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九
没想到《夜班经理》还有续集!
下面会有一定的剧透,大家自己判断对你有没有影响吧。

《夜班经理》第二季
2016年首播的《夜班经理》第一季,一直被间谍迷看成是约翰·勒·卡雷文学作品改编成当代影视剧的一个标杆。

《夜班经理》第一季
这一季最大的成功,当然是将勒卡雷笔下的冷战残余背景置换到了阿拉伯之春后的全球地缘政治框架。
不过,抛开政治背景而言,它把各种高端生活方式、异域美学情调,还有经典的间谍博弈策略,组合成一套符合当代审美的视觉范式,这也是极难的创作能力。
刚刚结束的第二季六集,又该怎么评价呢?

《夜班经理》第二季
绝对不要以为它是重复上一季的旧配方,这么说吧,第一季的叙事逻辑是典型的渗透与摧毁的闭环,其中乔纳森·派恩作为一个道德受损的英雄,通过卧底行动最终瓦解了所谓「世界上最坏的人」理查德·罗珀的帝国,并获得了某种程度的救赎与宁静。
它基本是闭环的,独立的,完整的。
但第二季在创作理念上,就有了一个根本不一样的蜕变,因为存在三部曲的构思,它需要承担三部曲中承上启下的功能。

这种转变最大的不同,是这一季的叙事不再追求单季的完整清算,而是引入了一种新的氛围,展示英雄的系统性失败,还有制度性腐败的全面胜利,这样来为后续的第三季埋下一颗毁灭性的种子。
第二季几乎完全摒弃了第一季中相对轻快的、带有邦德式色彩的动作冒险元素,转而深挖勒·卡雷笔下最核心的主题,即机构对个人的背叛、权力的自我修复能力,以及正义在系统性腐败面前的无力感。
新的叙事起始于第一季事件九年之后,乔纳森·派恩此时化名为亚历克斯·古德温,在伦敦MI6的守夜人单位担任低级别情报官员,这个设定可以理解为是对第一季夜班经理身份的变体重塑,他依然是一个观察者,依然徘徊在权力的边缘,依然在黑夜中守护着某种微弱的秩序。

然而,第一集通过一段发生在叙利亚的倒叙,揭示了安吉拉·伯尔曾带派恩去确认罗珀的尸体,从而在逻辑上确立了罗珀已死的假象。
这个叙事陷阱的设置,使得前三集的重心完全倾斜到了新反派泰迪·多斯·桑托斯身上,观众与派恩一样,被引导相信这只是一个屠龙者再次面对幼龙的简单复仇故事。
作为三部曲的第二章,本季的叙事节奏呈现出一种精心控制的坍塌。好比说第一季是螺旋上升式的,我们看到派恩怎么一步步获取罗珀的信任并最终反戈一击,那么第二季则是下降式的,即派恩的计划看似稳步推进,实则每一步都在陷入更深的陷阱。

在第六集这种下降趋势达到了顶点。叙事在前半段密集地展示了派恩团队的「成功」,泰迪被成功争取、非法武器装运似乎被拦截、伦敦的官僚机构似乎正在收网。
然而,随后的切换是毁灭性的,罗珀从未失去控制,他通过障眼法确保了政变的成功,而派恩的所有牺牲,包括人命和情感,最终只换来了一朵红玫瑰的嘲弄。

这种设计的本质在于要把主角去功能化,因为在传统类型片中,创作者和观众之间会达成一个努力必有回报的叙事契约,我们看到主角做了很多事,在逼近结局的时候,每一个努力都会带来相应的叙事成果,像拼图一样导向我们预期的结果,但这次我们的预期落空了。
和第一季的线性渗透和逐步瓦解敌方阵营的叙事引导不同,第二季呈现出循环嵌套的特征,我们发现主角竟然在虚假胜利中走向了突如其来的全面溃败。

第二季在人物塑造上,也有一定的发展。它不再满足于刻画英式间谍的那种温文尔雅,而是转向了对心理侵蚀的深度挖掘。
派恩在这一季中的形象发生了质变,第一季中他是一个能够游刃有余切换面具的精英,现在成了被创伤深深困扰的破碎之人。

从亚历克斯·古德温到马修·埃利斯,派恩在这一季中频繁变换身份,但这种变换已不再是技术性的伪装,反而更像是一种逃避,他在接受MI6心理咨询时撒谎称自己一切正常,但剧集通过他失控的行为暗示他已经失去了对自我的控制。
驱动他不断卷入危险的是某种道德狂怒。派恩在哥伦比亚的行为真的只是为了阻止武器交易吗?

