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名字:影视工业流水线上的“文字打工人”

消失的名字:影视工业流水线上的“文字打工人”

影视行业这个残酷的围猎场里,有人在挣扎中停顿,转身将短剧作为新的竞技场,也有人在留守中继续攀爬,继续等待更多个“甲方满意”的瞬间。而那些彻底离开的人,偶尔回望,死去的项目文件夹里,满是“梦想”的灰烬。

撰文_金蕨

编辑_申林

平台编辑_cc

2026年1月,一起围绕动画电影《皮皮鲁和鲁西西之309暗室》的编剧纠纷出现在公众视野。编剧“妖怪段段”在社交平台发文披露,其团队在无合同状态下,三个月完成近二十版、三万字大纲后,遭郑渊洁儿子郑亚旗团队单方面终止编剧合作,对方一度开出“署名就没钱,要钱就没署名”的两难条款,最终协商的6000元大纲费,拖了一年多仍无下文。在电影上映后,“妖怪段段”尝试催讨,却被郑亚旗拉黑,最终她选择网络曝光。截至发稿前,郑亚旗方面并未公开回应,但“妖怪段段”称对方已主动联系其协商。

这绝非个例。2025年末,编剧古二控告《繁花》剧组未给予其应有的署名权和劳动待遇,其曝光的会议录音曾在影视圈引发强烈震荡。更早的2020年,《隐秘的角落》播出后,编剧王雨铭、杨涵因未获署名将出品方告上法庭,历经四年多诉讼,最终于2024年11月胜诉,赢回前三集署名权。

在影视工业链条中,编剧往往是最早入场的人,但同时也可能是最晚拿到报酬、最容易被抹去姓名的人。这种结构性的失衡,正发生在一个持续收缩的行业环境中。国家广电总局数据显示,2020年全年制作发行电视剧202部。此后数量整体下行,2025年进一步缩减至110部。

《2019—2020中国青年编剧生态调查报告》显示,72%的受访编剧近两年项目数量与收入双双下降。208位受访者中,超过七成编剧税后年收入不足20万元。中腰部编剧们如今仍被困在无偿比稿的内卷中,而署名权与稿酬却时常化为泡影。一旦剧集口碑崩坏,编剧还总是第一个被观众扬言“寄刀片”的人。

对大多数普通编剧而言,影视行业正逐渐变为一个残酷的“规则怪谈”(注:一种亚文化创作类型,通过逻辑自洽又自相矛盾的规则,构建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诡异世界):他们不断投掷才华、理想、时间乃至身体,却可能失去尊严、钱财和希望,最终一无所有。

为还原编剧群体的生存图景,我们采访了六位从业者与两位知识产权律师,也试图厘清:编剧的合同为何常是“不平等条约”?维权为何步履维艰?在寒冬中,他们又将去往何方?

当写故事的人进入围猎场

“会写就行”,编剧这行看似没有门槛,实则有着隐秘的准入机制。缺乏资源和人脉,普通人很难摸到影视行业的入口。受访编剧中存在两种典型的入行路径:一是自带光环与资源的“科班生”;二是依靠文字能力被“选中”的跨行者。

“80后”黄翠属于后者。她曾是一名资深广告文案,2016年,正值职业瓶颈期的她受前辈邀请,踏入编剧行业。随后十年,她做过编剧、策划、版权、制片,熟知行业全流程。然而,最近两年,黄翠只接触过一两个长剧项目,年收入不足10万元。

消失的名字:影视工业流水线上的“文字打工人”

水瓶纪元曾发起《编剧行业现状与职业发展调查问卷》,参与填写问卷的编剧共有17人,其中有7位表示其年收入不足10万元。(制图_水瓶纪元)

刚入行时,黄翠一度笃信“内容为王”,十年之后,她看清了,要在这个行业披荆斩棘,必须掌握人脉和资本——“大编剧给制片人回扣是常态,最高能到20%。”那些将所有精力都用于喝酒、应酬、打系的大编剧,一集能拿30万元稿酬,却只用一集几千或1~2万元的成本养活手下的中腰部编剧乃至枪手。

