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历史剧如何抵达大众?

2026,历史剧如何抵达大众?

文 | 芷潇

来源 | 看电视

2026伊始,历史题材回归。

近日,古装历史剧太平年》如约上线。它将镜头锚向中国历史上最混乱、最复杂的五代十国时期,讲述吴越国末代君主钱弘俶“纳土归宋”的故事。皇权荒诞、战争残酷、人性扭曲,加之题写空白、鲜少涉猎,这部开年第一大剧,无论从配套班底还是内容稀缺度上看,都足以有佳作品相。

但与新鲜感相伴而来的,除了惊喜还有陌生。剧集所描绘的一世纪光阴,更多只停留在历史书上的寥寥几笔。这期间,中原53年换了14个皇帝,外姓子弟众多,藩镇割据严重,人物关系庞杂,观剧信息量和相关历史储备量,对于观众是不小的挑战。

2026,历史剧如何抵达大众?

正因如此,有人在“文化补课”中爬坡追剧,也有人因此选择站在墙外。选择本身本无可厚非,可在历史正剧复兴的确定性趋势下,我们需要看到传播现象背后的价值追问:

当历史题材选择非热门朝代、非脸谱化英雄叙事,市场接受度如何;如何在坚持历史质感和确保叙事通俗流畅之间找到平衡点……换言之,历史剧如何更好地抵达大众?在经历漫长“下行”探索后,或许《太平年》正是那个小心翼翼、却足够坚定的“破题口”。

一道主动设立的“窄门”

《太平年》的“门槛”是具体而微的,它首先体现在信息接收的密度与陌生感上。

与大众耳熟能详的汉唐盛世不同,五代十国是一个“散装”的乱世。短短五十三年,中原历经五个朝代,周边环绕十余割据政权,包括后晋、吴越、契丹等多方势力,关系盘根错节。

剧集在开篇即同步展开张彦泽“弑子食人”、赵匡胤父子提调张式、吴越国内库盗卖案三条支线,从不同视角掀开彼时天下大势的微观一角,人物如史册名录般密集登场。主角钱弘俶的抉择——“纳土归宋”,就被置于这样一个极度动荡、缺乏稳定价值锚点的背景下。

2026,历史剧如何抵达大众?

可以说,《太平年》的背景铺陈是足够扎实的,至少在这种全景式、非聚焦于单一英雄的叙事中,它所选择的“代表性事件”都基于便捷观众解码与记忆的功能原则。

节度使张彦泽的凶残暴政,在投降契丹后对中原汴梁城的烧杀抢掠中还有互文式体现;“儿皇帝”石敬瑭的荒诞放逐,是为赵匡胤认知世道艰险的关键;吴越国的内流涌动,在国库盗窃一案后已埋下隐喻,从朝堂党争到战乱疮痍,推动钱弘俶走上救民之路。

礼崩乐坏,内忧外患,《太平年》正是用庞杂的人物谱系,重新打开五代十国那个冷僻的历史切面。为了构筑历史真实感,剧中对白、诏书大量采用半文半白的语体,通过语言的“陌生化”,将观众从现代口语环境中拖拽进特定的历史语境。

2026,历史剧如何抵达大众?

在人物官职介绍和庆典仪制中,剧集往往不吝于对历史本真的考据,直接化用史籍原文,从人员任用到政见陈情,皆浓缩进特定典故,如“口含天宪”“魏博牙兵”“旌节黄钺”“内牙诸军都知兵马使”等表述,是观众理解和代入故事情节的关键。

尤其在第八集中,“桑维翰论是非”这场戏贡献出高光台词,让后世观众看到身陷时局中更立体的人物灰度。

这位因割让燕云十六州而被评为“万世之罪人”的乱世宰辅,借由与钱弘俶的对白,道出了“千秋史册在上,江山黎庶在下,此事万古不易”的推腹之辞。他在无力回天的政局前以身殉道,认下“桑某万世之罪,中原万世之耻”的骂名。这场关于是非曲直的辩白,将“脸谱化”的卖国臣子放置于具体可感的历史语境,让局中人选择的复杂性重新“被看见”。

2026,历史剧如何抵达大众?

在过去,传统历史剧往往服务于一个预先设定的、清晰简单的主线,如聚焦王朝兴衰更替、或在明确主角团基础上明辨忠奸、展开派别权谋,历史本身复杂暧昧的肌理常被修剪以适应戏剧性的主干。但很显然,背景复杂的五代十国难以简单地放弃和切除某一剧情枝桠

为了让故事更连贯,《太平年》需要在史实基础上,重新牵引、改编出一条能串联起多国家、多链接的剧情主线。正因如此,钱弘俶开始北上历练,出使中原,将最黑暗人间地狱亲身经历了一遭。柴荣、赵匡胤与钱弘俶得以共抗契丹、守卫城池,祈愿“喝上一杯太平酒”,包括孙大娘子、蒋承勋等角色,也是基于真实记载的合理化想象。

2026,历史剧如何抵达大众?

从叙事架构到术语考证,再到对历史真实的新呈现,《太平年》选择的每一步,似乎都不那么轻松。它凭借剧集市场缺位已久的深度历史内容,在成功筛选并吸引了“考据派”观众的同时,也将剧集推向了晦涩难懂的舆论漩涡。

费力却难讨好,为何历史剧非要竖起这道“窄门”?

