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纯真年代的爱情》试图在速食爱情泛滥的时代,将一段始于七十年代末、生长于柴米油盐的「慢热」关系,转化为让观众真情实感代入的荧幕故事。当「工业糖精」成为可量化供应的情绪消费品的当下,琪铄影业选择扎根于日常褶皱、手搓「活人感」的创作方式,能否为爱情剧寻得新的共情空间?
作者 | 安济(北京)
1975年,归乡的列车上,方穆扬用画笔为乘客描摹笑颜;同一时刻,江棉一厂的篮球场上,费霓高举红旗呐喊助威。两个年轻人的命运,即将在一场暴雨坍塌的救援中交织。
开播半个多月,聚焦70年代末的年代爱情剧《纯真年代的爱情》热度持续攀升:央视八套CVB收视率破2,酷云实时收视峰值达2.9167,腾讯视频站内热度突破28000,创下「萤火单元」历史最高热度值纪录,豆瓣评分稳定在7.3分,猫眼、灯塔等第三方数据平台全面登顶,云合市占率峰值突破20%。
一部讲述五十多年前爱情故事的剧集,同时进入电视端中老年观众和网络端Z世代的观看视野,它凭什么吸引今天的年轻人?琪铄影业CEO、总制片人张则天在题材选择上的回答或许能提供一种解释:「在市场上,年代爱情的题材是很稀缺的。70年代恰恰是一个物质匮乏的时代,那个年代的人们苦中作乐的精神更加动人,时代之下纯粹的爱情更是难能可贵的。这样创新的题材和珍贵稀缺的感情是我们一直想做的尝试。」
与此同时,年轻人对爱情剧的需求正在发生微妙变化。当短剧用几分钟完成一场邂逅、几句话确认一段关系,当「发糖」成为可量化供应的情绪消费品,观众反而开始渴望一种更深层的满足——在机械、快速、可复制的日常中,他们想要的不仅是「甜」,更是一种可以被感知的真实,一种能够安放自己情绪的容器,一种在速食关系泛滥的当下依然相信「慢慢来」的可能。
《纯真年代的爱情》恰好回应了这种情绪渴求。剧中没有快节奏的「发糖」,费霓四次申请大学被拒,方穆扬失忆后仍记得她的背影;两人从共用粮票、合睡上下铺开始,在凑「三十六条腿」家具、应付查房、天台煮火锅的过程中,让情感缓慢累积。
这种不追求即时情绪刺激、而是在日常褶皱里打捞温柔瞬间的叙事方式,或许正是当下所推崇的「治愈爱情主义」——让观众在人物的缓慢靠近中,完成一次对「理想关系」的想象投射。
对观众情绪渴求的敏锐捕捉,正是其幕后贯穿多年的创作逻辑。从2019年的《致我们暖暖的小时光》到2021年的《你是我的荣耀》,再到2023年的《很想很想你》,琪铄影业一直在做同一件事:把镜头对准人物关系的真实逻辑,在观众渴望被理解、被陪伴的情绪点上,找到情感的落脚之处。
这一次,他们把目光投向了70年代末的年轻人们。


年代感与「活人感」:观众在细节中真情实感地「嗑」起来
一年前的初春,主创团队踏进襄阳老三线的工厂旧址。他们在老旧的砖瓦中感受上世纪的呼吸,在废弃的房间里描摹那个年代青年人生活的图景。总制片人张则天表示,「一开始,平台与我们决定要做一部『年代爱情』剧,爱情将作为核心,年代作为大背景。平台做出了非常正确的定位判断,虽然爱情是核心,但是年代的质感和氛围一定要落地做实。我们不想做苦情的年代剧,而是要呈现一种轻盈的、青春的年代爱情。」
「陈畅导演就非常适合我们这部剧,他是一个有着生活智慧的人,很擅长挖掘演员身上生活化的一面,能够将故事和人物情感拍得细腻且接地气。如果要让观众相信人物的爱情,就得让他们相信这个时代。我们也在美术置景上下了很多功夫。我们选择了年代剧经验丰富的王竞做美术指导,王竞老师之前的作品中,不仅能做到还原年代质感,又能塑造出温情暖心的年代情感。」为了让时代可信,剧组在物理空间上下了笨功夫。全剧100多个场景中,仅有4个为棚内搭建,实景比例高达95%以上,而这些实景中又有超过90%经过了改景处理。其中,方穆扬和费霓的家是耗时最长的实景搭建,用时两个多月。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天台的搭建,专门选择了一片绿油油的稻田作为背景,绿树的树尖伸手可触,空旷的蓝天仿佛触手可及。这个天台成为两人专属的「安全港」和「做梦的地方」,剧中许多名场面——从煮火锅到谈心——都发生在这里,为那份纯粹的爱情提供了最诗意的空间。
