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西导演小克莱伯·门多萨的《密探》,自去年在戛纳电影节首映并赢得最佳导演与最佳男演员等多项大奖后,就成为近两年颇受国际影坛瞩目的拉美电影,被认为是他迄今最成熟、最野心勃勃的作品。
此后该片更入选《电影手册》的年度十佳榜单,持续席卷北美颁奖季,不仅在多个影评人奖上均有斩获,更获得了第83届金球奖最佳外语片、剧情片最佳男主角等大奖,成为今年奥斯卡最佳国际影片的热门。
《密探》

《密探》和去年的金球奖最佳外语片《我仍在此》,两部巴西电影在海外得到的肯定,代表着世界影坛对拉美叙事的重新关注。
贾樟柯与巴西电影人颇有渊源,其创立的“浪漫电影发行科”早已买下《密探》的中国内地版权,相信我们很快就能在大银幕上看到70年代充满阴谋诡计和荒诞故事的巴西。

主人公是一位特工吗?这可能是大部分人看到片名时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疑问,那张马塞洛在电话亭内的剧照有着很强的故事感,让人联想到正在传递情报的间谍。
它让人对影片走向生出类型片的期待,人物行动似乎也符合政治惊悚片的基本设定,然而深入其中却发现,片中始终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情节高潮:既没有勇武,也没有智斗,更没有悲壮的牺牲。

瓦格纳·莫拉饰演的马塞洛只是一位正在逃亡的学者,因为得罪了上层人士而遭到追杀,不得不逃亡到累西腓,他希望在这里建立新的生活并与家人重修旧好,但致命的威胁依然如影随形。主角的最终命运甚至不是叙事重心,只通过报纸上的一则新闻草草交代。
这种去戏剧化的反类型处理,让《密探》与门多萨上一部剧情片《巴克劳》(2019)的气质区别开来:后者中的人物是暴力的主体,意图成为历史重塑的中心,而在本片中,个人只是系统迫害和荒诞年代的旁观者。

那么“密探”指的是行迫害之事的权力者及其走狗吗?
影片背景设置在1977年,彼时巴西的政治氛围虽已向缓,但仍处于军政府的掌控中。时任总统埃内斯托·盖泽尔开启了一种阶段性的松绑政策,试图在不撼动军方统治根基的前提下,恢复一定的政治自由。
即使如此,距离真正实现民主尚有八年之久,极权压制、言论审查、社会恐惧和政治迫害仍笼罩着巴西。

导演花了相当多的笔墨描绘两件事,一是压抑中带着有限自由的微妙气氛,二是形色各异的腐败权力者们。
在开场他就已为影片巧妙定调:马塞洛路过加油站停下加油,不远处却躺着具尸体,它被弃置在此已有一段时间,政府压根不管,加油站老板只好拿纸板盖着。
一辆警车驶来,带来了希望,然而警察下车后却对眼前的尸体视而不见,反而开始刁难马塞洛,即使挑不出错,仍讹走了一包烟——只有活人才有油水可捞。

《密探》和《我仍在此》的背景都是巴西军事独裁时期,但后者聚焦于上世纪70年代初,逮捕、酷刑、监控等显性的国家暴力仍肆无忌惮。
到了纪70年代中后期,极权的代表已不单单是某个极恶组织或秘密警察,而是变成持续、低强度、无法逃避的日常,它们体现在警察系统的腐败、官僚体制的低效、司法机构的不公等方方面面。
而更让人无力的是,比起早期那些骇人的暴行,这些琐碎的、日常的压迫,显然更容易被忽视、被遗忘。

《密探》中最具象征性的一幕,是当地下组织的人与马塞洛接触,并以录音记录他的证词时,当代的画面突然插入,一名数十年后的学生正回放这一录音。奇妙的剪辑让两个时空的人在此交错,仿佛当代的人在实时聆听过去的声音,正如身处现在的我们通过银幕见证过去。

录音、档案、笔记等物件在片中有着重要的隐喻,它们是记忆的载体,更是个人微观历史存在的证明。直到最后,马塞洛都试图找到母亲的档案。而在另一个时空,一位身处现代的学生,也在努力地从审查与删除的缝隙中寻找马塞洛的人生。
她通过录音拼凑出他的逃亡历程,从旧报纸上获知他的逃亡结果,她甚至去到累西腓探访马塞洛的儿子费尔南多(该角色也由瓦格纳·莫拉饰演)。可费尔南多却说:“我其实已不记得他了……事实上,你比我更记得我父亲。”
身处历史中的个人为了生存最终会选择遗忘,记忆的重组与记录也就成了后来者的使命。学生比儿子更了解父亲的过去,而看过电影的观众也比他们更了解马塞洛。

导演再次将故事背景放在他挚爱的故乡累西腓,也再次让那座满载历史的圣路易斯电影院成为重要舞台。影片唯一一处闪现“密探”的字样 就是在这家影院的大银幕上。
事实上,曾出现在门多萨拍摄的纪录片《幽灵肖像》里的亚历山大(真实的圣路易斯电影院放映员),就是片中马塞洛岳父的原型。可以说,本片就是一种记忆与历史的拼凑,因此“密探”也可以理解为“电影”本身。

斯皮尔伯格1975年的经典《大白鲨》是片中的重要意象,开场不久就讲述了一件和马塞洛的遭遇看似毫无关联的恐怖怪事:人们在一条虎鲨嘴里发现了断肢人腿,这件事迅速成为累西腓街头巷尾热议的都市传说,当地影院于是趁势重映了《大白鲨》。
人腿之后被扔进河里毁尸灭迹,接着却发生了片中最怪诞也最具讽刺意味的一幕:这条腿“活”了过来,它出现在一个公园里,并向人群展开无差别袭击。这一只可能发生在电影中的超现实场景向人们诉说:社会的腐败与暴力即使被刻意掩盖,也始终如幽灵一般游荡在市民生活中,造成无法言喻的恐惧。

到了结尾,费尔南多向到访的学生讲述自己小时候观看《大白鲨》的经历。他一直感到好奇,但光是看到海报就害怕不已。终于有一次,祖父带他去看了这部电影,自那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做过和鲨鱼相关的噩梦。
这家影院正是片中的最后一个场景,如今变成了费尔南多工作的医院。这是一个充满解读空间的结局,历史和记忆从来不是封闭的过去,而是持续与当下互相影响的力量。
当消失的影院与眼前的现实相连,电影也就成为重塑历史与重组记忆的媒介,仿如一个抽丝剥茧的密探,为我们还原过去的真相,提供直面历史的机会。


《密探》完整报道
导演小克莱伯·门多萨和主演瓦格纳·马拉采访
请见《环球银幕》2月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