至尊马蒂》与姜文去年的作品《你行!你上!》相比较,这样的讨论源于二者之间有着相似的抽象性和速率。但,明显姜文的作品总是要更为有趣,原因在于《你行!你上!》的表演不可思议地排斥了所有的忧郁,演员动作的激情甚至带动场景的扭曲,且为情景的滑稽进行激烈的辩护,
而《至尊马蒂》则有着一道任何脱口秀演员都心知肚明的景色:现实的忧郁成为热闹玩笑话的底色。


姜文有意将一定比例的抽象性平均分配给场景,而乔什·萨福迪当然拒绝了这么做,使得《至尊马蒂》总体显得更为冷酷。尤其是后半段,每逢马蒂·毛瑟需要向观众暴露自己的情感时,乔什·萨福迪所期许的热忱并没有出现,随之而来的却是一道冰冷的目光。
我简单思考了在《至尊马蒂》这部电影内,“情感”一词应该被置于一个怎样的地位。的确,在电影的后半部分,我们看到一位心智并不成熟的男孩即将成长为一个男人,他最终决心去接纳那些对他来说还尚为模糊的情感。提纲挈领,整部电影的后半部分完全为了“情感”一词而去完成写作。于是乎,我想我的不满恰恰就在于此,这种情感实则更是一种冷漠。
因为这样无聊的情感完全不如电影前半部分不断弥漫的生存意志要更能打动我们。这就好像影片中那位被马蒂轻松击败的前乒乓球世界冠军(盖佐·罗赫里格 饰),他向众人讲述自己在奥斯威辛集中营的过往,将蜂蜜涂抹于自己全身的肌肤,以此供同样受困的“狱友”补充营养。在电影这样一个短暂到可能甚至不易察觉的时间内,一个充分的生存意志被乔什·萨福迪精确地表达了出来。这无疑是一种动人的景象。它告知我们,生存之于每一个人(哪怕他是一位骄傲的世界冠军)一定都是急切、具体,且普遍的。

乔什·萨福迪在整部《至尊马蒂》中最为重要也最需要被我们重视起来的一点,在于他令“成为巨星”和“对抗平庸”成了一个人物生存意志的全部。一个人生来即是为了成为杰出的人。“生存”一词不可辩驳的强力,和它扎根在每个人心底带来的底层驱动,促使《至尊马蒂》前半部分的速度是如此凌厉。
不过,需要强调的是,一些糟糕的评论会草率地认为乔什·萨福迪电影的速度来源于对“运动”的堆砌,这未免有些贻笑大方,因为我们清楚,一部萨福迪式电影的速度感不是一些事物与另一些事物(音效、手持镜头、文本信息?)的简单叠加,而是数个面容、肢体之间的繁复交互。我想我们不能忘记乔什·萨福迪那些变焦推镜头的挑衅意味,以及逼仄环境内的小空间调度,是如何将一位本就是一位“巨星”(无论如何辩解)的演员的身体的速度,使劲砸向我们的。在这样对速度的捕获和对生存意志近乎残忍的观察内,提莫西·查拉梅和马蒂·毛瑟,我们不必再费力区分二者,因为二者皆在确保对方“成为巨星”。

“生存作为一种场面调度”,这在《至尊马蒂》这部电影的前半部分是一个绝对的核心,而在后半部分,显然,随着女孩中弹、临盆,我们发现它似乎早已消失殆尽了。不过,稍微回想马蒂最终赢下佐藤的那场戏,我们看到伴随着提莫西·查拉梅年轻却疲惫坏了的身躯骤然倒下,摄影机“向前走了一步”,缓缓逼近他热泪盈眶的面容,好似一位较他年长的教练正准备俯身拥抱他。那一刻,我依然察觉到了一种速度悄然袭来,但又迅速离去。那种矛盾的心情布满了《至尊马蒂》整部电影,如同马蒂终于赢下了比赛后喜极而泣的那个镜头内被释然和不甘两个力量相互挤兑,作为观众,起码在这部电影里,我们没有得到哪怕一刻的从容。

乔什·萨福迪从未意图拍摄一部允许我们在其内部闲庭散步的电影,他不允许他的作品内出现幽闭的“小径”,令观众和角色有任何可以喘息的时间,于是,一道宽阔的大路笔直地横刀斩断了世界的尺度,提莫西·查拉梅和马蒂·毛瑟,两位失败且窘迫的伟大“巨星”,以夸张的速度傲然奔跑向某个不曾存在的终点。也许,生存是急切的,而成为一位巨星却也是同等的急切,作为一种意志,电影首先“发明”了提莫西·查拉梅的身体。

“成为巨星!”这句话起码在《至尊马蒂》这部令我们喜忧参半的“广告片”里不再是一个简单的,匮乏的口号。电影需要售卖它。的确,作为整个项目背后的那位唯一的推销员,乔什·萨福迪真正的智慧或许就在于这一点:邀请一位来自现实的巨星,并兜售其诱发虚构的能力。
/The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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