由于拍摄选择的很多工厂年久失修,为了最终呈现出「年代青春」和「美好纯真」的剧集气质,为此翻新了很多场景,在一片荒芜中再生了独属于那个年代的生命力。在后期调色上,也没有通过做旧的方式去体现年代氛围,依然保持了年代青春的基调。「希望能给年轻的观众朋友带来全新的视觉体验。」张则天表示,琪铄影业也为此找了专业的历史顾问,在开机前做了大量的采访,「力求背景还原,让观众无负担地跟着人物命运走。」
当物理空间足够真实,人物便有了扎根的土壤。方穆扬出场时,是列车上为乘客画画只为换一个玉米饼子的年轻人,他站在曾经生活过的别墅中,回忆着无忧无虑的童年,和突遭变故的落魄身世。这个一贫如洗的少年始终保持着对生活的热爱,像「六边形战士」一样的他拥有一双巧手,总能装点贫瘠的生活。
「方穆扬就是一个永远阳光的人。他的世界有过阴霾,但他经历过风雨,知道阳光的可贵,所以一心向阳。」编剧虢爽如是说道。而这种「向阳」不是悬浮的设定,是落在具体的行动里的:他用床单做电影幕布逗费霓开心,在墙上画出油菜花田,在天台煮火锅陪费霓回忆童年。
关于方穆扬的讨论,社交平台上呈现出有趣的分歧。有人质疑他「太完美」——画画、木工、修半导体、下象棋,技能多到不像那个年代的年轻人。也有人觉得,他面对费霓时的「垂眸青涩、抬眼深情」,让这个人物变得可信。这两种声音指向同一个问题:一个近乎「理想型」的男性角色,如何让观众产生代入感?
或许答案藏在编剧对人物的理解里:「他其实很通透。由于他的经历,他对人生很多事情看得更长远。当下的一些东西,他没那么在意。」方穆扬的「完美」,不是开了金手指的爽文设定,而是源于他看待世界的方式——他更在意的是「陪伴」本身,而非一时一地的得失。

总制片人张则天从人物关系角度对方穆扬做了进一步解读。在她看来,这个人物之所以能活得洒脱、有生命力,根源在于他真正懂得尊重身边的每一个人。他对费霓的态度,不是居高临下的「我帮你去做」,而是平等的「我支持你」「我陪你去做」。「这是方穆扬身上可贵的品质,也是他们感情里差异化的地方——他是真正把你捧起来,而不是用自己能力覆盖你。」
费霓是另一种存在。四次申请大学被拒,被取消推荐资格后跑到河边痛哭,但最终重新振作。她为了给哥哥腾出婚房想出「假结婚」的办法,在紧巴巴的日子中依然坚持对文学的热爱。张则天说,费霓「除了活着,还有自己精神的一部分追求」。
因此,费霓这个人物身上有了一种张力:表面上是精打细算的实用主义者,骨子里却向往浪漫。编剧在设计这个人物时,正是抓住了这一点:「其实她对爱情、对理想都有非常坚定的追求,她是相信爱情的,只有相信爱情的人,最终才能得到真正的爱情。」
而两个值得爱与被爱的人,从共用粮票、合睡上下铺开始,到费霓约法三章,方穆扬签字画押,再到为应付查房故意制造声响和方穆扬把上下铺换成带挡板的双人床——情感在解决具体问题的过程中缓慢累积,而非依赖「一见钟情」或「命运邂逅」的戏剧设定。
这种人物关系,创造了一种能让观众真情实感地「嗑」起来的条件。有观众形容,方穆扬是假呆瓜,费霓是真学霸,坚韧的她遇上聪慧的他,外人乍一看是穷女配傻男,日子好艰难,其实是贤夫扶我青云志,夫妻共赚万两金。
「在那个年代里,还有一小撮人,不仅想把生活过好,还想追求心中的理想,这更显难得。」张则天在解读两人关系时说,方穆扬和费霓就是这样的人。「两个人在一起不仅把日子过出花来,还能共同追求到理想。我们想把这样的精神和温度传递出去。」
导演陈畅在解释拍摄思路时,点明了这种情感的穿透力:「不管是21世纪还是那个年代,情感是相通的,是一样的。情到浓处,自然会亲吻,情不到浓处,自然就有工业糖精的出现。」这句话或许能解释,为什么一对设定在七十年代末的CP,能让今天的观众「嗑」进去——情感的逻辑是通的,区别只在于表达的方式。
在具体的拍摄过程中,许多让观众「嗑」到的瞬间,都来自制作团队对人物关系的细腻推敲。以油菜花田那场戏为例,剧中费霓向方穆扬提出假结婚的提议,原本的场景设计在江边,但拍摄时正好赶上油菜花开,大片黄灿灿的花海让主创团队当即决定更换拍摄地。