影视寒冬的阴霾不散,编剧的话语权又始终低迷,在这种情况下,为何还有新人前仆后继?毕业于北京大学的汪盐认为,除了顶级网文作者,成为编剧仍是文字变现的最快路径,其报酬上限依然诱人。

和同龄编剧相比,汪盐无疑是“幸运的”。2022年本科毕业后,他进入一家大型影视承制公司,随后三年,他每年一“跳”,从影视公司跳到编剧工作室再到自由编剧,收入也水涨船高。如今他自己对接甲方,单集剧本报价可达5万元。

汪盐知道,自己的“顺利”不仅因为勤奋与写作能力,还在于精准地摸到了“门槛”:这是个资源为王的行业,第一份工作虽然月薪只有几千元,却能让他尽快积攒可以傍身的项目履历——2024年9月,转型成为自由编剧之前,入行两年的汪盐已经有四个完整参与的剧本,或拍完即将上线,或正在待拍序列。

履历中如果含有知名项目,即便署名很靠后甚至没有署名,也能拿到5~8万元一集的价格,“能够到这个门槛,才算是入行了。”汪盐说。他觉得自己离“站稳脚跟”还差一部爆剧。

但这背后仍有不少挫折。汪盐有个专门装“黄掉”项目的文件夹,自2022年7月至2025年12月,共有11个项目,“这个文件巨大,因为有大量前期资料要读。有一些项目已经走到用AI和实拍一些demo(样片)给平台过会,不过依然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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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盐专门装“黄掉项目”的文件夹截图。(图_受访者提供)

小鱼同样毕业于名校,她的编剧之路似乎更快地通向幻灭。2023年,小鱼在一家影视公司实习了3个月,赶上拍摄期,她参与的项目很快上线。这段经历让小鱼顺利地进入知名影视公司工作,也让她以为这是一个容易成功的行业。

很快,小鱼悔恨自己入行时的“天真”。她所在的公司结构,仿佛行业的某种权力结构缩影:制片人老板是资方,背靠的招牌名导享有最高话语权,往下是不敢拿主意的大编剧和层层向下的执行者……这里只有开不完的头脑风暴会议和迟迟无法推进的项目,“8个小时开下来,领导最后说,‘还是上周那版好’。”入职一年,小鱼经手的7个项目无一落地,她心灰意冷:“每次信心满满地写好一个东西,最后石沉大海。”

公司做项目的过程被小鱼形容为“皇帝选妃”:内部编剧既要自己参与比稿,也要评估外面投来的稿子,再等待导演的决断——这可能导致,同事磨了两三年的大纲尚未敲定,外面投进来的项目只用两个月就进入待拍序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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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鱼说第一份编剧工作几乎没有快乐的时刻,她需要看励志画册激励自己。(图_受访者提供)

这种只能等待“宠幸”,随时可能被“截胡”的工作流程,是小鱼眼中难以计数的沉没成本。一年之后,她提出离职。

汪盐也早早体会到编剧这一工作的磨损。他向水瓶纪元展示自己在一个古装偶像剧项目的工作记录:第一集23稿,第二集22稿……改到后面,他已经逐渐麻木,也意识到改稿更多是为了平复制片方、导演和演员的焦虑——那是一个多次开机延期、投资过亿的大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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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盐的编剧项目改稿记录,一集多达23版。(图_受访者提供)

汪盐此后不愿意再接超过24集的长剧项目。不过,手里的剧本改近十版仍是常态。他开玩笑称,能坚持做编剧,是因为“从高考大省考到北大的孩子擅长屏蔽痛苦”。

编剧话语权的滑落:从“第一署名”到“乙方的乙方”

周力军是中国电视剧黄金时代的亲历者,那时,编剧这个行业曾拥有一种近乎古典的尊严。

1994年,著名导演高群书邀周力军创作公安剧。当时,公安部打算做系列公安剧,周力军的《95打拐第一案》被选上了。此后十年,他为公安部下属的金盾影视文化中心创作了大量现实题材作品。周力军习惯实地采风,他回忆道,1996年张子强绑架李嘉诚之子这一惊天大案发生后,公安部将他下派,从广东省厅到深圳市局,他在公安人员的陪同下远赴香港警务处调研,查阅大量卷宗、审讯资料,获取海量的案件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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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由公安部金盾影视文化中心制作,周力军担任编剧的3集涉案题材电视剧《95打拐第一案》。(图_网络)

