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真年代的爱情》:纯真和爱情去哪了

◎陈辉

“一个错误的开始,可不可以有个正确的结果。”

当电视剧《纯真年代的爱情》中,瞿桦向方穆静说出这句话时,多少理解了创作团队的苦心:以此概括一代人曾经的遭际与奋斗——他们经历了苦难,甚至始于迷茫,可凭着良善与坚持,最终修成了正果。也许,这是个不错的概括。既契合“先婚后爱”的剧情设定,也符合年轻一代对老一代的认知,且为深入思考提供了空间。

《纯真年代的爱情》豆瓣评分7.3,高于平均水平,但也有不少网友提出批评,如“年代言情剧≠年代生活剧”“选角跟原著完全不搭,也是醉了”“总有种披着‘年代剧’看‘偶像剧’的感觉”“工业糖精换了个时代戏的壳子”……

有人爱看花开,有人爱看花落,意见纷纭是常态,《纯真年代的爱情》中演员们的表演有功力,细节把控也很努力,但为何与《人世间》《父辈的荣耀》等相比,似乎总差着一口气,差的这口气究竟是什么?

一套叙事策略回应两种质疑

在类型剧中,“年代剧”堪称最难拍:老一代观众带着审视的眼光观剧,年轻一代观众觉得与己无关。“年代剧”必须要找到一种叙事策略,能同时打消“不像我们的生活,不真实”和“太像他们的生活,没趣味”这两种质疑。

《纯真年代的爱情》采取了传奇架构。主线是女主角费霓(孙千饰)为获得推荐上大学的资格,主动承担起照顾失忆英雄方穆扬(陈飞宇饰)之责。随着方穆扬逐渐康复,费霓又陷入新的麻烦,想让插队的哥哥回城成亲,可家里房子太小,哥哥回来没地方住,她突发奇想,与方穆扬假结婚,这样厂里会给他们分房,也能因此拯救哥哥的爱情。副线是方穆扬的姐姐方穆静(郭晓婷饰)受困于家庭出身,为进入科研项目小组,她嫁给了出身好的瞿桦(王天辰饰),却发现瞿桦追求自己,只因她的相貌近似其前女友妍妍。瞿桦作为医学专家,未能在手术中救回妍妍,因此陷入自责,敏感、孤傲的方穆静竟成了别人的“替身”。

这两段婚姻的共同点是,女方走进婚姻,皆基于实用主义的目标。在上世纪70年代,“很多人结婚也不是因为喜欢”被视为“常识”,为分房而结婚、为改善生活条件而结婚、为逃避闲话而结婚的情况不罕见,可在无爱的婚姻中,人会反思、会痛苦,也会改变、会成长。

费霓、方穆静以错误为始,却意外地都遇到了对的人:方穆扬出身知识分子家庭,聪明、好学、有才华,靠上进心一步步抚慰了费霓的不甘,从“失忆的傻子”成长为“可托付的男人”;瞿桦困于旧情,但他善于反省且有同情心,渐渐站到方穆静的立场看问题,终于从“陌生人”变成了家人、爱人。

通过“撒糖”,《纯真年代的爱情》创出一个新空间,对老一代观众和年轻一代观众都有吸引力。老一代观众,会被剧中“我们就像根草,搁哪里都能活下来”击中;年轻一代观众,会被剧中“人在没经历过挫折之前,不知什么是最重要的”打动。一些年轻网友评价道:“用那个已经逝去的纯真年代,抚慰了当今浮躁的心。”“实用主义者,也可以很浪漫。”可见对“对的人”的期待有着普遍性,足以跨越不同年龄、不同经历。

剧中这些人物确实有“年代感”

叙事策略之外,剧中演员们的表现也是加分项。

上世纪70年代,确实有不少费霓式的人物,开朗、活泼、涉世浅,坚信好好表现就能得到更多机会。即使一次次愿望落空,也不气馁、不怀疑。费霓这样的文艺青年,在当时各个单位都有很多,所以那时候,一期文学刊物往往能卖掉几十万册。费霓喜欢未来的嫂子,会直接说“你对我太好了”;为解决哥哥回城无房的问题,她首先想到的是牺牲自己。费霓的“憨”,是商品社会中的稀缺品,自带着“年代感”。

方穆静亦有鲜明的“年代感”。因出身问题,她敏感、多疑,常表现出夸张的自尊,以此来掩盖她的自卑,貌似理性、实则恐惧,可她又无法做到“形如槁木,心如死灰”,对人间真情的期待成了她的“阿喀琉斯之踵”。

