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奋强又讲起了“贾宝玉”。
他是87版电视剧《红楼梦》中“贾宝玉”的饰演者,对书中“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人物形象的表现,在一代观众心中留下深刻印象。但电视剧播出之后,他一度想摆脱角色带来的“包袱”,转身成为导演。

欧阳奋强所饰演的贾宝玉 受访者供图
如今,这部经典剧集播出已近四十年,已是一级导演的欧阳奋强也已年过花甲,岁月和阅历早已让他放下“包袱”。
去年以来,他开始在短视频平台上解读“红楼”人物,讲当年拍电视剧时的故事,“有人点赞,也有人骂”。比如,他近日在视频中解读薛宝钗时,说她是“最矛盾的人物”,并以“古代名媛培训班”打造的功利形象类比,一时引发争议。
“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大家谈出自己的观点,我觉得是健康的。”对于网上的争议,他一开始生气,接着是“不争”,也会反省。
接受澎湃新闻专访时,62岁的欧阳奋强坦然地摸着自己的下巴,谈起为饰演“贾宝玉”植入硅胶的经历,笑着说“估计(它)会陪着我进棺材”。这仿佛是他与“贾宝玉”之间关系的隐喻——他曾经想摆脱的标签,如今不可避免地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
他说,年近60岁时,才略微读懂了“贾宝玉”。

欧阳奋强 本文图片除特殊标注外,均为澎湃新闻记者何锴、柳婧文摄
重新理解“贾宝玉”
澎湃新闻:最近一年你因在短视频平台解读《红楼梦》受到关注,为什么会在这时做这件事?
欧阳奋强:一家公司来找我合作,他们觉得传统文化的价值还可以再挖掘,而且87版电视剧《红楼梦》播出快四十年了,热度不减。过去对《红楼梦》的解读其实已经非常丰富了,参与的有专家、有素人、有红迷等,每个人都站在不同的角度,而我是站在“剧中人”的视角。我做了一辈子影视,不管是台前还是幕后,其实都在寻找与别人不同的角度。
澎湃新闻:你的解读被很多年轻观众评价为“有烟火气”、接地气,这是刻意设计的吗?
欧阳奋强:做这档节目时,我跟团队反复沟通,第一就是希望他们不要把我的本色丢掉。不能高高在上地指点江山,咱也做不到指点江山。咱就以普通人的身份聊家常、讲故事,这样大家更容易接受。内容还是《红楼梦》的内容,你解读得就比人家高深?不可能。
这次做了一个多月后,好像就比较受欢迎,我也始料未及。有人说你这是炒剩饭,我说对,就是炒剩饭。有人听就行,哪天没人听了,我绝不说了,闭嘴。

87版《红楼梦》海报。 图片来自网络
澎湃新闻:87版电视剧《红楼梦》刚播出时,“贾宝玉”这个角色其实并不受年轻人欢迎,你怎么看?
欧阳奋强:那个年代大家喜欢的男性形象是硬汉,是像高仓健、阿兰德龙那样的“爷们儿”。所以“贾宝玉”在当时是不受年轻人喜欢的,很多人觉得他娘娘腔,总在女人堆里。以前说一个孩子老跟女孩玩,就说“你怎么像‘贾宝玉’”。
我自己当时也理解不了“贾宝玉”。
澎湃新闻:电视剧播出大火之后,你也成了家喻户晓的演员,但之后却选择去当导演,做幕后,为什么突然换了一条路?
欧阳奋强:演完以后我就改做幕后了,最大的原因就是不想再被当成“贾宝玉”。而且我觉得我这人比较糙,如果还背着“贾宝玉”这个角色的包袱,活得就不像自己。
导演是我自己选的事业,它伴随我一辈子,而“贾宝玉”只是我人生当中的一个过客。

剧中情景,贾宝玉与林黛玉。受访者供图
澎湃新闻:这种想摆脱束缚的心态持续了多久?
欧阳奋强:起码有20多年。这20多年是我在另一个赛道逐渐做得风生水起的时期,那些年我作为导演拿了各种荣誉。而且我觉得我是靠自己的努力做到的,没有靠“贾宝玉”。
将心比心,别人老跟你谈过去的辉煌,你也会觉得很烦。所以我在家从来不看《红楼梦》的剧照,除了工作需要翻一下。我开玩笑说,等我退休以后再看。其实现在退休了,我也不看。因为你再看那些东西,回忆青春年少,说实在话你就真老了。
澎湃新闻:从什么时候开始,你觉得自己真正理解了这个角色?
欧阳奋强:很没出息地说,快60岁时,我才略微读懂了“贾宝玉”。一是对这个人物的理解加深了。过去我们只看到他的行为动作,天天不干活、不求上进、看杂书、喜欢吃胭脂,全是毛病。但你没有透过他的行为理解到作者更深层的含义。
二是整个社会环境变了。今天这个时代,人与人之间显得没那么交心了,“卷”得很厉害,大家都在为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努力,眼里可能看不到别人。这时候你再读《红楼梦》,你看贾宝玉,他尊重女性、善解人意,对每个人都友善,也不内卷、不藏着掖着,非常真诚。这样的品质,恰恰是当下我们缺失的。因为缺失,我们才觉得他可敬、可爱。
澎湃新闻:所以你现在解读《红楼梦》,某种程度上也是在重新认识自己?
欧阳奋强:可以这么说。当你发现自身很多东西跟书中的“贾宝玉”相通,你的理解就变成一种切身的感悟了。比如善解人意,考虑问题尽量站在对方的角度。我也没经历过什么应试考试,但我喜欢看书,看小说、杂书,这些方面跟贾宝玉有相似的地方。
“老辈子”演员
澎湃新闻:说到为角色付出,你下巴里那块为演“贾宝玉”植入的硅胶,是很多人关心的话题。能聊聊那段往事吗?
欧阳奋强:这个啊,40多年了,(硅胶)估计会陪着我进棺材。
当时我的脸比较方,化妆师觉得下巴拉长一点会更漂亮。一开始想用假体粘贴,贴在脸上化了妆觉得还行,但一说话就松,太假,很影响演戏。后来听说四川有个医生能做注射整形,剧组征求我意见,我立马就答应了,没有半点犹豫。我坐飞机回成都,当天就做了。房间不大,打了麻药,医生拿着那么粗、那么长的针管,把液体注射进去,然后用手揉,揉到满意为止。完了告诉我24小时不能动、不能吃饭、不能喝水,让它凝固。
后来拍完戏想取出来,医生说的过程很“恐怖”——要打麻药割一刀,硅胶已经跟血肉死死粘在一起,得用小锤子一点点敲碎,再一点一点挖出来。我一听,反正不痛不痒,也不影响生活,何必去费这个事?就一直放着了。