彼时,影视剧被视为一种“艺术品”。“我经历过最繁荣的时期,编剧署名永远是第一位的,其次才是导演。这是行当里的铁律。”周力军告诉水瓶纪元。项目中没有“流量明星”,资金的大头实打实地砸在制作费和剧作打磨上。与出品方意见不一致时,他曾当众拍过桌子;演员想改台词,也会提前征求他的意见。

然而,这种以“内容”为核心的尊严,在资本大规模涌入后迅速坍塌。2010年前后是周力军记忆中的分水岭,随后,热钱进场,影视行业进入“PPT时代”。据统计,2014年前三个季度A股市场涉及影视行业的并购数量超过100起,涉及金额近1000亿元。易凯资本CEO王冉曾公开调侃这股“影视淘金热”:“中国养猪的、做乳制品的、开餐馆的、做金属管材的、卖五金的、放烟花的企业有什么共同点?答案是都变成了影视公司。”

同样是2014年,以百度、阿里巴巴和腾讯为代表的互联网平台齐齐轧进影视行业,成为集投资、制作、发行于一身的新权力中心,对行业的生产关系进行系统性重构。网络平台自制剧本和网络IP改编剧本成为电视剧市场的重要内容来源。

在粉丝经济火爆与IP热潮的背景下,2015年,时任阿里影业副总裁徐远翔曾宣称“我们不会再请专业编剧”,而是请IP贴吧吧主和同人小说作者进行初期创作,“跟杀人游戏一样不断淘汰,最后哪个人写得最好,给重金奖励,给他保留编剧甚至是故事原创的片头署名”,再在大导演带动下找专业编剧一起创作。

这一做法符合他提炼的“屌丝购票心理学”:对于19到29岁的电影主力观众,只要有“大IP+明星阵容+概念”,故事烂一点也没关系。这些言论引发编剧们在社交媒体上集体抵制,却难以扭转行业大势:除去头部编剧,大多数编剧成为资方眼中随时可替换的“耗材”。当内容的价值完全由流量转化效率来定价时,编剧便从“创作者”跌落为“数据打工人”。

自2015年起,周力军转战纪录片近十年。他的确想借此挖掘一些感兴趣的历史材料,但“转行”的原因之一是,他觉得行业“变了”——“大家都不是认认真真地做剧或者电影,多了一些名和利的想法”。那之前,他已经在中国电视剧编剧委员会(下设于中国广播电视协会)呼吁过“编剧中心制”,至少在宣传海报上让编剧的署名和导演、演员一样显著——“添一个名字能增加成本吗?不会的。但有的人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个好故事来自谁,认为都是自己的功劳。”

“编剧署名”的呼吁没有得到解决,周力军也因此对行业寒心。最近,有位老朋友想把他之前实地调研过的一个案件改成电影,周力军因而重回“市场”,但发现自己面对的环境更加陌生:合作过的不少影视公司倒闭了,或者说不做影视了,认识的很多编剧也转行了,“市场不好,变来变去,大家做了也挣不着钱,所以就不干了”。

近年,影视行业的产能急剧萎缩,《2024中国剧集产业发展年度报告》(下文简称《报告》)称,超70%的剧集项目未能盈利。平台亏损、市场饱和度增加以及短视频等新兴内容形式的冲击,使得资方更加谨小慎微,留给编剧的是更为紧缩的生存空间。

陈期2019年入行,从影视策划转为公司的签约编剧。作为“中腰部编剧”的代表,她见识过许多甲方的荒诞:一个武侠题材的原著项目开发了几个月,修改多版,甲方突然说“不想要武侠风了”,将之前的工作全盘推翻。