在那个年代,费霓提出假结婚是一个风险极大的建议,导演和演员反复推敲后,决定让方穆扬敏锐地察觉到她的紧张情绪,用开玩笑的方式和洒脱的状态帮她缓解。张则天说,导演和演员的处理让角色有了生命力——他在体谅对方,从她的视角去感受暗藏的情绪,并做出了属于这个角色性格的反应,「让人物的情感交互更自然,也更有人情味」
同样的用心也体现在导演对小游戏的设计上——东南西北、打纸板、玩竹签——导演认为,那个年代物资虽然匮乏,但人们的精神世界很丰富,他们在什么都缺的情况下玩这些小游戏,人物变得更加接地气,角色内心的丰盈也体现了出来,从而带给观众对美好的感受和积极向上的情绪感染。
也正是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细节,让《纯真年代的爱情》里的人物从荧幕上走了出来,成为观众可以真情实感代入的「活人」。


爱情剧的方法论也在演变
从2019年的《致我们暖暖的小时光》到2026年的《纯真年代的爱情》,琪铄影业出品、制作的六部爱情剧题材各异——校园、都市航天、新国风、古风、年代。题材在变,元素不断创新,但有一条主线贯穿始终:人物共同面对问题、解决问题,情感在日常中自然生长。而这家公司本身,也在这个过程中完成了在爱情剧赛道里的成长升级。
《致我们暖暖的小时光》是这条脉络的起点。豆瓣7.8分,这部剧的辨识度来自两点:一是「高冷学霸×古灵精怪」的反差人设,二是情感推进依附于合租日常的生活流叙事。它奠定了此后作品的一个基本取向:不在人物之间刻意制造冲突,而是让他们共同面对生活本身的问题。
到了《你是我的荣耀》,这种取向被带入更复杂的职业语境。面对大明星和航天工作者这两个特殊身份,主创团队提出「轻现实主义」的创作概念,要求人物必须落地。于途和乔晶晶不只是光环下的职业符号,更是有职业困境、有现实考量的成年人。张则天说,把背景做实,情感才能落地——于途航天研究员的身份被赋予民族荣誉感,反而成功激发了观众的情感共鸣。

《很想很想你》则是一次「多元素融合」的尝试。新国风声恋剧,涉及音乐、美食、新中式造型等众多元素,但制作方始终强调:元素再多,最终也要回落在男女主的情感关系变化上。
到了《纯真年代的爱情》,人物设定延续了「反差」逻辑:浪漫主义男主×实用主义女主。但反差被放进了更极致的时代语境里——方穆扬孤身一人应对困顿的生活,但仍然追求生活的小确幸,而费霓四次申请大学被拒仍不放弃,在坎坷命运中坚持自己的理想目标。编剧虢爽这样解释两人关系的起点:「两个人结婚,是两个同样处在低谷的人一起对抗这个世界,问世界讨一个公道。」
年代背景与情感浓度也形成了极致反差,物质匮乏的年代里人们拥有更多汹涌的爱和不会枯竭的感情,关系的建立天然需要更长的时间、更多的日常互动。观众对这种慢热情感的反馈也很有意思:「他们的有情饮水饱并不是苦中作乐,是那种有底气的温暖——因为有你,因为是我们,所以什么都不怕。每一集看完,都觉得被拥抱了无数次。」
这种被拥抱的感觉,恰恰印证了制作方一贯的创作逻辑:情感附着于日常生活,通过共同解决问题来推进;男女主的关系是「互相支撑」而非「谁拯救谁」。而这一逻辑同样体现在选角上。
从《小时光》启用林一、邢菲,到《荣耀》选择杨洋、迪丽热巴,再到《很想很想你》选择檀健次、周也,以及《纯真年代》选中陈飞宇、孙千,标准始终如一:用新鲜的面孔和搭配,发掘演员身上生活化的表演,让观众更容易代入。对此,张则天表示更在乎演员的适配度,陈飞宇身上有一种「经历过挫折但仍能温暖人」的特质,而孙千则把那种「既要生活也要自我的现代女性感」带回了七十年代末。
看到有粉丝说《纯真年代的爱情》把他们从短剧拉回了长剧,张则天很感慨。她说,人物的可信和丰富,让观众愿意陪着他们一起经历这个过程,并在其中得到情感满足。一部剧是很多人一起努力的结果,大家没有杂念地投入创作,以内容好为第一目标,「任何时代内容为王,做好内容也是我们公司的理念。」
「也非常感谢平台,平台给了我们剧集很大的支持,每一个环节都给予了我们很大的帮助,没有他们也不会有现在这样好的成绩。」
回顾这八年的创作历程,张则天并不将其归结为某种固定的方法论。在她看来,不管是什么时代的年轻人,大家对真善美的向往始终没有变化。「与其说有什么方法论,倒不如说我们始终让自己保持着观众视角,用作品去传递正向的情绪价值。用心做内容,观众一定是感受得到的。」
