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假期,一口气连刷了40集《太平年》。在我看来,这部剧最吸引人的地方有两个:首先它是近几年来少有的历史正剧,人物的言行举止、思考逻辑都贴合一千多年前应有的样子,不虚构背景、不设置过于现代意味的戏剧冲突,这很难得。其次它将镜头对准了中国历史上最混乱的时期之一“五代十国”,用非常人性的笔触描写石敬瑭、刘知远、郭威这些人们印象中的“乱世皇帝”,不直接“套公式”、不写成刻板的“英雄史诗”,也很难得。
而在《太平年》所有出场人物里,我最喜欢的就是柴荣。
在这之前,我当然知道这位鼎鼎大名的周世宗,知道他是大宋王朝真正的奠基者,但也仅此而已了。在大多数时候,柴荣都更像是历史的“饭后谈资”,以只言片语的形式出现在其他故事里。比如看《水浒》的时候,你会读到柴进柴大官人之所以敢收留朝廷钦犯、广交天下豪杰,是因为他是柴荣的嫡系子孙,世代供奉着赵匡胤御赐的丹书铁券。还有在“林教头风雪山神庙”这一回里,林冲在路边打尖的时候跟店小二闲聊起了“黄袍加身”的典故,店小二夸世宗“让位有德”,堪比尧舜。
至于柴荣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他会被称为“五代第一明君”?为什么赵匡胤明明是个“兵变上位”的军头,却选择了善待柴荣的后人?如果只靠史书来考证,大概只能看到一位“有雄图伟略的英主”,很难说清他和昭烈帝刘备、宋武帝刘裕这些同样“壮志未酬”的皇帝有什么区别。而《太平年》恰到好处地为“成长故事”嵌入了“帝王群像”,人物弧光拉满,给足了回味空间。
所以在准备春节选题的时候,我第一时间想到了“柴荣”。不仅仅是因为《太平年》热播,有热度。最主要的是,柴荣的故事也其实很应景:他是位财神。
何以为“神”?
在聊柴荣的财神故事之前,咱们先来聊聊这样一个问题:古代的人为什么要“造神”?
最常见的解释是,古人的知识水平有限,难以解释自己观察到的自然现象。再加上古人生产力水平落后,所有人都靠着农林牧渔,而农林牧渔都是高度“靠天吃饭”的行业。因此出于敬畏,再加上一些巧合——比如在地势低洼的地方架起火堆,确实可以让地面的湿气受热上升,并制造大量的水汽凝结核,进而增加降雨概率——古人需要制造一个“神”以及“这位神的传说”来指导生活。
这当然很合理,但这套解释更适用于上古时期。上古之后,人类的生产力有充分提升,学会了利用水力帮助耕种,学会了育种繁殖提高肉食产量,更学会了观察天文变化来制定历法,“不可知”的空间小了很多。并且在物质极大丰富后,人类的社会分工不止于农业,开始有了木匠、铁匠、庖厨。
这些不涉及太多“自然规律”的行业,却仍然有了“神”。这是为什么?
我看过大量的解释,其中最合理的说法是古人在发展的过程中,早就充分意识到了“组织”的重要性了。但现实的问题在于,“组织”需要“秩序”来保证顺畅运行,而无论是“形成秩序”还是“维持秩序”都是一件麻烦事。其次,人类的脑容量是有限的,人类学家罗宾·邓巴就曾经论证过,在没有互联网等工具的帮助下,人类个体能够维系的社交关系上限就是150个。一个行业的传承、一项工程的实现、一条国策的执行都会远远超过这个数字。
这时候有位“神”就方便多了。人们可以通过赋予某些行为以“神性”来拟定某个领域内的行为准则。在基础教育水平十分落后的古代,“神”也可以无限压缩解释成本。更关键的是,智人作为社会性动物、围猎起家的种群,基因里就有“通过社交来维持社群联系”的冲动,而最基础的“社交方式”就是“语言交流”——还有比神话故事,更适合劳动人民的“语料素材”吗?创造“神”,还解决了通讯手段落后情况下的传播问题。
所以“造神”是很重要的,是符合“经济发展规律”的。上述的“造神”逻辑也决定了什么样的人有机会“封神”:首先,名气得大、功绩卓著,这样他的行为才有说服力;其次,行为得极端,最好表现出一些“反人性本能”的偏执,这样才能起到约束作用;第三,他的行为需要有“开创性”,要让所有人“顿觉天地宽”,这样才值得人们期待“神迹再临”。
咱们用“厨师之神”伊尹来举例:首先,伊尹是商朝宰相,帮助大商顺利地完成从成汤到太甲的政权过渡,创造了中华文明史上第一个被正史记载的“盛世”;其次,伊尹在出任大商相国之前是成汤的私人厨师,纯纯奴隶出身,阶层跨越非常陡;第三,人们都记得“治大国如烹小鲜”是老子的名言,但实际上第一次用“烹饪”来教育帝王如何治国的人其实是伊尹,他生活的年代比老子早了一千多年。
何以为“财神”
套用上面的逻辑,什么样的人能够被尊奉为“财神”就不难回答了。
关羽之所以成为财神,是因为他忠义、诚信,哪怕曹操给多少真金白银仍然把桃园结义的誓言当做最高信仰,不惜“千里走单骑”,这显然是生意场上最宝贵的品质。而且关羽之所以能够被吕蒙“白衣渡江”得逞,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在古代“白衣”是“商贾”的标识——能够在三国如此乱世时仍然对商人表达充分的信任,这还不纳头便拜?