“现在平台的评估流程变得极度苛刻。”陈期透露,以前拿前五集剧本就能过会,现在不仅要评估会和制作会两轮,还要求更多的集数。平台过会后才会批下制作费,这意味着,过会需要的“审核材料”越多,制作公司和编剧前期的投入越多。编剧除了在大纲阶段可能拿到定金外,后续款项结算完全依仗过会节点。付款环节也极度后移,“剧拍完杀青后才给尾款,且尾款比例往往高达40%。”陈期说。

实际上,一个剧能否顺利拍完完全不在编剧掌控范围内,但却决定了编剧近一半的收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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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年元旦,陈期作为跟组编剧在横店的酒店改剧本,拍下零点时窗外的烟花。(图_受访者提供)

三十年间,编剧这一职业已经从周力军记忆中的“第一署名”滑落为“乙方的乙方”,成为与漫长而脆弱的产业链条共担风险,却无权决策的“耗材”。

弱势乙方,被“合法”绞杀

在这种资方和平台居于顶端、名导与大咖演员坐拥较高话语权的权力金字塔中,编剧的结构性弱势在合同中被精准地“固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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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视生产体系中的层级与收益流向。(制图_金蕨/水瓶纪元)

“编剧们不掌握资金和流量,所以缺少话语权。”长期代表资方审定合同的丁蓝律师坦言,剧本委托创作合同中最核心的博弈点只有两个:报酬与署名权。其中潜伏着一些“合法”陷阱,最典型的莫过于“改到甲方满意为止”这一模糊的主观条款。在资方眼中,这类条款是极佳的“避险工具”,意味着他们可以随时抹去编剧的劳动、更换团队而无需支付违约代价。在实际执行中,它常常成为向编剧无限期索取免费劳动的黑洞。

陈期在工作中就深陷这种循环:大纲递过去,新的意见永远在路上。甲方无需证明剧本哪里差,只需表达“不满意”,数月的劳动就自动归零。幸运的是,最近的一个项目陈期拿到了一笔定金。她说,按行业“正常”的流程,编剧们理应在开始撰写大纲之前就拿到甲方的第一笔定金,但由于“行情不好”,现在很多甲方都不愿意支付这笔钱了。

丁蓝指出,知名编剧有协商空间,比如和甲方约定“最多改几稿”,但年轻编剧尚且处于生存阶段,不太可能请律师帮忙审定合同,即便只要两三千元的费用。据2019年发布的《中国编剧行业现状及发展趋势研究报告》:国内有超14万编剧,但每年有作品播出的编剧仅有3%。五六年后的情形可能更糟,这意味着编剧们的收入情况极不稳定。

丁蓝表示,她经手的大部分合同在形式上仍旧相对尊重编剧,甲方倾向于协商“让编剧心里舒服”的合同条款以保证创作质量。但现实中仍有无理甲方横行,资深编剧如周力军,都遇到过离谱的禁言条款:“不论何种情况,编剧不得在任何媒体平台发声”。

即便熬过改稿和拍摄,拿到尾款,编剧依然要面对艰难的署名权之争。中国人民大学的一项基于25位编剧的深度访谈研究(下文简称“研究”)显示,大部分编剧反映,甲方(资方/平台)会加入未实际创作的人员联合署名,导致自身权益被稀释和侵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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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编剧行业现状与职业发展调查问卷》统计,在被问及是否经历过被侵权情形时,有4成编剧从业者表示曾遭遇创意被盗用的情况,另有3成表示曾遭遇作品无署名的情况。(制图_水瓶纪元)

陈期曾为一个项目呕心沥血三年,可能是全剧组最了解这个故事的人。然而成片出来后,片头显著的署名位置堆满了平台方“塞入”的、她三年间从未谋面的“策划”与“总编剧”;真正熬过无数个改稿之夜的她,名字缩在片尾过得飞快的字丛里。

陈期尝试争取,当她鼓起勇气向大老板询问能否调整署名位置时,只换来一句冰冷的回复:“送审了,改不了。”推开老板办公室门的瞬间,陈期哭了,不仅因为署名的不公,更因为上位者理所当然的冷漠——“能给你署名就不错了,你还想要什么?”

