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来源: 陈鲁豫的电影沙发(lyyy_scndgs)
文|初小轨
自1818年玛丽·雪莱写下《弗兰肯斯坦》以来,科学怪人的形象至少已在187部电影中游荡过。
绿色皮肤、颈部螺栓、方正头颅和缝合疤痕。
作为神话般的经典角色,弗兰肯斯坦最初的形象一经搬上银幕,便在全球影迷心中迅速固定。
与此同时,原著中孤独与人性需求的部分似乎被长久忽视了。
或者说,那一部分,被封存在了少数人的艺术想象中。
更值得思考的是,在将近两个世纪的影像叙事里,怪物新娘得以亮相的作品还不足20部。
那个从未被允许说过话的新娘,是否恰恰隐藏了经典作品中最有分量的表达?
玛丽·雪莱如果灵魂长存,她是否会因故事后来的发展失衡而拍棺而起、亲自发声?
这是一种天才式的可能性推演。
在这个可能性缝隙中,3月6日上映的电影《暗黑新娘!》,精准找到了自己的独特表达。
故事发生在上世纪三十年代经济大萧条时期的芝加哥——黑帮横行,爵士迷醉,女性在霓虹与暴力的夹缝中或被噤声,或被割舌。在那个哥特式的阴郁年代里,导演玛吉·吉伦哈尔找到了暗黑朋克美学的最佳切入口。
当一个被制造、被支配、被规训到极致的女性,拒绝再做完美附庸,而是选择说出最锋利的真话,找到真正的自己。她是怪物,还是最清醒的人?
从这个意义来讲,这早已不再只是弗兰肯斯坦的故事。
这是失语新娘的复仇,更是一场关于“怪物性”的终极审判。

⚠️友情提示:本文含剧透
01
爱的启蒙:
去爱她不符合你期待的部分
这是一部什么电影?
鬼魂?恐怖?抑或是一部离经叛道的爱情电影?
从玛丽·雪莱复活张嘴的那一刻起,她对自己即将讲述的《暗黑新娘!》的类型界定似乎也心存疑惑。
类型的界定,并非电影的重点。
整部影片看下来,《暗黑新娘!》的叙事重心,显然不止步于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
爱情于影片而言,只是包裹女性觉醒内核的一层温柔外壳。
换句话说,这段暗含其中的爱情,更像是一面镜子,既照见了传统爱情范式的桎梏,也照见了女性力量的本质。
只是,从一个怪物的角度,去看传统爱情的范式,让电影一开始就具备了振聋发聩的天才视角。
《弗兰肯斯坦》中的怪物弗兰克(克里斯蒂安·贝尔饰),他对爱情最初的理解,有着一种近乎天真的老派。

他反复观看同一部电影,试图从中学到爱情的真谛。
他沉迷于舞蹈明星罗尼·里德(杰克·吉伦哈尔 饰)饰演的黑白老电影。那些戴着高礼帽跳舞的绅士淑女,弗雷德·阿斯泰尔与金杰·罗杰斯是他心中终极爱情的范本——优雅、合拍、步调一致。

无数次,女人向身后一倒,男人伸手稳稳接住。
一切,都在既定的轨道上运行,毫无差池。
无数次,他将自己的内心投射到罗尼·里德,用他的台词,他的步伐,他的笑容,去爱一个女人。
所以,爱情范本在弗兰克眼中很简单:可预期,可理解,可被模仿。
从被创造以来,他以怪物的形态自居,尝尽异样的目光,受够了怪物世界的单一与无趣,饱尝灵魂孤独的困窘。

于是,他带着长久收集的剪报,向顶级科学家尤弗洛尼斯医生(安妮特·贝宁 饰)发起求助。

他看过她的很多关于重塑生命的著作。
他坚信,医生一定能给他一个新娘。
一个,跟罗尼·里德电影中的女主角大差不差的新娘,好让他抵御孤独,品尝人性未知领域之美。
为了迎接这一刻的到来,他去电影院反复观影,背诵台词,比划姿势,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新娘的出现,表面来看,像一个随机选项。
弗兰克和医生连夜去从乱葬岗挖回来一具女尸,一通火花带闪电,女尸复活。

她很美,这是符合预期的。
但除开美这一点儿,新娘好像完全脱轨了。
复活后,她先是恍惚迷茫,之后胡言乱语,最后吐出来一些黑色物质,那些如毒液般的东西,永远留在了她的脸上、嘴上、舌头上,成为了她身体的一部分,再未消失过。

连这干净整洁的美丽,从一开始,都被新娘反叛掉了。
这,只是“我比较于倾向于说不”的微小开始。
像淑女一样优雅地吃早餐,不要;出去买几套干净的衣服换上,好让自己看上去乖巧正常,不要;好好说话,不要。
那些被玛丽·雪莱附身说出来的话,一方面使她变得不自己,另一方面也使她时不时地爆发出压抑已久的真自己。
被谋杀前,她是艾达(杰西·巴克利 饰)
一个相对符合预期的女人。