赵公明之所以成为财神,是因为他凶神恶煞,左手持铁鞭、右手持铁索、胯下骑黑虎,是道教神话体系里著名的护法神,专门平息一切“不公平之事”。比如在成书于明代的志怪小说《东游记》里,八仙闹海后玉帝正是委派赵公明下界替四海龙王主持公道——自古以来中国社会就遵循着“士农工商”的排序,将“商人”看做“四民之末”,还有谁会比他们更渴望“公平”呢?
具体柴荣的“成神”之路,主要在于第三点:他的很多行为是非常有“开创性”的。
首先在古代,统治者想要提振经济、充实财政,方法无外乎分为两类。一类是收税——历史上大名鼎鼎的经济改革策略“一条鞭法”“摊丁入亩”,根本目的都是让税收渠道变得更加通畅、丰富税源;另一类是休养——例如西汉历史上的两段盛世“文景之治”和“孝宣中兴”,根本目的都是恢复生产力,保证财政来源的稳定。
但也不是没有例外,比如诸葛亮。在诸葛亮掌权的十三年里,季汉在既没有进行过大规模的税制改革,也没有长时间地休养生息,有能力前后发动过五次北伐战争和一次南下平叛,其根本原因在于诸葛亮的“金融策略”:通过铸造与原有流通货币1:100兑换值的“百直钱”,从民间换来真金白银填充国库,再将“百直钱”锚定“蜀锦”这个由季汉垄断的硬通货,形成商品本位制稳定货币信用,还能倒逼魏国、吴国的贵金属与等价粮食流入国内。
而柴荣是另一个“例外”。在柴荣看来,经历了五代之乱的中原当然需要休养生息、恢复生产,但并不意味着所有地方都是“凋敝”的。西南的巴蜀和东南的吴越都水土丰富、气候温暖且承平日久,无论是官府还是百姓都积攒了相当数量的钱粮盈余。
核心问题在于五代以来军阀割据,无数个小国家就有无数个货币体系,货币的材质、流通方式都非常混乱,毫无信用体系可言。在这个前提下,跨区域流通货物的风险就变得非常大。除此而外,在战乱的情况下,人们开始本能地大量囤积贵金属,方式包括且不限于塑造铜像、打首饰、浇筑金锭银锭。
——说到这里你应该已经想到了一个词:流动性。
是的,柴荣是中国历史上少有的,从“货币流动性”来思考提振经济的执政者。即位之后,重开铜矿、收缴旧铜、集中冶铸、严刑峻法,用最快的速度打造了稳定的货币信用体系。为了让货币能够尽快地、有效的“流通”起来,柴荣最著名的段子是他执政期间疯狂“毁佛”,把寺院里的和尚尼姑们重新赶出去当“老百姓”,把寺庙里的佛像熔铸为“周元通宝”,结果直接创造了唐末一百年以来最大规模的“货币投放”。
《太平年》电视剧里其实也侧面提到了这些举措,后周和吴越国能够顺利地打通从杭州到莱州的海上贸易线,实现所谓的“南粮北上”,一切显然是以“稳定的货币体系”和“良好的货币流动性”为前提的。
其次在古玩界,有句话叫做“唐以前近古,宋以后类今”。意思是唐朝以前人们的生活方式,很符合我们对“古代”的想象,器物造型和审美都“古色古香”,宋朝之后的生活方式就和我们今天很类似。你看《清明上河图》就完美地体现了这一切,你甚至能在图里看到外卖小哥。
而前面我也提到了,周世宗柴荣其实是实际上大宋奠基人,赵匡胤开国之后的很多举措实际上就是柴荣改革的思路延续,其中在城市建设方面。在后周之前,出于防务等客观需要,城市的各个功能区都是被明确规划的,不得随意流动。柴荣即位之后颁布了《京城别筑罗城诏》,明确官府只负责修建宽广平坦的道路、办公所需的公廨、以及各种仓场,其他空白的地方全部交给百姓,爱修楼就修楼、爱种树就种树。
要知道柴荣在当皇帝之前,就曾经花了很大的功夫疏通运河漕运,整饬水利,《太平年》里也还原了这段剧情。再加上前面提到了,当上皇帝之后的柴荣花了相当大的力气增加货币流动性,健全市场信用体系。可以说经过柴荣改革后的汴梁城,也随之成为了当时世界上最适合发展商业、最有市场经济底色的城市,这可太值得后来的商人们怀念了。