欧阳奋强所饰演的贾宝玉 受访者供图
澎湃新闻:从现在的角度看,为了角色这么做,会觉得当时的自己有点傻吗?
欧阳奋强:当时没觉得傻,现在也不觉得。我们那个时代的人,骨子里有对角色的珍惜和敬畏,就是想演好,让形象更完整,不是为了出名。就想着把这个作品做完,对得起自己。所以没有什么好拒绝和犹豫的。
有人说我是“中国男性为戏整容的第一人”,我不知道是不是。但我们那个年代,就是这样。

欧阳奋强
澎湃新闻:除了对角色的投入,你们那一代演员,有网友戏称“老辈子”演员,有很多习惯现在看起来很“另类”,比如你出了名的节俭。
欧阳奋强:对,我这人穿衣服,超过七八百块钱就心疼。一百多两百块的衣服就行,买那么贵干什么?我开奥拓车开了快20年,几万块钱买的。后来投资方老板跟我说:“你下次再开这车跟我们在一起,戏不让你导了。”他觉得没面子。但我觉得无所谓,你穿一身名牌,心里没底也没用。
我到现在吃饭都必须打包。有时候自己吃就名正言顺打包,别人请我吃饭,看到桌上菜多我就不走,必须要求把包打了。你不打我打。我们这代人从父辈开始,传下来的就是节俭持家。我女儿现在挣10块钱要存5块钱,这一点像我。
“做好眼下的事,然后去期待”
澎湃新闻:后来重新开始演戏,你出演了2023年的电影《年会不能停!》,很多年轻观众没认出你。
欧阳奋强:那部戏我演个董事长,戏不重。接到剧组电话时我都觉得对方有毛病——我哪像董事长?我都不“懂事”!
后来我提前20天背台词,就怕丢人现眼。电影公映以后,它成了我的“第二个代表作”,这不是我说的,我就是片绿叶。很多粉丝包场买票去看,我还是为票房做了贡献的。
从那以后,开始有陌生剧组来找我演戏了。以前都是朋友的戏,现在不同。我也开始挑战自己——从背不下来词,到半生不熟,再到滚瓜烂熟。张国立老师说半夜睡不着就默词,我觉得这办法好——我也是,睡不着就把接的戏的台词过一遍,顺便防老年痴呆。
在这个过程里,我觉得脑回路又打开了。原来我还能把词背下来,在现场不拖大家后腿,很开心。

澎湃新闻:这次和女儿欧阳雯鑫第一次在同一个剧组拍戏,看她演戏有什么感触?
欧阳奋强:这次在这个剧组,她的戏不多,但现场表演让我很感动。一是表演提升大,二是她很投入。投入代表什么?代表她真正爱这一行。当然,剩下的就是差点运气。
说实话,她小时候我不太希望她做这行,觉得这是过独木桥,很多人在桥上就摔下去了。但既然她选择了,作为父母就得包容、支持、鼓励。
她先拍的《红舞鞋》,那个导演跟了我10年,是我带出来的执行导演。他一直没用我女儿,我也从来不提。后来他主动用了,拍完给我打电话,说完全刮目相看,没想到她的表演这么成熟。我女儿也给我发短信,说感谢我鼓励她去。

澎湃新闻:作为父亲,你在片场怎么跟她相处?
欧阳奋强:前两天她从镇上回来,跟我聊剧组的事,我听完了,就回了一句:“听导演的。”我们是专业演员,在片场就得尊重导演。她现在是演员,我也是演员,我们各司其职。
我现在到任何剧组都这样,年轻导演说“老同志你来帮看看”,我说没什么建议,我不懂。我该上就上,你们有什么要求随便提,想批评随便批评——骂我之前给我打个招呼就行。你要尊重对方的工作,你是演员就站在演员角度理解导演,是导演就站在导演角度理解演员。这是个双向奔赴,不能倚老卖老,不能用过去的经验去说服现在的创作者。
澎湃新闻:对未来有什么规划吗?
欧阳奋强:规划是年轻人的事,我们这个年龄随遇而安。所有事情都是可遇不可求的。你规划好了未必能做到,做不到就会痛苦。最大的喜悦是什么?是意外惊喜。
《红楼梦》谁想过它会火几十年?《年会不能停!》我也没想过票房那么好、口碑那么好,还把我带动起来了。这都是意外惊喜。我未来要有什么计划,我都不知道能不能实现——我想租辆房车周游列国,但我现在还有戏拍,我更喜欢工作。
所以,每件事都是这样。传播《红楼梦》,是大家请你去,哪天不想听你说了,没人找你了,你千万别主动去说——那多无趣。演戏也一样,不找就不找了,不演就完了。你去规划今年拍几个戏、明年要怎样,太累。
做好眼下的事,然后去期待。这就挺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