她混迹在华尔街精英与黑帮势力中,身边的权贵肆无忌惮地开着黄腔。
“你知道牡蛎怎样才能打开吗?需要利器。”
所有在场的女孩,都知道他话语所指,即便感到不适,但也不敢翻脸,只能赔笑赞同。
艾达不喜欢吃牡蛎。
但微笑说不,在那个年代的氛围中,相当于欲拒还迎。
况且,那群游走其中的女孩们,只是权贵们的玩物与附属品。
所以,她还是被要求吞下了令她作呕的牡蛎。
复活前的艾达,是压抑的,是失声的。
复活后的新娘,诞生于死亡,出脱于长久的失语,加上玛丽·雪莱的附体加持,她必然要落入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形态。

超乎常人的力量,永远对一切倾向于说不,面容俊美却布满毒液一般的黑色,时不时地满嘴胡言,在逃亡中猖獗鸣枪寻找内心的出口,弗兰克命悬一线之际拔枪相助,咬掉那个试图性侵她的警察的舌头……
她,太不范本了。
可影片的感人之处,是弗兰克每一次面对“脱轨新娘”时的正面反应。
她在饭桌上摔烂餐具,他的目光中却透露出难以言喻的赞许与兴奋。
目睹电影院中前排女孩连续说“不”,男伴还是不肯停手的荒诞时,上手就是暴力一掌,他拉着她在恐慌的人群中兴奋地奔跑,完全不觉得她是在多管闲事发神经。
在被警察包围的枪支下,那些被割去的舌头,那些被掩埋的罪证,那个道貌岸然的警长——她毫不畏惧地揭开了那个城市的遮羞布。
弗兰克看着她。
那一刻让他震撼的,不再是她的美貌,甚至不是她的勇敢,而是她明明可以闭嘴,却选择开口,明明可以只为自己鸣不平,却要为那些无法再说话的人发声。
他爱上了那个敢在枪口下讲真话的灵魂。
那是一种混沌初开,见生命形式之多样、之博大的惊喜。
那是一种爱情观被彻底启蒙,重新认识爱情真谛的战栗。
他终于看见了她完整的样子——愤怒的、不驯服的、敢于为陌生人赴死的、敢于说出真相的新娘。
从那一刻起,他彻底跳出了期待,跳出了爱情范本,真正从灵魂与精神深处,渴望靠近她,触碰她,成为她的一部分。

这可能正是影片关于爱情最为可贵的洞察。
真正的爱,不是将另一个人命名为你的“新娘”。
真正的爱,不是去爱一个固定的概念,不是去爱一个符合期待的影子,不是只接纳你愿意看见的部分,而是在看见她的混乱、痛苦、尖锐与不安后,依然愿意凝视、了解、共情、肯定与珍爱。
02
我是谁:
在命名与自我命名中找到自我
我是谁?
从一开始,这个问题就困扰着新娘。
手术床,电线交错,一个混乱、散发焦味儿的屋子,衰老诧异的女医生,还有一个脑袋和脖子上钉着钢钉,鼻子又大又歪,脸上全是疤的自称是她丈夫的“怪物”。

相比于弗兰克,新娘的处境显然更为荒芜。
玛丽·雪莱笔下的怪物弗兰克至少知道自己的来历——他被创造,被遗弃,被追逐。
而新娘,她的记忆被抹去,她的过去被截断,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一具被复活的尸体。
所有的过往,都以被赋予的方式来到新娘的世界。
她当然会追问自己的身份,无论是面向那个时不时进入她身体替她发声的玛丽·雪莱,还是面对眼前的怪物丈夫弗兰克。
最开始,名字是以玩笑的方式到来的。
弗兰克开玩笑说,她是金杰——那是黑白电影里戴着高礼帽跳舞的女明星。那是最初活在弗兰克想象中的完美新娘范本。
所以,最开始,她就是他人。
后来她成了佩内洛普,看似是弗兰克随口为她起的名字。
佩内洛普最早源自古希腊神话,是史诗《奥德赛》中英雄奥德修斯的妻子,在丈夫远征特洛伊失踪的二十年里,她面对上百个求婚者的逼迫,始终忠贞不渝。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依然活在某种化身或象征的笼罩中。
当路上临检的警察因为她超速行驶,拦截她,询问她的姓名,并要求她出示驾照时,她近乎兴奋地将自己在短时间拥有的所有姓名合盘托出。
漂亮佩妮、金杰、佩内洛普……
那是一串连她自己都不确认的身份,但至少,她已经为自己拥有一串名字而感到兴奋了。
在被拦截之前,她正在和弗兰克讨论“意外”发生前的求婚场景。
弗兰克为她编织了一个荒诞主义的梦。