汪盐也有相似的遭遇。他离职后,曾参与的项目被“大改”剧本,抹去他“编剧助理”的署名。然而,汪盐看过新版剧本,仍能清楚辨认出原剧本的痕迹。对上升期编剧来说,维权意味着被整个行业贴上“不稳定”的标签,这等同于葬送自己的职业生涯。汪盐和大多数编剧一样选择了沉默,他仍旧会将这一项目写进履历,毕竟“业内也清楚,没有署名不等于没有参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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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编剧行业现状与职业发展调查问卷》统计,在被问及维权面临何种障碍时,多数编剧从业者表示维权成本高、行业缺乏保障机制、担心被行业“封杀”是他们主要担忧的因素。(制图_水瓶纪元)

比起金钱和署名的损失,更隐秘的创伤或许在于对创作激情的消磨。

采访过程中,所有受访编剧都表达过自己对创作的热爱。周力军还记得早年自己“进入冲动期”的创作状态:脑子里全是人物,恨不得一口气把故事落到纸面上。但现在,创作流程被无休止的比稿、评估会、以及各方的改稿意见占满,“那口气”被切得粉碎。

维权之困:缺席的“行业工会”与个体的自救

编剧为何总是被“坑”?上海融力天闻律师事务所的颜伯儒律师认为,编剧话语权低的原因之一在于“中间组织”的缺失。在美国,编剧工会能通过集体谈判为行业成员制定生存底线。国内虽在2011年成立了中国电视剧编剧工作委员会,主要职责包括反映行业诉求、维护合法权益,但编剧的弱势处境始终未有实质性改变。

上述研究也表明,遭遇侵权时,高达88%的编剧选择通过私下协商解决;仅12%选择法律途径。即便有编剧愿意上诉维权,颜伯儒律师也会给出残酷的提醒:“维权成本绝对远高出维权收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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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编剧行业现状与职业发展调查问卷》统计,在被问及曾尝试哪些维权方式时,多数编剧从业者表示通过私下协商尝试维权,也有不少因为维权成本太高而选择放弃的情况。(制图_水瓶纪元)

从司法流程看,一审立案到判决需6~9个月,二审又需半年以上,这意味着正常的维权流程是一年半左右,甚至更久。如《隐秘的角落》署名权案,两位编剧从2020年剧集播出后因争取署名未果而起诉,直至2024年11月才迎来胜诉。前三集的署名权和一个公开致歉声明,耗时四年。

在漫长拉锯中,绝大部分资方会选择在二审阶段提出和解。如果金额可观,大部分编剧会选择妥协,但现实有时更具侮辱性。据编剧“妖怪段段”爆料,在与郑亚旗团队的合作终止后,对方曾给出“署名和钱”二选一的选项,且仅愿支付6000元稿费并以“大纲顾问”署名。当“妖怪段段”同意后,合同迟迟未能推进,最后她被直接拉黑。

这类“施舍”乃至无视的姿态表明,那些能浮出公众视野的维权事件,多是编剧们的尊严被践踏到极限后的意气之举。

颜伯儒指出,影视行业“吃资源”的特性,导致没有作品和名望的年轻人极易被“白嫖”——有些剧本比赛甚至暗藏参赛作品版权归于主办方的霸王条款。他接触过的不少年轻编剧,入行时只有一腔热血,法律意识则几乎为零。有些人签订的合同只有一两页纸,标题含糊,他反复强调,“至少要确认合同名称是正式的委托创作合同,而非含糊的‘合同’甚至‘协议’,后者根本无法为你的劳动定性”。他同时宽慰道:“签署了这样的合同也不是你的错,行业现状就是这样的。”

可悲的是,即便资深编剧也会面临“白嫖”困境。中国作协成员、编剧委员会成员张慧敏曾在2019年实名举报,她在2017年应制片人刘燕燕之邀,参与一个军工题材电视剧创作,耗时半年完成15稿、超4万字的大纲与分集创作。然而,合同签署被一再拖延。期间,刘燕燕方曾提供一份承诺支付总稿酬40%并给予第一编剧署名权的合同草案,但待张慧敏完成分集创作后,对方出示的合同却全盘否认其前期劳动应得报酬。