最支持柴荣成为财神的例证,是传说他本来就是“商人”。一个广为流传的版本是:郭威本来就没打算把柴荣当做接班人,毕竟柴荣只是一个家道中落、不得不寄养在自己家的“亲戚”,因此柴荣年轻的时候最主要的工作就是“拿着郭威给的本钱出去做生意,用赚到的钱填补军费”。而在这个过程中,他遇到了一位叫做颉跌氏的外国商人后来这位颉跌氏成为了柴荣的“师父”,教他如何发现市场机会,如何把握进货卖货的时机,后来柴荣还因此成为了江陵首屈一指的大茶商。
当然,这段记录出自《五代史补》,是北宋进士陶岳自己编纂的“杂闻”,不在二十四史之类,严格意义上来说是“野史”。但如此懂经济规律、能够在需要提振经济的时候直接洞察到阻碍经济正向循坏的要害、非常清晰地知道政府对于市场活动管辖的边界在哪里,没有一点真实的“从商经历”是说不通的。
另外,脱口秀表演艺术家史炎老师曾经说过,所有的民间习俗都是一个无比巧妙的“谐音梗”——我总觉得柴荣之所以被后世尊为“财神”,也因为“柴荣”这个名字取得好,“财融”,有财,其乐融融嘛。反正四川地区的朋友们应该知道,大年初一的有个习俗是出门“找木棍”,美其名曰“捡柴/财”。
何以“拜神”
最后我想说的是,古人造神,是为了解释世界、规范行为;而人们选择拜神,是为了安顿自己。
法国社会学家涂尔干在《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中提出,宗教崇拜的本质并非对某个超自然个体的迷信,而是社会对自身的集体性想象——人们聚在一起膜拜神灵时,真正致敬的其实是那个让他们得以凝聚的共同体本身。财神的功能亦在此:商人拜关羽,并非真指望关二爷从云端下来帮着算账,而是借“忠义诚信”的神格来约束交易对手、降低契约成本;手工业者拜鲁班,也不是相信祖师爷会附身掌斧,而是通过共享一套行业禁忌来维持技艺传承的边界。
所以回过头看,如今我们拜柴荣,在《太平年》中跳过钱弘俶、跳过赵匡胤、跳过冯道,喜欢上那个壮志未酬的周世宗,是在追溯什么?我认为是“秩序感”。
柴荣的一生,最鲜明的底色不是雄才大略,而是对混乱的零容忍。他在位五年半,北击契丹、南征南唐、西平秦凤,从不穷兵黩武;他毁佛铸钱、整顿漕运、扩建汴京,每一刀都砍在阻碍流通的症结上。他不是那种“神迹频现”的传奇帝王,甚至没能亲眼看到自己播下的种子长成盛世——但正因如此,他才格外值得被供奉。
因为人们崇拜的从来不只是胜利者,更是那些在混沌中亲手铺设秩序的人。
德国哲学家雅斯贝尔斯曾提出“轴心时代”的概念,认为人类文明的突破往往源于少数先知对混沌的重新编码。柴荣当然不是先知,但他做了一个极其类似的动作:当五代十国的货币沦为废铁、商业沦为赌博、城市沦为兵营,是他用一纸诏书告诉天下——官府只管道路、公廨、仓场,剩下的地方你们自己建;是他用一枚“周元通宝”告诉商贾——铜钱就是铜钱,认钱不认人,走到哪里都能用。
这种“可预期的确定性”,恰恰是市场经济最深层的信仰。
所以我们不妨这样理解:人们拜柴荣,并非指望他显灵赐财,而是通过膜拜这位“秩序重建者”,来确认自己所处的世界仍有规则可循。商人出远门时烧一炷柴世宗香,心里默念的是“但愿沿途关卡不乱收钱”;小贩开张时供一尊周元通宝,潜意识里祈祷的是“但愿今年没人来强买强卖”。
财神从来不是财富的源泉,财富是分工与交换的产物。财神真正庇护的,是那个让交换得以发生的信用网络本身。柴荣,就是这张网络在五代乱世里,最坚定也最孤独的织网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