而观众在剧评里写的一段话,或许能解释为什么这样的作品能持续吸引年轻人:「人这一辈子,最珍贵的从来不是房子、车子这些外在的物质追求,而是身边触手可及的爱意,是心里那份不被外界打乱的知足,是不管时代怎么变、技术怎么发展,都能守住的、属于自己的思考和感受。」——这恰恰与张则天所说的「用作品传递正向情绪价值」形成了某种呼应。


高代入感:共情视角的底层逻辑
在《纯真年代的爱情》清晰的人物塑造和情感推进背后,有一个贯穿始终的视角——放平视角,以共情的视角理解人物、情感、关系。这种视角不是渗透在情感表达、群像设计和选角逻辑中的底层价值观,也是其作品能够引发观众共鸣的原因之一。
「在这样一个年代里,大家对时代背景有一种天然的宏观感知,但我们的故事选择小切口代入,通过普通人的视角来展开。」张则天在解释自己对这部剧的理解时,用了一个很特别的比喻,将方穆扬与费霓的爱情比作绿色,因为那是一种「有青春感、有生命力,像大自然一样自然生长」的东西。在她看来,情感不是戏剧冲突的产物,而是像植物一样,从合适的土壤里慢慢发芽生长出来的,情感感知的过程需要带领观众真正的代入才能完成。
方穆扬在墙上画的油菜花、费霓题的小诗、两人在天台煮火锅回忆童年,情感不依赖「我爱你」的台词,而是附着于这些日常的、甚至有些笨拙的瞬间。有观众称之为「生活的发芽感,很有希冀有奔头」,这种来自观众的共鸣,恰恰印证了创作者的初衷。
「日子不是跟谁过都一样的」,在编剧虢爽看来,当下年轻人流行的这句话正好解答了方穆扬和费霓的双向奔赴。方穆扬和费霓身处环境极其艰苦、物质极其匮乏的年代,却依然保持饱满的生活热情,最终一起克服困难、帮助身边的人。
「这就是说你找对了人,你的日子才能过得像日子。」这种对「日子」的关注,对「找对人」的理解,正是创作者在日常生活中沉淀出的敏锐——她们知道,在柴米油盐里打捞出来的感情,比任何戏剧化的山盟海誓都更有说服力。

「希望在年代剧里也能让现在的观众得到共鸣和理解。」这是总制片人张则天曾表达过的朴素的愿望。听起来简单,但具体到创作中,意味着要用观众能感知的方式去呈现那些共同的情感需求:
制作团队坚持用纯粹的爱情治愈观众,同时也在家庭部分塑造温情的氛围,用不扫兴的家长和充满爱意的家庭环境去满足观众对亲情的想象;而在职场部分,则通过费霓的困境为观众提供情绪的发泄口,在单个桥段里增加喜剧和爽感的元素,也是为现在的观众喜好服务——这种从观众视角出发的创作方式,让剧集在年代背景下依然与当下保持着微妙的共振。
正是这种共情视角的持续存在,让琪铄影业的爱情剧有了某种辨识度——观众感到「被看见」,因为创作者在看人物的时候,用的是平视的、共情的目光,而不是居高临下的评判或说教。
面向未来,这家公司将继续深耕纯爱赛道。据张则天透露,筹备中的古装剧集《照夜燃星》(作者:沧月)、《萤火梵天》(原著《柔风》作者:小狐濡尾)、青春校园剧《逐夏》(作者:木瓜黄)将延续同样的创作逻辑,找到最适合角色的演员,用新鲜的面孔和搭配讲述新一代年轻人的故事。其中《逐夏》的选角正在尝试新的方式——计划启动大范围的新人演员海选活动,去发掘高适配度的新鲜面孔。
「无论题材如何变化,让观众在人物身上看到自己、相信美好这件事,始终不会变。」张则天总结道。这一理念,也解释了为什么在观众对「工业糖精」逐渐审美疲劳的周期里,一部讲述70年代末「慢热」爱情的作品,依然能够同时进入中老年观众和Z世代的观看视野。
因为无论内容形态如何变化,观众对「可信的关系」的需求始终存在。他们依然愿意花时间,看一段情感如何在柴米油盐里生根、生长。有能力呈现情感在时间中的累积过程,有能力让观众相信「他们是真的」而不只是「他们好甜」,这正是作品与观众建立深层连接的根基。
当创作者愿意在细节上花「笨功夫」,愿意让情感附着于日常而非戏剧冲突,愿意把人物当作「活人」而非工具,这类作品自然会有其受众。与其追逐爱情剧的风向,不如回到情感发生的现场,回到人物关系的真实逻辑——这或许不是最快的路径,但可能是对观众来说,爱情剧最动人的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