沟通无果后,张慧敏在社交平台公开自己被侵权的经历,反遭对方以“诽谤罪”等为由提起连环诉讼。“编剧维权就是个笑话,发声越多,越是被打压得厉害。”张慧敏为了反击,也曾以“委托创作合同纠纷”案由起诉刘燕燕,终因缺少合同证据而败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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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慧敏曾在社交平台公开自己被侵权的经历,后遭对方以“诽谤罪”等为由提起连环诉讼。(图_网络)

在这种“结构性绞杀”之下,编剧们只能在创伤中长出“心眼”。

陈期所在的编剧团队立下铁律:哪怕是公司的内部项目,也一定要在动笔初期就签署正式合同。周力军则在一次盗稿风波后选择了最原始的自保:他将创作的每一步都留痕,从大纲到分集剧本,全部进行版权登记。

黄翠在十年的磨炼中变得愈发警醒,她学会在常见的“甲方确认才能拿到费用”的条款下协商细则:“平台过会前五集叫确认,还是过评估会叫确认?如果不确认,该付多少辛苦费?”为防止甲方无限期拖延审核,也有成熟的编剧要求加入“审核时限”:甲方必须在约定的工作日内反馈,逾期无回应则视为同意。

丁蓝观察到,正规的编剧委托创作合同条款正在变得更加繁复,常多达二十页。新条款也随技术浪潮而生,2025年的合同里已增加条款:“使用AI创作必须告知,且保证不侵权、不违反伦理。”

在她看来,这类包含“甲方思维”的合同逻辑本质是为了对冲风险。除非整个行业的权力结构重塑,否则这种“结构性绞杀”仍将持续,编剧们的“生存智慧”只能是夹缝中最后而弱小的抵抗。

何去何从:短剧是避难所,还是另一场收割?

当长剧市场日益疲软,开发周期以“年”为单位时,成本低、7~10天就能拍完上线的短剧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及时雨,接纳了那些被长剧挤压出来的、疲惫的才华。上述《报告》显示,2024年,微短剧市场规模达到504亿元人民币,首次超过电影票房。据广电总局,截至2025年7月,我国微短剧用户规模已达6.96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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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暑期档中,字节跳动旗下微短剧平台“红果短剧”有多部微短剧突破10亿播放量。(图_网络)

2024年,尚在影视公司煎熬的小鱼开始接触横屏短剧,这种转向往往始于一种本能的求生欲,“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编剧必须到处接项目,才能在不景气的行业生态中赌到一点点胜算。

2025年9月,黄翠彻底转战短剧。“长剧的独立编剧大都要死不活,只能拿到一点头期款。但短剧结账周期短,只要剧本好,编剧还能拿到分成。”在短暂数月的尝试中,黄翠感受到某种久违的尊重——没有千万片酬的明星,项目能否成为爆款全看情节设计能否精准挑动观众的情绪。一定程度上,正在野蛮生长的短剧行业实现了真正的“剧本中心制”。

但短剧真的能够成为编剧们的“避难所”吗?它的背后也许暗藏更极致的压榨与算法阴影。黄翠合作的平台采取“认领制”:写作之前,她直接打开平台方发来的excel表格,满满当当的项目里,一个IP可能已经被十几个编剧“认领”过。这里充满低成本的“竞技”,过评估会至少要30集剧本,如果过不了,就得开启下一个“30集”。

至2025年12月初,黄翠已经写了五六个本子,只有一个本子过会,报酬已经到手,“勉强够生活”。她介绍道,和长剧相比,短剧剧本改变了“一手交稿、一手交钱”的买断模式,变为“保底+分成”,除去保底稿酬(少则3至5万,多的可能达到8至10万,但也要经过更多轮修改)外,真正可观的收入取决于剧集上线后,根据平台分账规则计算出的收益分成,这部分收益可达数十万甚至上百万。这种高额分红的巨大诱惑,驱动着短剧编剧们“卷”到极致。

短剧的光或许也会落在编剧身上,但影视行业难逃的压榨也如影随形——唯一快的是时间,项目周期越快,失望也就来得越快。小鱼曾通过学校师姐和北电老师这样“信任”的渠道对接两个横屏短剧项目,但都在她交出大纲和分集剧本后石沉大海,“他们说等通知、等招商,之后就再也没回音了。”名气并不能代表诚信,是她由此习得的另一条教训。