我觉得他更像是在进行某种自我毁灭式的体感宣泄,他是在通过不断的奔跑和冒险,来麻痹内心的痛苦。
罗珀在这一季重现,但他也不仅仅是第一季的翻版,他的变化很大,比派恩还大。因为第一季的罗珀身上始终还有某种教父式的优雅和对家庭的渴望,但第二季的罗珀则被彻底剥离了温情。

他对亲生儿子泰迪的处理方式,显示出他的性格底色是极度自恋和冷酷的,他在杀害泰迪时表现出的冷漠,甚至超过了他第一季中处理叛徒时的态度。
在罗珀的逻辑中,泰迪只是一个可以替代的工具,一个未能达标的继承人罢了。

这一季复活后的罗珀,身份不再只是一个军火商了,他成为一个能够跨越国境线、左右政权更迭的系统性符号,他的胜利说明,在勒·卡雷式宇宙中,这种极具魅力的恶魔总能找到生存的缝隙并重新掌控局势。
作为本季引入的最成功角色,泰迪在结构上充当了派恩的镜面镜像,他也曾是一个渴望被救赎的受害者,但他选择通过模仿施暴者来获得身份感。
泰迪所有的残暴行为,都有一个核心动机,是为了赢得罗珀的赞许,这种极度的不安全感使他和派恩之间产生了一种极其危险和复杂的化学反应。

这就使得泰迪的最终死亡,不仅是一个角色的消亡,更是对本季想表达的爱与信任之不可能主题的终极注脚。
第二季相比第一季最大的变化是,如果第一季说的是个人正义对抗非法商人,那么第二季终于来到了系统性腐败怎么剿灭个体良知的广度。
为什么这么说,因为在第一季中,英国政府内部的腐败还带有一定的偶然性和隐秘性,但在第二季中,腐败已成为一种结构性的常态。比如说迈拉·卡文迪什这种高层,居然成为了罗珀的全球战略性合伙人。
这一季还描绘了那些在体制内听命行事的人如何间接导致了悲剧,那些被派恩追踪的监控录像、被审计的资金,最终都成为了罗珀反制派恩的武器,这当然是体制所包含的一种平庸的恶。

所以第二季非常接近勒·卡雷晚期作品的基调,也就是对冷战后秩序彻底崩坏的失望。
派恩在第一季末尾获得的那种微弱的光明,在第二季被证明是暂时的错觉,邪恶并没有被摧毁,只是换了一套皮肤。
此外,第二季引入了性作为权力的延伸这一新维度,派恩、泰迪与罗莎娜之间的三方关系,不仅仅是情感纠葛,更是一场关于谁在掌控信息和谁在定义信任的隐喻。这种性流动性被用来解构传统的谍战剧英雄形象,使派恩的行为具有了更强的不确定性和道德模糊性。

所以我的结论是,《夜班经理》第二季时隔十年回归,像是从浪漫主义发展到了存在主义悲剧。最终集彻底推翻了前五集建立的所有希望,这种无功而返的结局是需要勇气的,它拒绝给予观众廉价的情感满足,并把所有的宝押到了第三季上。
伯尔离世,派恩心理崩溃,整部剧的道德指南针像是失去了方向,大的世界观也变得极度荒凉,这种推倒重来的决心,让我对第三季的终极清算有了极大的兴趣。
这时的派恩,既不是情报员,也不是夜班经理了,而是一个流亡的幽灵,这种身份的缺失是勒·卡雷式人物最本质的归宿,即在两个世界之间徘徊,却不属于任何一方。

所以在我看来,这一季的成功不在于它讲了一个多么精彩的间谍故事,而在于它真实地捕捉到了在系统性黑暗面前,个体的挣扎虽然悲壮,却往往是徒劳的。
所以第二季尽管缺少原著支撑,但它确实是一部能够和勒·卡雷文学精髓真正契合的改编作品。
间谍剧该怎么处理主角的失败,它已经是一部绕不过的教科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