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
“时间不复存在，恐惧尽数消散，而我抵达了不朽。”
对所有电影爱好者而言，安德烈·塔可夫斯基的名字无疑是一种强烈的召唤。
他是最伟大的电影人，在银幕里雕刻时光，创造了全新的电影语言；他是最天才的艺术家，在光影中作诗，抵达艺术的无人之境。
但作为最具世界影响力的电影人，塔可夫斯基创造的远不止这些。
如果你看过《乡愁》，当多米尼克在磅礴的乐章中自焚醒世，当戈尔恰可夫守护着微弱烛火一次又一次折返于干涸的温泉池，你一定能感受到塔可夫斯基，这位真正的理想主义者，对真理、信仰与理想不顾一切的坚持。
《乡愁》
理解塔可夫斯基的电影需要时间，《殉道学》便为我们开启了一扇重要的大门。
作为塔可夫斯基从未公开过的“人生蒙太奇”，本书由塔可夫斯基之子独家授权，中文世界首次俄语直译，收录了塔可夫斯基从1970至1986年间的日记与笔记，记录了老塔在这16年间的哲学思考、阅读笔记、绘画创作、电影创作计划，甚至包括未拍摄的电影场景。
书中收录近200幅罕见手稿、绘画、工作照，从生活到创作、从社会现状到艺术未来，文字为我们打开了塔可夫斯基电影世界中的另一个独特宇宙。
对影迷来说，这是走近老塔的最好时机，我们将见证一个伟大的电影艺术家最炽烈的17年，见证他如何在现实与理想的反复撕扯中矢志不渝地坚守创作初心。
对普通读者而言，本书完整呈现了一位理想主义战士的涅槃之路。我们将近距离触摸真正的艺术家对自由、死亡、信仰和人类命运最深刻的洞见。
戴锦华教授说：“如果我们对冷战的历史感兴趣，我们对20世纪二战之后的电影艺术的发生、发展感兴趣的话，这本书可以视为一个非常丰富的史料。”借由老塔的视角，我们也将在书中重回历史现场。
本书荣获新京报2025年度阅读推荐，“我们致敬《殉道学》，致敬一颗深邃而充满烟火气的灵魂，也致敬那些比幸福更重要的事情——我们共同拥有的灵魂与日常。”
现在，让我们一同进入塔可夫斯基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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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工作永远不可能成为崇高的事业”
1970年9月5日
何为真理？真理的要义是什么？更确切地说，这是一种囿于人类本性的东西。也许从客观、超人类、绝对的角度来看，找不到对应之物。既然是人类的东西，那就是有限的。从物质的角度来看，它被人类环境的框架无情地压制。人类与宇宙之间没有确凿的联系，真理也是如此。在自身的局限内寻求伟大——这恰恰证明我们只是凡夫俗子。而不追求灵魂伟大的人更是无足轻重，就和田鼠或狐狸没什么两样。宗教是人类为了定义强大的存在而开辟的唯一领域，正如老子所说：“世界上最强大的东西是看不见、听不见、摸不着的。”
正因为有着人类难以逾越的无限法则，上帝的确存在。对于无法感知事物本质、难以超越自身认知的人类来说，上帝即未知。而在道德的层面上，上帝就是爱。
《牺牲》
为了能够好好活着、不折磨别人，人需要有理想。理想是一种精神上的道德法则概念。道德是一个人内在的东西，而伦理是外在的，伦理被建构出来以取代道德。在缺乏道德的地方，伦理支配一切——它乏善可陈而无足轻重。而在道德存在的地方，则无需诉诸伦理。
理想遥不可及，理解它的构成，正是人类心灵的伟大之处。但尝试把可以实现的特定目标描绘成远大理想，却让人背离常识、陷入疯狂。
人类天性分裂。表面上，共同事业可以让他们团结起来，但这个想法大错特错。五十年来，人们偷奸耍滑，极尽伪善之能事。换句话说，他们只在自己想象的使命感中相互团结，但实际上从未如此。只有当人们谨遵道德观念行事，融入绝对理想化的情境之中，才能为了某项事业而团结一致。工作永远不可能成为崇高的事业——正因如此，技术进步才有可能发生。如果工作被歌颂为一种美德，那么技术进步就是反动的，这已经够荒谬了。
《乡愁》
列夫·托尔斯泰说：“如果把工作誉为尊严，就像把柴米油盐提升到美德的高度一样可笑。”对他来说，制作靴子和下田劳作完全是为了另一回事——为了更加深刻而敏锐地感受自己的身体，他是这种感觉的歌唱者。
