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纳多和安德森谈《一战再战》

作者:Mark Salisbury

译者:覃天

校对:易二三

来源:Screen Daily

202615

保罗·托马斯·安德森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第一次见面是在90年代末,彼时安德森正在为他的第二部长片《不羁夜》选角。两人并未合作,但一直保持着联系,等待在合适的项目上携手创作。

一战再战》讲述了帕特·卡尔霍恩(迪卡普里奥饰)的故事:他是地下革命组织「法兰西75」的炸弹制造者。后来他改名为鲍勃·弗格森,和女儿薇拉(蔡斯·英菲尼迪饰)一起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长期处于迷迷糊糊、疑神疑鬼的状态。此前,薇拉的母亲帕菲迪娅(缇雅娜·泰勒饰)在逃往墨西哥之前,供出了其他革命者的行踪。后来,西恩·潘饰演的洛克乔上校(译者注:Lockjaw直译为「锁颚上校」)出于个人原因派出一支部队追捕薇拉和鲍勃,后者的生活也因此再度被彻底搅乱。

莱昂纳多和安德森谈《一战再战》

一战再战

《一战再战》由华纳兄弟出品,并于9月在全球范围上映,目前全球票房已超过2亿美元,成为安德森迄今为止票房最高的一部作品。影片在评论家选择奖获得14项提名,在金球奖获得9项提名。我们在11月与安德森和迪卡普里奥进行了对谈,讨论他们此次的合作。

问: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对方的作品的?

保罗·托马斯·安德森:跟全世界其他人一样,我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在看《男孩的生活》的时候。我当时是冲着罗伯特·德尼罗、导演迈克尔·卡顿-琼斯,以及幕后其他工作人员去看的。是阿特·林森担任制片,对吧?

莱昂纳多·迪卡普没错。

安德森那部片子班底很硬,是我会想去看的那种电影。结果我看完走出影院时心里想的是:「那小子到底是谁?」我记得我问了刚认识不久的约翰·C·赖利:「你觉得这孩子怎么样?」他就说:「我现在正跟这孩子拍戏呢,在拍《不一样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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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的生活》

后来我们聊到要拍《不羁夜》时,莱昂纳多很仗义地跟我说:「你看,我跟这个人合作过。我知道你可能觉得他就是个穿内裤的男模……」他指的是马克(沃尔伯格),而他说得没错。那时候几乎没人把马克当回事,莱奥却很厚道地把马克推荐给我;大家低估了他作为演员的潜力,而最先提醒我这一点的人就是莱奥

迪卡普里奥我看了《赌城纵横》之后认识的保罗,我们聊过《不羁夜》。后来那部电影问世,简直像是一部「启示」之作——对我和我的朋友们来说,它成了我们这一代人的代表作。我还记得把一张电影原声CD放在皮卡里,边开车边听。那感觉就像是:我们这一代最重要的电影作者之一登场了。之后我就看着他的作品一路展开、不断延伸。我是他的超级粉丝。

莱昂纳多和安德森谈《一战再战》
《不羁夜》

不过真正把我们联系得更紧的人,是后来去世的亚当·索姆纳——我们俩都和他合作过;他大概是史上最伟大的第一副导演。我跟他合作了四部电影,你跟他合作了……

安德森大概7部或者8部电影。

迪卡普里奥……他在片场简直像是能创造奇迹的人。他对保罗说:「我刚跟莱奥合作过,也刚跟你合作过——你们俩该一起拍点东西了。」于是我们就真的在他的牵线下合作了这部电影。他就是把大家黏合在一起的那个人,是整个项目的黏合剂。(索姆纳担任《一战再战》的制片人;他于2024年11月因癌症去世,安德森在片尾字幕上写着将此片献给索姆纳。)

问:你们俩在《不羁夜》之后的这些年里,有没有再聊过要合作的事?

