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脱口秀演员小帕发了一条社交媒体内容:发烧在家躺了两天,想到如果有老公孩子的话,这会儿应该要扶着墙起来给他们做饭了。

评论区一片姐妹的叫好声。作为男生,我没有感觉不适,而是凭经验和理性觉得这种猜忌并不符合实际。
我很喜欢小帕在脱口秀综艺里的亮相节目,很难想象她在那样的家庭里,依然有勇气让伤口开出花儿来。她越是举重若轻,我越觉得她一路走来的不易。但脱口秀表演终究不能停留在自己的世界,小帕和房主任面临同样的挑战:性别是一种视角,可以用来剖析世界;而非一种自我叙事,永远沉浸在个体苦难中。
我再叠个甲,以上评论仅代表个人观点,而且仅指向二位的表演方式。我不仅非常尊重她们的表达,也非常喜欢她们的一些节目。
但小帕这条社交媒体内容已经脱离舞台,不需要梗,而回归她作为小帕的真实观点。她将已婚已育女性生病时的遭遇,窄化为只有一种可能:带病给丈夫和孩子做饭。
这既不好笑,也难言真实,而是她基于原生家庭推导出的“普遍现象”。这种普遍现象到底有多接近现实,我们来看一组数据。《2018年全国时间利用调查公报》显示,无酬劳动(主要是家务劳动)时间按性别区分,男性1小时32分钟,女性3小时48分钟。到2024年,男性1小时52分钟,女性3小时29分钟。男性整体有进步,但不大。
如果再加上年龄和受教育水平这两个变量,就会发现小帕的言论多虑了。综合十多年前的家庭研究,年轻夫妻(30岁以下)中男性参与家务比例超过40%,比 50 岁以上夫妻高出一倍多。而且,学历越高的男性参与家务比例越高,受教育程度为大学本科及以上的男性,参与家务的比例已经达到50%左右。
这就意味着,年纪小、学历高的男性已经基本达到和妻子平均分摊家务劳动。再叠加近几年男性的“进步”,高学历年轻夫妇中男性做家务的比例应该更高。
既如此,从统计学上来说,小帕如果找一个大学本科及以上学历、年龄相当的丈夫。对方跟她平等分担家务的概率非常大,她需要“带病给丈夫和孩子做饭”的概率非常小。而她这种抖机灵的言语,也许能迎合一些情绪,或者符合一些个体,但是,并不能代表当代中国的整体现实。再次声明,我对小帕的遭遇表示同情,也坚决谴责她那个不负责任的父亲。也许这类样本在特定区域、受教育水平、中老年群体中仍然存在,但并不能作为描述当代中国男性、妖魔化婚姻的论据。
在互联网上讨论问题,我常常想起当年流行的一句话:先问是不是,再说怎么办。性别议题太过广泛,涉及职场、家庭、暴力侵害等多种场景,不能用一个男权/父权社会来全部概括,也不能基于个体经历和文艺作品就盖棺定论。
面对性别这样严肃,且容易引发争议的话题,我们也许该运用一些反直觉的实证方式。就像小帕根据自己的经历得出,走进婚姻的女性就意味着带病伺候男人。而我从自己的经历出发,又急于反驳她,毕竟我的父亲、岳父都分担了一半左右的家务劳动,我的祖父、外祖父在洗衣做饭方面也表现出色,到我这一代已经是夫人主外,我软饭硬吃了。按照世俗观点,我们家族有点阴盛阳衰的意味,但并不妨碍几代人过得平淡幸福。
小帕和我,从各自的经验出发,都无法代表某个性别群体。而且,比性别影响更显著的变量还有很多:城乡、收入、年龄、受教育程度……在影响人类行为与观念方面,性别只是其中之一,而且不能独立于其他变量而单独存在,正因此,我们才需要定量研究与定性研究相结合。缺乏实证的情绪,听上去解气,但可能无助于解决真问题,还可能激化矛盾。
这样的污名论证,性别对调也同样荒诞。就像有个国外的综艺节目,选择男女两组分别进行荒岛求生,结果男人们求生能力强而且团结,女性互相猜忌差点搞糟。国内也复制了女性荒野求生的综艺节目,女孩们的窘境被剪成短视频广泛传播,营造出“小仙女”缺乏基本生存能力的印象。
这些符合事实吗?显然不是,稍有统计学常识的人就明白,问题出在抽样上,男女荒岛求生,刻意选一些有户外经验的壮汉,配一些以文职工作为主的女性,结果必然不公平,不能说明男人比女人更优秀。反之,如果选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公子哥,对照组是女特种兵,结果也能预想到,同样不能证明女人比男人更强。
厌女是对女性的结构性歧视,就像这个荒野求生的综艺,在遮蔽事实而污名化女性,甚至很多女性本身成为厌女者。如此对照,小帕的观点,也可以理解为基于个体经验而产生结构性恐惧和仇恨,称其为厌男似乎也成立。我在标题里,给“厌男”打上了引号,也强调一下,这并非是给小帕的行为进行定义,而是一种解构。我不想用一些大词、定义来简化多彩的生活,也不想用个体故事来渲染多样的世界。我想解构的,恰恰是用个案给群体扣的帽子。
不要拿个体的有限经验来做群体论证,保持这样的谨慎,恐惧和冲突都会小很多。无论小帕是否走进婚姻或亲密关系,我都希望她不要活在对男性的恐惧和仇恨里,愿她远离这类痛苦,愿她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