如果“不能拥抱无限”，那么除了上帝之外，人类无法凭借任何东西来证明自己的存在。宗教、哲学和艺术是支撑世界的三大支柱，人类创造它们，借此象征性地抵达无限，将之与可理解的现象进行对照。人类还没有找到其他恢弘磅礴可与它们媲美的东西。诚然，出于本能，人类创造了上帝（为了活得更轻松）、哲学（用以阐释一切，甚至生命的意义）和艺术（为了灵魂的不朽），却不理解它们对自身而言意味着什么。
将无限的概念与短暂的人生联系起来，真是天才的发明，这个想法本身就是无限的。我不确定整个构想的衡量标准是不是人类自身，也许是植物？没有衡量标准，或者说它无处不在，甚至存在于宇宙中最微小的尘埃中。对于人类来说，这是个坏消息——不得不摒弃许多执念，大自然并不需要人类。至少在地球上，人类意识到自己所面对着的，是一种无边无际的存在。不过，也许这一切只是出自混乱？毕竟没有人能证明生命的意义何在！如果有人执意想要证明的话，那他大概会发疯——对他而言，生活将变得毫无意义。
《镜子》
生命毫无意义，这是显而易见的。如果生命有意义，那么人就不再是自由的，会为意义所束缚，他的生活将被全新的标准支配——奴隶的标准。若真如此，人们就会像动物一样，生命的意义就在于生命本身，在于繁衍和延续。动物终日营营役役，本能地感受到生命的意义，因而奔波在循环往复之中。但人类却有着别样的诉求，想抵达某种超然的存在。
02
“才华是人注定要背负的十字架”
1971年8月14日
文化是人的高级成就。但是与尊荣相比（如果不把文化和尊荣看成一回事的话），它是不是更高一筹呢？参与文化建设的人，如果他是个艺术家，那就没有理由感到骄傲。他的才华是上帝赋予的，应该感谢上帝。天赋不能带给人尊荣，它只是一个人偶然得到的东西。若非如此，那就意味着出生在富裕家庭的人自然而然会获得尊严，顺理成章能享有别人的敬仰。
精神和道德文化不是那些偶然拥有才华的人创建的，而是由那些脱离了自我欲求，能够从自身挖掘出创造力与精神生活的人们所创造的。一个人拥有的才华属于所有人。而才华的承载者是如此渺小，就像在种植园里劳作的奴仆，一个嗜毒成瘾者，一个流离失所的人。拥有才华是一种不幸，一方面，它不给予人尊荣；另一方面，它让人肩负重任。就好比忠厚之人守护着托付给他保管的珍宝，却无权使用它们。每个渴望尊荣的人都能获得尊荣。我不明白为什么追求名誉能成为艺术家的最高追求，很可能虚荣恰恰是平庸的标志。
《潜行者》
1973年12月5日
宪法日。电视上不断播放国家工业、农业和国际政治的成就。但不知为什么，商品越来越贵——鱼子酱、鱼肉、鞋子。看来，我们的成就越大，生活越艰难，真见鬼。
我接了一个难以承受的重担。托马斯·曼的《浮士德博士》太复杂了。它是作家亲历过的生活，是他破碎的希望和在故土上失散的一切，是他对痛苦和罪恶的思考，是艺术家苦难的结晶。一方面，艺术家也是普通人；另一方面，他又不可能是普通人。为了施展天赋的才华，他以灵魂为代价。
才华不是上帝的恩赐，而是人注定要背负的十字架。因为艺术家是追寻真理的人。一个真正的艺术家在创造出完美无缺的艺术作品时，都会掌握这个真理。但总是有成千上万的弦外之音和层出不穷的问题，关键是要区分追求真理的人与不追求或对真理根本没兴趣的人。
《安德烈·卢布廖夫》
03
“我们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时代！”
1970年9月9日
希望也许是个骗局，但它为人们认真生活和热爱美好提供了可能。人没有希望就无法生存。艺术应该展现出人们生活在其中的这种可怕现实，但前提是要找到一种方式来表达信念和希望。相信什么？希望什么？相信尽管历尽生活之苦，一个人仍然能够满怀善意和自尊，即使在面对死亡的时刻；希望他永远不会放弃生而为人的理想，即便那理想不过是命运的幻象。
奇怪的是，当人们因为劳动生产或地理特征而结成团体，他们就开始彼此憎恨、相互压迫。因为每个人都只爱自己，共性只是假象。结果就是，致命的蘑菇云迟早会在大地上升起。
