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武戏出彩,让我想起胡金铨、徐克、何平……大漠荒凉,欲望流淌,庙堂与江湖在这里搏杀,透出人性的微光。身形飘逸,不会飞檐走壁得像奇幻,招式狠辣,不会动不动慢动作环绕一百八十度只为了凸显主角多美。无论一剑穿胸还是一刀断脚,都干净利落。就像去年看到《捕风捉影》便回想起鼎盛时期的成龙大哥,今年看到《镖人》又重温了香港武侠的黄金岁月。
瑕疵也不可避免,袁八爷做武术指导一流,当导演的时候在人物刻画和叙事节奏上总是一言难尽。电影中的武戏有多出彩,文戏就有多拉胯。几乎每一次对话,于人物刻画都没有实质性的帮助,几乎每一次触及人物内心的表演,都陷入公式化和工具化的窠臼。
吴京饰演的刀马,从头到尾几乎只有一个表情,他没有能力演出至亲被杀的痛、连累兄弟的愧、为国为民的侠、照顾孩子的慈,这个角色背后的复杂情感,超出了吴京的驾驭能力。甚至连老莫被杀后他复仇的狠辣、阿育娅被劫走后的急切、阿妮被杀后的惊怒,吴京都没演出来。其他角色的发挥,更多碍于剧情本身。阿育娅从纯真少女变成复仇女神,但父亲被其他部族背叛得有点莫名其妙,铺垫不足,阿育娅的复仇之恨便少了几分悲剧性。此沙饰演的和伊玄是个疯批纯坏,甚至智商掉线。谢霆锋饰演的谛听,曾经帮刀马逃走,却导致兄弟被杀,出狱又要做鹰犬重振左骁骑卫,内在张力没啥空间表现。梁家辉、李连杰这些老炮儿,倒是能在支线剧情里展露出一些人物特点,可惜只是支线。众多角色轮番登场,都如同蜻蜓点水,导致不是人物推动情节发展,而成了先设置故事线,再往里加NPC。
原著漫画可以如藤蔓蜿蜒,分阶段和枝叶推进,电影则要在有限的时间内构建相对完整的人物弧光和故事结构,这一点上,《镖人》电影力有不逮。
我不忍苛责《镖人》,能在2026年坐在电影院看一部酣畅淋漓的武侠电影,于我而言已是一次奖赏。重温那个失序世界里,依然有人侠骨柔肠,以侠义和天下作为内心律令,以刀剑拳脚来对抗强权和欲念。香港武侠,构造了前现代社会有关英雄与道义的浪漫想象,粗糙而纯真。侠的世界,不仅是中国的超级英雄,而是在权力系统外,依赖侠义契约而想象出的理想的江湖。江湖,天然具有悲情色彩,尽管开外挂学了神功,但依然无法守护,无论是挚爱亲人还是江湖秩序。是以,归隐或自戕几乎是侠的宿命。侠是孤独的,有天下心,这又具有儒家之“士”的投射。
随着数字科技时代到来,庙堂之外的江湖已经彻底失去了土壤,那种以“武”为基础的小共同体已经不复存在。古代社会“侠以武犯禁”,而直到科技时代,庙堂才有具备了彻底清除这些“犯禁”势力的能力,我们才与武侠渐行渐远。逐步转投天马行空的玄幻、毁天灭地的超英。
电影结尾处,刀马给了孩子一把刀,让他独自持刀行天下。三位老者现身,一个是本片导演、天下第一武指袁和平,一个是82版《少林寺》导演张鑫炎,一个是李连杰吴京等巨星的启蒙恩师、弟子遍布华语功夫片的吴彬。三位泰斗衣衫褴褛,自嘲“老了不中用”,期待年轻人。他们也许知道,这可能是武侠的余晖,才急切地塞进太多人物,时不我待。他们也许是武侠象征,转身走进如血残阳中,身后不知是否会有来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