2026年初,接受受访的几位编剧已经站在截然不同的分岔路上。

小鱼离开了影视行业,如今,她每天面对企业里清晰的项目管理和KPI,“这里的人讲效率,只要把工作完成,就能拿到薪水。”这种“不浪费时间”的确定性,让她感到了久违的尊重。

陈期近两年成为了自由编剧,她有接触短剧行业的打算,但又无法放弃长剧,即便自己曾因项目中“恶心的人和事”备受煎熬。2025年,陈期参与编剧的古装偶像剧上线,看到观众在弹幕里称赞她精心设计的台词时,她仍能感到“成就感”。“我还是喜欢写故事”,陈期决定哄着自己,继续等待长剧的机会。

而尚处于“上升期”的汪盐,在盘点了自己过去三年多的从业经历后,选择了一条更具野心的路:他在调研市场需求的基础上撰写符合自己趣味的原创悬疑剧本,试图通过找甲方提案的方式,在接受委托与定制之外,搏得更多的主动权。

几年的维权诉讼案之后,张慧敏极少再接编剧项目,最近,她正在创作一部长篇小说。周力军家中的书架上则堆满了他早年攒下的影碟,从早期的录像带到VCD、DVD……他喜欢看各类影视作品,强调自己“特别喜欢这个职业,它常干常新”。

在影视行业这个残酷的围猎场里,有人在挣扎中停顿,转身将短剧作为新的竞技场,也有人在留守中继续攀爬,继续等待更多个“甲方满意”的瞬间。而那些彻底离开的人,偶尔回望,死去的项目文件夹里,满是“梦想”的灰烬。

时隔十年,周力军终究意识到,“‘编剧中心制’是不可能完成的”,因为编剧能做的只是讲好一个故事,但“故事讲完之后,还得码盘子,得找资金、找平台,这是编剧做不了的。”如今,他更认可编剧宋方金提出的“剧作中心制”,多次在行业会议上呼吁。

“目前我们的创作中,剧作中心制、导演中心制、制片人中心制乃至平台中心制是混杂在一起的……我们目前尚未形成一种行之有效的、大家都认可的创作体系。这个原因不是单一的,跟我们剧集的盈利模式、播出模式,都有着深刻的因果关系。…… ”2025年,接受《北京青年报》采访时,宋方金曾解释:“‘剧作中心制’不是一个模式,而是一个认知,是无论在哪个体系和模式之下,大家都应该认知到的——影视创作,剧作是核心。”

(文中,黄翠、汪盐、小鱼、陈期、丁蓝为化名。)

参考材料

1、2026年1月6日,(扬子晚报)《郑渊洁经典改编动画遭编剧维权》https://www.toutiao.com/w/1853582927988748/

2、2020年4月,(中国日报中文网),《〈2019—2020中国青年编剧生态调查报告〉发布》http://ex.chinadaily.com.cn/exchange/partners/82/rss/channel/cn/columns/6ldgif/stories/WS5e982c57a310c00b73c77961.html

3、张辉锋& 李淼. (2020年8月). 我国影视剧普通编剧有关从业状况的自我认知与评价——一项基于25位编剧的深度访谈研究. 国际新闻界, (8), 68–90.

4、2022年9月15日,(界面新闻)《IP泛滥的日子:互联网进军影视行业,说拍片不用剧本》https://m.jiemian.com/article/8076111.html

5、2025年2月21日(中国青年网)《2024中国剧集产业年度发展报告发布:变革与机遇并存》https://fun.youth.cn/yl24xs/202502/t20250221_15841207.htm

6、2019年6月4日(钛媒体)《当年跟随淘金热进军影视圈的上市公司纷纷“触礁”》https://www.tmtpost.com/3986213.html

7、2025年4月30日(北京青年报)《宋方金:我们跟AI在同一时空 但从不同方向走来》https://h5.ifeng.com/c/vivoArticle/v002--tDbOO-_u1ipjB4V-_PR2FkeGow2zbgzd0mhmHmEpey14__?isNews=1&showComments=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