安德森聊过,但一直没有什么具体进展。我的工作方式一直是跟着自己的直觉走,去拍我想讲的故事。但比如在《魅影缝匠》这样的片子里,我能把莱奥放在哪儿呢?我们会见面,也都抱着一种愿望:「是不是能有什么机会?」但最终证明,这份耐心是值得的。

迪卡普里奥我总会想到,他其实在15年前就想出了《一战再战》概念。而且就像片中帕菲迪娅说的那句台词:「15年后,几乎什么都没变。」他拍了一部直面我们这个时代的电影,而且非常敏锐地抓住了某种东西——至少就我和聊过这部片子的人来说,大家都同意——它触及的是极端主义,以及我们谁也无法在任何事情上达成一致的那种现实。他几乎创造出了一个有点像《星球大战》那样的世界。

莱昂纳多和安德森谈《一战再战》

《一战再战》

有次读剧本的时候,我心里就想:「我的天,这里边有赏金猎人,有黑暗面,有天选之子,还有欧比旺。」就连最不起眼的小角色都带着很深的背景和厚度。我这么说只是想表达:我很庆幸我们能一起完成这部电影。因为保罗在这件事上投入了那么多年的精密构思,最后我们终于把这支「乐队」又召集起来了。

问:一开始,你想拍一部追车电影,后来又想把托马斯·品钦的《葡萄园》改编成电影,再后来又写成一个女性革命者的故事。它最终是怎么一步步汇聚、变成《一战再战》的?而且你在开始写这个剧本的时候,脑海里就已经想请莱奥了吗?

安德森没有。我开始写它的时候已经是很久以前了,那是个完全不同的时代。说实话,剧本里有些片段是我在1999年写的。我想,这段漫长的过程——最贴切的说法是:我和这些素材相处得很愉快,但时不时也会问自己:「这会不会更像是一部八集迷你剧?」那时候电视剧开始变得很流行,我也觉得这或许是个挺有意思的方向。后来才意识到,其实我没有足够的素材支撑那种体量,而且我也不想去学习用那种方式讲故事。

莱昂纳多和安德森谈《一战再战》

我在《魅影缝匠》之后不久才真正开始认真对待起这个项目,大概是七八年前。那时我才觉得,这件事开始变得更现实:我得把手头所有素材整理起来,塑造成一个可以拍成电影的东西。中间又发生了两件事:我拍了《甘草比萨》,而(莱奥)去拍了《花月杀手》。不过这段「跑道」拉得够长也挺好——对我们俩都是。感觉从那时起,我们就一直在聊、一直在想这件事。

问:和保罗的合作感觉如何,莱奥?我记得我们上次聊天时我问过你:你会不会有一天去当导演?你当时回答说:我为什么要当导演呢?我可以和这么多伟大的导演合作,而且我很享受塑造角色的过程。

迪卡普里奥不止是这个原因。我觉得自己未必能以同样的方式把电影做得那么到位、那么对得起它。跟马丁·斯科塞斯合作了这么多年之后,我有一件事一直挺后悔的:就是我没有好好去观察他在摄影机后面的工作过程,因为我总是在忙我自己手头正在做的事情。

问:你有机会观察保罗的工作方式吗

迪卡普里奥因为《一战再战》,可能比平时多一些。他的工作方式,有很多独特之处可以说。他拍电影有一种很「手作」、很「自家搭建」的气质:片场的工作人员规模很精简;开拍前会有一些工作坊式的准备——像排练一样——这些排练会带出一些东西,慢慢演化成我们角色身上的特征。我们和蔡斯·英菲尼迪做了很多这样的工作,一起去发展片中那段父女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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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部片子的外景也特别重要,而且我们去的都是真实地点——我自己住在加州,但这些地方我以前从没去过。

到了北加州之后,我就明白鲍勃这个人是谁了;当我坐在他住的那栋房子里,我就理解了他的偏执和恐惧。还有去埃尔帕索,和那些社区的人在一起工作,跟真正的店主合作,也能和真实的狱警一起工作等等——他创造出来的那些「生态系统」,会让演员很自然地把自己完全投进去。

保罗有很多才能,但最让我震撼的是他能听进四面八方涌来的各种想法,然后从中挑出一个最对的——这种能力太惊人了。他「识别瞎扯的能力」也特别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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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森听到了吧?这句记上啊!(笑)

问:莱奥在电影里的表演有没有让你感到惊喜?