费霓与方穆静有着共同的短板,即缺乏应对复杂问题的经验,与剧中的时间设定契合。

在剧中,许红旗(刘敏涛饰)这一角色也让人眼前一亮,她本是车间工人,时代风云际会,她当上了大主任,可她自己不知为何能如此,只好努力装作“这一切都是我努力得来的”“我明白运作规则”,这使她成了满嘴套话、浮夸虚假的人。然而,在装腔作势的同时,许红旗的内心残存着人性中起码的良善,只是她一直被骗——被花言巧语的手下冯琳骗,被极端势利的儿媳凌漪骗。许红旗没能沉淀出与年龄相匹配的智慧,她的问题在于“蠢”,而非“坏”。

剧中也刻画了一些特别“适应环境”的人,如冯琳、王德发、凌漪、陈东华等,在权力、利益的诱惑下,他们不惜出卖尊严和自我。未回避这些暗面,也让该剧显得更真实。

大招用尽未能掩盖娱乐化硬伤

可遗憾的是,种种努力未能抵消该剧的“硬伤”——其叙事策略的底色是娱乐化的,是用猎奇、造梦等元素来迎合观众。所谓“年代感”,只是“先婚后爱”“多角恋爱”“霸总爱上我”等网络短剧式的、惊悚夸张内容的伪装色。娱乐化不承诺真实,也不承诺思考,它的唯一目标就是迎合受众需求——如受众没有某种需求,就把它藏在其他需求中。

为把故事卖出去,创作者不惜将剧中方穆扬、瞿桦愚化为“金手指”——长得帅、工作好、背景雄厚、无比温柔,他们总在危机时刻出现,再难的事也能轻松化解……是不是有熟悉的味道?有了他们“护体”,剧中几位女性自然一路顺风,可这就消解了全剧的深度。

此外,为了增强戏剧性,创作者还要给“好人”旁边安排几个“恶人”,在无冲突处硬凹出冲突来。于是,冯琳、王德发、凌漪等常为了“犯坏”而“犯坏”,甚至他们自己都未必能解释清楚“犯坏”的理由。考虑到“坏人不能有好报”,创作者代行“天谴”——王德发甩掉女友冯琳,因后者已无利用价值,冯琳什么也没得到,又回到车间……

剧中,这种离开“偶然”就写不下去的包袱太多,给观众似曾相识之感——铺垫了那么多“年代感”,竟然是为演一出“偶像剧”,落差这么大,真有点招架不住。

该剧还存在着商业逻辑与艺术逻辑的错位——“年代感”服务于“把故事卖掉”,只能作为细节掺入,而非情节。可情节与细节的区别在于,情节与故事紧密相连,是故事展开与转折的契机;细节则可以进行工业化定制,随时能组装进来,也随时能拆卸掉。如果一部“年代剧”有技术而无灵魂,就算打上再多真实的脂粉,也难激活其生命力。

审慎观察才能突破“死循环”

现代人在日常生活中持续操练着让渡、遵从、融入,而创作的价值就在于,它能提供一种醒觉,助我们超越消费主义景观,真正认识自己。

可目前的大量创作却陷入了某种“死循环”,呈现为一切都是故事,一切都可拆分并重组,一切都能用“发生—发展—高潮—结尾”概括,一切都可以还原成几个母题……于是,悬念、对立、逆转、撒糖等成了王道,每轮循环输出的成果,只够维持下一轮循环,付出了巨大的努力,得到的结果却不尽如人意。

该如何超越困局?唯靠悬置能力,即在认识过程中对任何外在事务的存在不作任何判断,暂不讨论其是否存在、能否存在。创作者从居高临下的概括转向审慎的观察。

现代人从小生活在社会景观中,景观已融入其成长过程,参与了自我塑造。很多貌似绝对正确的东西,其实是景观输入到大脑中的。在今天,这些景观已耕耘了我们的思维模式、情感模式、认知模式,乃至下意识。只有改变这种思维方式,才能避免它的误导。

创作者似未深思:曾经的年代是“纯真”还是有不同形态?它是否也存在着多元性、复杂性?能将其简单概括为“理想主义”吗?在现实面前,理想主义的权重有多大?仅依靠少量信息和既定认知,便建构出一个过去,只会越走越远。

以效率为借口,创作者的体验生活正逐渐演变为三五友人聊聊梗、谈点听来的只言片语,便将“过去”拼凑出来。可编出的“真”永难替代本真,这正是《纯真年代的爱情》差的那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