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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国内上映的《呼啸山庄》都看了么?争议巨大啊。
《呼啸山庄》有过无数个版本,但芬内尔的这个最新版,彻底摒弃了原著最核心的双代叙事,将目光完全聚焦于凯瑟琳和希斯克利夫之间的毁灭关系,在时空跨度上,把原著的宏大家族史诗,转变为一个私人欲望的悲剧。

这种结构上的截断并非单纯为了缩短片长,而是为了强化某种毒品般的迷恋感,使观众无法从凯瑟琳与希斯克利夫的相互折磨中获得任何救赎性的释放。
在角色设置上,芬内尔采取了整合策略,将原著中凯瑟琳的哥哥辛德雷与父亲恩肖先生的功能合二为一,恩肖先生被重新塑造成一个酗酒、暴戾的家长,他将希斯克利夫带回家并非出于慈悲,而是将其视为女儿的宠物。这种改动将原著中的兄弟竞争转化为了一种极端的父权压迫,使得希斯克利夫与凯瑟琳的结合在底层叙事上多了一层共同创伤的联结。
芬内尔还做了一件事,她将片名标注为带有引号的「Wuthering Heights」,这不仅是导演对改编不可能的承认,更是对记忆这个主题的一种艺术化处理。

引号暗示这并非真实的19世纪约克郡,而是存在于某种记忆残片或现代解读中的想象版本。芬内尔在采访中提到,她想要拍摄的是那个「我记得读过但并非真实存在」的版本,这种对不确定性的拥抱,赋予了影片一种梦幻般的古怪气质。
2026版最大的争议点,莫过于巨大的尺度,这里面包括比较直观的性行为、BDSM元素以及带有恋尸癖倾向的影像暗示。
芬内尔认为,勃朗特的原著从不是一部礼貌的浪漫小说,而是一部关于暴力、自私与腐蚀性爱情的作品。为了在21世纪的屏幕上重现这种震撼力,单纯的眼神交流已不足以表达那种灵魂交织的疯狂。

影片以一场公开绞刑开场,绞刑架下男人的痉挛和勃起,加上围观群众的强烈反应,迅速确立了本片爱与死同构的母题。这场戏也是一个极具冲击力的视觉隐喻,点出了凯瑟琳与希斯克利夫关系的本质,也就是一种建立在他人苦难和自我放逐基础上的极度快感。

玛格特·罗比饰演的凯瑟琳演出了一种极强的破坏性和性张力,芬内尔挑战了文学改编中常见的女性受害者形象。片中的凯瑟琳是一个施虐者,她享受伤害他人的过程,并用欲望作为武器来对抗阶级制度与性别束缚。这种改编的必要性在于,它打破了《呼啸山庄》长期以来被理解为纯爱故事的滤镜,把它还原为一个破坏性的文本。

在以往的改编中,希斯克利夫通常被塑造为那个复仇的恶魔,但在2026版中,芬内尔完成了两次惊人的角色重塑。一是将反派身份转移给管家奈莉,二是彻底颠覆了伊莎贝拉·林顿的受害者叙事。
奈莉在这一版中不再是中立的旁观者,而被重塑为一名带有强烈仇恨情绪的操纵者。她被设定为某位领主的私生女,由于希斯克利夫的出现剥夺了她作为凯瑟琳唯一知己的地位,从而产生了一种病态的破坏欲。

影片详细展示了奈莉如何通过有意的误导促成了悲剧,她故意让希斯克利夫听到凯瑟琳关于嫁给他会降低身份的自白,她在凯瑟琳重病期间拒绝提供帮助,并焚毁希斯克利夫的来信,她甚至利用凯瑟琳的不忠行为进行勒索。这种改编的意义是,将一场爱情悲剧转化为了一场由阶级流转引发的、冷酷的密室政治博弈。
伊莎贝拉在原著中,是希斯克利夫复仇的牺牲品,遭受了严重的家庭暴力,但在芬内尔的版本中,伊莎贝拉被描绘成一个性压抑的古怪女性,她在希斯克利夫的虐待中获得了某种扭曲的快感,并主动参与了BDSM式的角色扮演。

这一设定引发了剧烈的伦理争议,影评人认为这弱化了对家暴的谴责,甚至暗示为粗暴的性行为辩护。然而,从电影叙事角度看,这种改动剥夺了希斯克利夫的一部分邪恶性,使他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了伊莎贝拉释放本能的工具。这种能动性的反转,却完美契合了本片想表达的「每个人都是怪胎」的核心逻辑。
由雅各布·艾洛蒂饰演希斯克利夫也是一个无法回避的议题。因为原著中,希斯克利夫是一个皮肤黝黑的孤儿,可能被赋予了吉普赛或南亚劳工的血统特征,这种身体上的异质性是他遭受阶级排挤和种族歧视的根本逻辑。
然而,艾洛蒂作为白人演员,形象与上述设定完全背离。芬内尔对此的辩解是,她选角的基础是艾洛蒂符合她青少年时期对希斯克利夫形象的性幻想。

于是影评人又批评导演抹杀了原著中的反种族主义和反殖民主义内涵,消解了希斯克利夫反抗正当性的社会基础,使他的复仇看起来更像是单纯的心理失衡、心理宣泄,而非对制度的控诉。
2026版《呼啸山庄》在视听层面的选择,是因为导演想将19世纪的哥特氛围与21世纪的亚文化审美进行强行嫁接。影片采用的是35mm VistaVision摄影机,这赋予了影片一种极具颗粒感、质感厚重的画面语言,完全有别于现代数字摄影的洁净感。
更出格的是,芬内尔选择电子流行乐巨星Charli XCX负责电影配乐及原创专辑,这种做法和苏菲亚·科波拉在《绝代艳后》中使用后朋克音乐的逻辑差不多,可能是想告诉观众,这不仅是一个过去的故事,更是一个关于现代欲望的寓言。
归根结底,和过去十几个版本的《呼啸山庄》相比,2026芬内尔版的独特性在于,它不想讲一个最伟大的爱情故事,导演以极端的影像剥去了浪漫化的糖衣,毫不掩饰地展示了这种情感关系的毒性,它是自私的、毁灭性的,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是令人作呕的。

现代社交媒体语境下,很多人都对所谓毁灭性的恋爱有一种病态崇拜。通过选择雅各布·艾洛蒂这种带有现代偶像气质的演员,影片提出来,毒性被包裹在高颜值和极端审美下时,大众很容易沉溺其中并为它辩护。
也许从艺术上,本片缺点多多,更谈不上忠实于原著,但它至少成功地引发了一场关于欲望和权力的现代大讨论。它证明《呼啸山庄》不仅仅是一个发生在荒原的古老故事,而是一面镜子,映照出每一代人心中那份无法安放的、狂热且丑陋的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