求婚那天,他们请来宾吃着牡蛎,并为她买了超大钻戒,但牡蛎实在太贵了,只好把钻戒当了,用来支付牡蛎昂贵的账单。
几乎是冲口而出,新娘说,我不喜欢牡蛎。
是的,她不喜欢,从复活前她就不喜欢。
只是那个时候,她不太敢说,即便说了,也没人会在意。
这一次,没人再逼她吃下令她作呕的牡蛎了,她可以放心说不。
那是源自于她内心的觉醒,在没有玛丽·雪莱附体的情况下。
直到复活前就相识的警探杰克(彼得·萨斯加德 饰 )追寻过来,当对方喊出她生前的名字“艾达”时,她终于与自己的过去重逢。
但这一刻的戏剧性在于:她开枪了。
她否认了自己是艾达。
或者说,此刻的她,早已不想继续是艾达。
那个叫艾达的女人,是一个被杀害的、被噤声的、被物化为交际花与棋子的女人。她可以选择不成为那个人。她可以选择成为她自己——那个还没有名字、却正在生成的自己。

在寻找自我的过程中,新娘不断看见那些与自己相似的灵魂。
那些被黑帮割去舌头的女人们,那些游荡在社会底层无法说不,无法发声的女人。
她看着她们,仿佛看见了自己无数的分身。她们都是被噤声的、被命名的、被定义的女人。
她们的沉默,是她曾经的沉默;她们的愤怒,是她即将说出的真相。
于是,在那个富丽堂皇的舞会上,玛丽·雪莱再次适时出现,让她在自我寻找的路上打响了群体主义的一枪。
当她终于说出真相,她已不再是一个孤独的怪物,而是一群人的符号——那一刻,她不需要再问“我是谁”。
因为她已经成为“谁”本身。
在那场露天汽车影院的求婚现场,她终于确认了自己的身份。

她是新娘,不是谁的新娘,她只是,新娘本人。
一个完整的,没有任何附属功能绑架的,完整的本人。
所以,这场关于“我是谁”的追问,从来都不只是新娘一个人的旅程,更是每一个渴望完整、渴望自由的所有个体的缩影。
03
怪物真相:
谁在定义正常与非正常
到底什么是怪物?
在经典叙事里,怪物一直是属于弗兰肯斯坦的造物的。
他庞大,笨拙,面目狰狞,被创造者遗弃,终年孤独地游荡。
《暗黑新娘!》也创造了属于自己的“怪物”。
她自始至终只穿一件橙红的裙子,头发蓬乱,嘴角和舌头上常年覆盖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暗黑。

她癫狂,喜欢说“我比较倾向于说不”。
她身体内部时不时跳出来另一个自己,承担果敢、无惧、骁勇的部分。
可就是这样的新娘怪物,却在她从舞会离开的逃亡后,成为了无数人的榜样。

街头女性,大家纷纷效仿她的妆容,走到公众,爬上高处,把那些噤声多年的真相大声说出口。
工作中长期得不到公平对待的女警探,在了解到新娘的故事真相后,用自己的方式,为医生争取了时间。
长期隐藏姓氏发表论文的医生,在楼宇中再次制造了电流之光。
她们,明明是一些从未被缝合,从未被复活过的身体。
为何也癫狂了起来?
她们也是怪物吗?
在影片开头,导演借玛丽·雪莱之口问观众:这是一个鬼故事?一个恐怖故事?还是一个爱情故事?
其实,从怪物的定义角度,影片已经给出了答案。
这是一个关于如何在混沌中寻找自我的故事。
每个人心中都有不被社会规训所接纳的角落。
他们默默隐藏起了那个渴望逃离按部就班、渴望在受伤时愤怒、在恐惧时颤抖的自我。
那些,都是“怪物”本身。
所以,所谓怪物,并不是真正的怪物,而是被规训者命名为怪物的人。
也许,新娘的伟大,就在于她敢于直面自己的“怪物性”。

她接受自己死而复生的特殊,接受自己不被世俗接纳的命运,接受自己内心的愤怒与渴望,不再隐藏,不再妥协。
当她开始讲真话,控诉腐败,她就不再是一个被制造的新娘,而是一个引导群体向前迈进的时代符号。
《暗黑新娘!》这部电影最锋利的一笔,也许正是大胆重构了“怪物性”。
所谓怪物,也许并非天生邪恶,只是不肯被规训的真实,只是一个人完整灵魂里,不可切割的一部分。
若你因此被命名为“怪物”,请大胆说不。
那不是疯狂,而是真实。
那不是失序,而是完整。
从这个角度来看,影片早已不是一部简单的暗黑猎奇片,而是一部真正意义上的关于创造、自由、真相与自我觉醒的史诗。
那么,愿我们都能努力善待自己的怪物时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