从“趣味戏说”,到“文化言说”

倘若我们倒流时间,回看历史剧兴起之初的内容特征,并且梳理近年来该类型剧的迭代变化,就不难发现,这道“窄门”的存在,实际上是种必然。

20世纪九十年代,历史题材集中涌现,包括围绕历史人物的《孔子》、《杨家将》、《司马迁》、《林则徐》,以《宰相刘罗锅》《康熙微服私访记》为代表的戏说历史剧等等。前者将主角的生平故事、传奇经历作为剧集主线,开发周边人物关系,重现代表性事件;后者以喜剧化的方式演绎野史传说,重点不在于对历史情景的复现,而是一种趣味解构。

2026,历史剧如何抵达大众?

到了21世纪初,至今依旧被观众熟识的《雍正王朝》《康熙王朝》《孝庄秘史》等剧集面世。一方面,这一部分剧集立足于有史可征、有文可引的基础,保证了主角和重要人物的存在真实性;另一方面,它们又大胆虚构,在创作中追求戏剧性和迎合式想象,譬如对康熙、雍正的歌颂式描摹,以及大玉儿与多尔衮、皇太极之间恨海情天的呈现。

这段时期历史题材的叙事策略,在某种程度上看是相似的,无论是对帝王情结、英雄情怀的满足,还是宫帏秘史的揭露,其本质上都是对历史的“想象力消费”,核心功能更多是以轻松叙事满足情绪需求

这种趋势随着《甄嬛传》《如懿传》等剧集的出现,最终汇入21世纪第二个十年——以宫斗、仙侠、架空为主题的“古装剧”洪流。而注重史实,拥有正剧品质的历史剧,虽然也有持续产出,包括《大军师司马懿之军师联盟》《清平乐》《天下长河》等在内,却难掩历史剧整体数量下降、传播广度受限的沉寂之势。

2026,历史剧如何抵达大众?

正因如此,历史剧一方面需要对过度“想象力消费”进行纠偏,重新建立历史叙事与文明真相、当代启迪的有效连接;另一方面,它还需要开发更多新的高价值文化资源,用新颖表达激活传播热情,实现与自身文明根源的呼应与认同。

站在这个角度来看《太平年》,似乎就能理解为什么创作者非要花数集篇幅去铺垫主线,为什么不肯用通俗白话直陈其事,又为什么要讲“纳土归宋”这样一个故事。

过去带有“戏说”特征的历史剧的核心逻辑,或是歌颂明君贤相,或是围绕后宫纷争,视角大多是自上而下的。而《太平年》却将视角投向了更本质的命题,即一个政治实体乃至一种文明,如何生存、抉择与延续?钱弘俶“纳土归宋”的故事,不再是个人权谋的成败或王朝更迭,而是一种锚向河清海晏、天下太平的人民史观。

2026,历史剧如何抵达大众?

因为它的叙事焦点不是小人物的传奇冒险,所以剧集摒弃了在历史缝隙中虚构的手法;因为故事背景并不仅仅服务于情感投射,所以无论在台词、场景、服化等各方面,剧集都需要用足够考究和严谨的态度去复原;也正是因为想要去重建历史的纵深感,想要真正进入这个历史现场,给荧幕外的人们留下了更多考验。

历史剧抵达大众

无捷径而有路径

是否工整的历史正剧势必曲高和寡?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无论如何,需要首先认知到的是,以“降维”或“稀释”历史严肃性为代价来换取大众接纳的所谓捷径,实质上是条死胡同。历史剧的吸引力正在于,人们怀有同样的文化根脉与价值认同,愿意踮起脚尖、拾级而上,去领略千百年前在同一片土地上的人情风貌。

坚守严谨的历史真实虽无捷径,却并不意味着“无路可走”。在《太平年》中,我们试图寻找到一些在严肃空间下生动表达的更优路径。

2026,历史剧如何抵达大众?

首先,消解知识壁垒,深化叙事牵引

《太平年》的部分接受阻力,源于其开篇即以高密度的历史信息和复杂人物关系“直面”观众,就戏剧结构而言,并不那么紧密,部分观众在背景铺垫环节就已离场。相比起戏说漫谈,严肃内核需要更精巧的叙事外壳。

与其让观众从开始生啃故事背景,不如让其先被“接下来会怎样”的命运感抓住,而后在追索答案的过程中,自然而然地吸收那些原本显得艰深的历史信息。尽管后期剧集已经将钱弘俶作为主视角进行叙事,但“倍速时代”下的历史剧,还需要主角出场再快一些。

2026,历史剧如何抵达大众?

其次,弱化概念思辨,植入丰富场景

“桑维翰论是非”之所以成为高光时刻,正是因为它将抽象的忠奸之辩、历史罪责,转化为两个具体人物之间极具张力的灵魂拷问。历史剧的资料考证往往来自于典籍案牍,倘若能将平铺直叙的记载变成鲜活人格之间的冲突、抉择与命运共振,那么观众就能通过与这些“人”而非“概念”共情,得以跨越时代,触摸到历史抉择中那份亘古不变的人性重量。

最后,打造可信可感的时代“声景”与“物境”。关于这一点,几乎已成为所有历史剧创作的必修课,并且正在向更完善、更细致的方向发展。目前,历史题材风起已成为可预见的趋势。除《太平年》以外,还有《大唐赋之破阵乐》《大汉赋(武帝篇)》《灵渠》《风禾尽起张居正》等多部历史题材作品正在储备中。

能否持续唤醒大众“借史”明己、鉴今、晓未来的热情?我们共同期待。

主编:罗姣姣‍‍‍‍‍‍‍

文:张芷潇

排版:张芷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