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深秋,南京珠江路一间不到二十平方米的家属院宿舍里,老演员出身的李传弟、梁泉夫妇把刚刚写完的剧本打印出来,稿纸堆得像一堵小墙。窗外落叶翻飞,屋里却因为一句“该把这段历史搬上荧屏”而热气腾腾。故事的源头由此拉开。
夫妇俩是在1988年办理完退休手续的。离开话剧舞台后,他们琢磨最多的不是颐养天年,而是如何把淮海战役之前那场被许多人忽略的豫东战役讲清楚。两人翻遍了手边材料,却发现真正能系统呈现战役全貌的,仅有粟裕的回忆文章《豫东之战》。
剧本初稿写成,难题随之浮现——战争戏不是舞台折子戏,缺少精准的作战节奏与兵力布局,味道就差了几分。夫妇俩商量一夜,决定去北京找那篇回忆录的执笔人王希先支招。理由很简单:他跟着粟裕老总口述、资料整理,全程见证。

1989年11月初,京城已是寒风刺骨。王希先在军事科学院图书室忙资料编目,两位老人推门时,王希先还拿着放大镜看战役要图。三人对视片刻,气氛却意外轻松。王希先直言:“剧本能让更多人了解豫东,挺好。不过,最好先征得楚青同志同意。”一句话把事情提到正轨。
几天后,他们来到北京月坛南街。楚青端着热茶,看完大纲点头,“不定找官职高的,找熟悉史实的最要紧。”随即加了一句被后来无数人引用的话——“王希先同志最合适。”这短短十几个字,等于在制作团队名单上画了一个红圈。
进入1990年,王希先开始一页页给剧本挑刺:兵团番号、纵队调动、气候条件、补给路线,全都要跟档案吻合。李传弟常打趣:“王主任比校对员还细。”事实上,拍战争戏宁可少一点戏剧性,也不能乱了历史坐标,这是几个人共同的底线。

剧本完善后,第二道关是钱。战争大场面,需要炸点、烟火、军装、坦克,都得真花银子。南京军区文工团虽看重题材,但预算有限,仅能提供排练场地。夫妇俩把能跑的门都跑遍,结果只有第23集团军勉强匀出三万元。这点资金,对动辄上百万元投资的电视剧来说,无异杯水车薪。
王希先觉着不能让两位老人再受累,他主动登门求援。那时,南京军区顾问赵俊因病住在总院。听说拍《豫东之战》缺资金,老将军把病床扶手一拍:“这事儿得办!”随后让夫人写信给24、28集团军。紧接着26集团军、舟嵊守备区也各自解囊。尽管加起来还不够剧组预算,但气氛明显回暖。
1991年春,转机出现。江苏省电视台看到修订版剧本,干脆提出整体投资,外加后期制作基地。资金难题迎刃而解,剧组正式成立,导演、摄影、美术陆续到位。此时距离夫妇俩落笔创作,已经过去整整三年。
顾问人选却又掀起波澜。有人提议请张震大将。张震听完婉拒:“我本人在战役里戏份太重,当顾问不合适。”推辞的背后,是不愿把个人英雄色彩放大到史诗之上。转了一圈,大家还是把目光投回王希先。楚青的那句话再度被提起,尘埃终于落定。
1992年夏,剧组移师开封拍摄。王希先与粟裕另一位老秘书谷楹轮流到现场“盯镜头”。只要发现战术动作不对,或者口号用词与历史不符,两位老兵立刻叫停。谷楹悄声对现场负责人说:“别嫌我啰嗦,几十年后小伙子看见镜头里拿错枪,可丢人。”这种近乎苛刻的态度让年轻演员大开眼界。
拍摄过程中,黄百韬兵团突围一场戏一连重拍四次。原因只是演员跑位与史料不符:应向东北角撤,却走成了东南角。导演一度想让摄影机调整方位凑合过去,王希先不同意,他的理由简单到极致——“战场上一个方位差几度,就是生死。”
1993年初剪版完成送审。八集片子浓缩了战备、集结、对峙、围歼等关键节点,还穿插了不少参战官兵的家书。成片通过后,江苏台敲定暑期档播出。7月黄金时段,《豫东之战》在全国数十家省市台同步亮相。收视率攀升的同时,观众来信、报纸评论铺天盖地。有人说“看完才弄明白淮海战役为何打得这么稳”,也有人说“第一次知道中野和华野配合有多紧”。
年底盘点,这部剧拿下“飞天奖”“五个一工程奖”。几枚奖杯摆在干休所书柜上,李传弟却指着剧本封面笑:“最难忘的是那年冬天,大伙儿蹲在兵器库里改台词,手都冻得拿不住笔。”话虽轻松,却足见背后艰辛。
豫东战役1948年6月至7月进行,歼敌九万余人,为随后淮海大决战奠定了密切协同的作战模板。电视剧再现的不只是战火硝烟,还有决策层对时机、地形、兵力的精确把握。许多细节在拍摄间隙被认真推敲:渡汴河桥是木板还是石板、通讯口令是三字还是四字,全部以档案为准。看似吹毛求疵,其实承载了对史实的敬畏。
值得一提的是,饰演粟裕的谢伟才曾在电影《大决战》中扮演同一角色。二度诠释,他把指挥员的沉稳和前线观察时的敏锐合二为一;饰演刘伯承的演员为塑造角色提前两个月去军博看展。台前幕后共同加码,使这部剧在战争题材中脱颖而出。
李传弟、梁泉年过七旬仍然伏案写作,接连推出《七战七捷》《英雄孟良崮》等多部作品,把战史与艺术继续拉近观众。王希先则回到资料堆里,完成《华东野战军战史要览》,用另一种方式补充银幕外的空白。三位老人各守一隅,却都把心思放在同一件事上——让那段热血岁月有迹可循,有人可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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