安德森他妈的,当然!这就是你找任何伟大演员合作所期待的地方——这也是其中的乐趣所在。每天都能有发现的快感,这就是最爽的部分。我早就知道他很会即兴表演,这点我是从约翰·C·赖利那里了解到的。约翰·C·赖利本身就是个非常厉害的即兴高手,所以能从他嘴里听到对别人的即兴能力的夸奖,那真的是极高、极高的评价。

问:之前谈到过莱奥饰演的这个角色是以20世纪60年代不同革命者的混合体为原型。你们俩是怎么一起把这个人物塑造出来的?

安德森嗯,真正的「塑造」主要都发生在第一幕。因为等到你后来再见到他(已经成了「鲍勃」)时,他的状态有点像已经「熄火了」、平到不能再平。所以你得先把一些偏「技术活」的、很具体的现实层面做扎实:这个人到底是谁、怎么活到现在的。我们讨论得最多,也最有意思的一点是:片中我们只有一场戏能看到薇拉和鲍勃在一起,机会只有一次。我们第一次「认识」他们时,你看到的并不是他们在彼此表达有多爱对方;你看到的是两个人已经走到不再同步的阶段——要么是他们彼此都「成长」得不一样了,要么更准确地说,是她已经超越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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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卡普里奥:这里面有一种代际差异。等我真正到了(鲍勃的)家里,在短短几分钟里关于他这个人的很多答案一下子都被「压缩」进去、呈现出来了:比如他在把《阿尔及尔之战》翻来覆去看,已经看到第五十遍;比如他有一棵挖空的树——保罗事先就在脑子里设计好了——里面放着他的求生装备。你会感到这些角色身上那种「已经被烘焙进去」的历史感:他们在镜头外也一直在过日子,而你会从这些细碎的细节里捡到线索,进而在镜头里把角色立住、把人物定义出来。我们还一起看了几部电影:比如《不设限通缉》、《阿尔及尔之战》、还有《冬狮》。当然,还有《谋杀绿脚趾》……

安德森《热天午后》。

迪卡普里奥《热天午后》对我来说很重要,尤其是阿尔·帕西诺在里面的表演。还有布莱恩·伯勒写的那本《愤怒岁月》,书里有个制造炸弹的人,谈到的是「激进分子/革命者」退场之后的余波:一个人在不再激进之后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带着偏执与恐惧,也带着对过去罪行的愧疚活着。

莱昂纳多和安德森谈《一战再战》
《热天午后》

就像保罗说的,我们只有一次机会去呈现那段父女关系。有人读完剧本对我说:「哇,他和女儿的关系也太严苛了。」因为我们通常会想呈现一种近乎「圣洁」的画面:父亲无条件地爱着女儿。但在片子里,他们在吵、在喊,彼此大声对骂。女儿反而更像是那个「当妈」的人;他喝醉了,还会去攻击女儿那些准备去舞会的朋友。但这就是生活的一个切片——它会让你觉得:也许我和女儿的关系就是这样。很多朋友看完之后都跟我说过类似的话。

问:我们聊聊饰演薇拉的蔡斯吧。这是她的第一部电影。你们花了很久找到她吗?

安德森差不多六七年前吧,在《魅影缝匠》之后,我就在找一个女孩来演这个角色。我一直在悄悄推进这件事——就想着如果哪天真的看见「对的人」,我就会立刻说:「把你手头的事先放下,我们马上开拍。」但一直没遇到,可能也正因为这样,我后来才转去拍了《甘草比萨》。不过卡桑德拉(选角导演)这些年一直在找。蔡斯出现的时候,感觉她整个人物状态已经「完全成形」了。有些人就是这样。

迪卡普里奥她特别成熟,但同时又保留着一种女孩的天真感。你会在很个人的层面上被她吸引,忍不住想:「我想保护这个人。」再加上她从母亲那里继承来的那股激进劲儿,以及非常强悍的斗志。所以我们做了工作坊,她还去上了武术课。

莱昂纳多和安德森谈《一战再战》

问:那饰演菲迪娅的亚娜·泰勒呢?你看过她的哪些作品,让你想选她来演?