如果一群人追求的唯一目标是填饱肚子，注定会走向毁灭、分崩离析和相互敌对。“人不能只靠面包活着。”人类被创造成一个矛盾重重的集合体。历史已经清楚地表明，它的确是沿着最消极的方向前行。也就是说，要么人无法控制历史，要么控制它的人将把它引向最可怕的歧途。没有一个例子可以证明事实并非如此。人不能控制他人，他们能做的只有毁灭。狂妄而愤世嫉俗的物质主义只会加速这种毁灭。
《乡愁》
虽然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上帝，都能积累善与美的永恒信念，但当人们集结成群，唯一能做的就是毁灭。因为他们不是为了理想而团结，而是以物质的名义聚集在一起。人类急于捍卫身体，却从没想过怎样保护自己的灵魂。教会（而非宗教）也没能做到这一点。
在文明的历史进程中，人类生命中精神性的那一半，与动物性的、物质的另一半渐行渐远。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列车驶离的灯光逐渐黯淡，将生命的一半永远带离了我们。精神和肉体，情感和理性，再也无法重新弥合。一切为时已晚。现如今，我们被可怕的疾病侵蚀殆尽，这种疾病名叫“缺乏灵性”，它是致命的。人类竭尽所能来毁灭自己，首先是道德的残损，而肉体的死亡只是一切的结果。
当人们思虑温饱且除此之外别无他求时，他们是多么卑微、可怜又无助，丝毫意识不到这种思维方式只能让他们走向灭亡。人类智慧的唯一成就，就是对辩证法原则的认知。如果一个人能够始终如一、不自寻短见，秉承这一原则，他将领会很多道理。
《牺牲》
一个人只有拯救自己，才能最终得救。如同瘟疫的鼎盛时期，现今是个人勇气当道的时代。在精神层面上，只有自己得救，才能拯救所有人。共同努力注定是徒劳的。
我们是人类，没有像蚂蚁和蜜蜂那样保存物种的本能。人类被赋予了不朽的灵魂，但我们却怀着邪恶的喜悦唾弃它。本能不能拯救我们，恰恰是它的缺席毁掉了我们。而道德和伦理观同样也被我们抛诸脑后。如此一来，怎么才能拯救自己呢？现在已经不是相信领袖的时代了！今天，能拯救人类的只有天才——不是先知，不！而是能够阐述新的道德理想的天才——但这位救世主在哪里呢？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学会有尊严地面对死亡。犬儒主义从未拯救过任何人，它只不过是懦弱者的庇护。
无论是犬儒主义还是唯物主义，人们都相信无限和永恒。如果告诉一个人，世上不会再有别的人出生，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开枪自尽。尽管每个人都知道生命有限，但面对真正剥夺永生权利的威胁时，他一定会拼尽全力抵抗，就好像下一秒将被杀戮一样。人类被践踏了。或者更确切地说，人们践踏着彼此。几个世纪以来，那些思考过灵魂的人在肉体上都被摧残殆尽，直到今天还在被继续摧残。唯一能拯救我们的是新的异端，它能够颠覆我们这个悲惨而野蛮的世界的一切意识形态。
《牺牲》
现代人的伟大之处在于抗争，光荣属于那些在愚昧无声的人群面前以身献祭的人，属于那些高举标语和口号上街示威并注定要遭受迫害的人，属于那些对狂妄自大和诋毁神祇者说“不”的人。那些人不惜以生命为代价去认识人类的局限，以未来之名，以永恒之名……
如果人类有能力做到这一点，那就还没有错失一切，就还有希望。人类遭受了太多苦难，以至于对苦难的感受日渐衰微。这很危险，因为这意味着，如今再也不能通过流血和苦难来拯救人类。天哪，我们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时代！
记录电影大师的涅槃与殉道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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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全光影背后的另一重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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