安德森真正让我下定决心、一下子把她推到候选名单最前面的,是她在一部叫《一千零一种》电影里的表演。我早就知道缇亚娜,也知道她身上那种气场。我看过她在坎耶·维斯特那支MV里跳舞——那种程度会让你脸红,甚至忍不住捂住眼睛。她把身体甩出去的方式太有吸引力了,又野又狠,像磁铁一样。但在《一千零一种》里,那就是她的电影,她是绝对的中心。

莱昂纳多和安德森谈《一战再战》

《一千零一种》

迪卡普里奥她的戏份不算多,但她给三位主角留下了一地「残局」——我们都活在她行为造成的余波里。我想保罗知道,这个角色需要以一种爆炸性的方式「砸」进电影里。缇亚娜最厉害的地方在于:她能迅速掌控局面、即兴发挥,做出完全出人意料的东西。

安德森要演这个角色,需要真正的无畏——因为这是一个会做出非常自私选择的人物,她的决定可能会让观众对她反感,甚至被她「劝退」。她非常以自我为中心,而且就像莱奥说的,她走到哪里都留下一片狼藉。但你需要的就是这样一个人:像幽灵一样悬在整部电影上方,让所有人都在收拾她留下的碎片——尤其是她唯一的孩子。

肖恩·潘在饰演洛克乔上校时做了很多大胆选择。那些有多少来自他自己,有多少来自你?蔡斯说她有时候真的会被这个角色吓到。

莱昂纳多和安德森谈《一战再战》

安德森名字是我写的,角色也是我写的,但真正把它演出来的是肖恩。肖恩对军人类型角色的理解非常深。他很熟悉那个世界,而我不熟。我在那一套体系里有点像个「游客」,努力去理解一些东西;反过来倒是他把它落到了地面上——尽管这个表演看起来很怪、很极端,甚至有点失控。但在细节和军事行动层面,它又非常真实:比如一个人要怎样才能完成他试图做的那些事,动作、调度、细节都说得通。这些对肖恩来说都是有意义,而且他能把握住的。

迪卡普里奥我跟他的对手戏不多,只有一场。但我记得我看样片时,他的一些表演真的帮到了我,因为我突然理解到:那些即将来抓我女儿的黑暗力量到底有多可怕、规模有多大。这一下就把我的赌注和紧张感拉高了,也让我的偏执和恐惧更加合理。肖恩是我崇拜了一辈子的演员之一,他给这个角色带来了非常多层次。

莱昂纳多和安德森谈《一战再战》

问:近来关于电影行业现状悲观论调很多。但《一战再战》《罪人》《凶器》这三部华纳兄弟的原创电影,去年都在票房上交出了成绩。你对电影制作体系还有信心吗?

安德森:如果一年里有《罪人》和《凶器》,而且这还没算上《F1:狂飙飞车》——我觉得那部片子非常棒。更别提还有一些上映的低成本电影,比如《爱丁顿》《拯救地球》《情感价值》。而且今年理查德·林克莱特还有两部电影。大家总他妈爱抱怨。我是乐观的,但这也就是我的天性。

迪卡普里奥我也比较乐观,我相信这个行业会继续拍出很多不俗的原创作品。至于会以什么形式呈现?我不知道。去年是非常有意思的一年。在我看来,似乎出现了一种转向:也许圣诞档和暑期档会变成大家去电影院的窗口期。接下来会怎么发展,对我们所有人来说都是个巨大的谜。但希望不管未来长什么样,它都还能容得下这类电影。

问:这算不算一段美好友谊的开始?

嗯,我们原本就已经是很好的朋友了,但希望这是一段长期合作关系的开端。

迪卡普里奥当然。

问:那接下来呢?

迪卡普里奥我要和马丁还有詹妮弗·劳伦斯一起拍部电影,改编自彼得·卡梅伦的小说《夜里会发生什么》。

安德森我倒是有挺多白日梦,但目前还没有任何确定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