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客》丨亚历克斯·霍诺德与网飞联手打造企业化的《徒手攀岩》

Alex Honnold and Netflix Team Up for a Corporatized “Free Solo”

在《摩天直播》中,这位攀岩者再次将生命置于险境,但真正提心吊胆的却是观众。

作者:娜奥米·弗莱(Naomi Fry)

2026年1月26日

《纽约客》丨亚历克斯·霍诺德与网飞联手打造企业化的《徒手攀岩》

亚历克斯·霍诺德攀登中国台北101大楼。 摄影:Chong kok-yew/Netflix

在吉米·金(Jimmy Chin)与伊丽莎白·柴·瓦沙瑞莉(Elizabeth Chai Vasarhelyi)执导的2018年奥斯卡获奖纪录片《徒手攀岩》(Free Solo)中,世界级攀岩运动员亚历克斯·霍诺德曾对在无绳索、无安全带的情况下挑战优胜美地酋长岩(El Capitan)时被摄制组拍摄表示过疑虑。“摔下去这件事……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其实还好,”他说,“但如果当着朋友的面摔下去,那就不行了。”他解释道,通常他在进行“徒手独攀”(free soloing)——这种高风险、完全无保护的攀爬方式——时,往往不会告诉任何人。“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真的。”纪录片暗示,对霍诺德而言,徒手攀岩并非为了名声、关注或金钱,而是为了向自己证明:他能够克服死亡的风险以及内心的恐惧。引入摄像机,可能会玷污这一追求的纯粹性。

如果说在《徒手攀岩》中,“被观看”被描绘成一种棘手的处境,那么“观看”本身也被呈现为充满道德张力的行为。这部纪录片的核心戏剧张力不仅在于霍诺德能否毫发无损地完成酋长岩攀登,更在于记录这一壮举是否恰当——片中所有摄制人员本身都是攀岩者,他们也在镜头前反复纠结这个问题。“我一直对拍一部关于徒手独攀的电影感到矛盾,因为它太危险了,”金说,“很难不去想象你的朋友亚历克斯在徒手攀爬……而你却在拍一部电影,这可能会给他带来不必要的压力,逼他去做某件事,然后眼睁睁看着他从画面中坠落身亡。”影片高潮处,当霍诺德终于用指尖紧贴花岗岩墙面、或仅凭脚趾平衡于狭窄山脊向上攀爬时,镜头偶尔会切到摄影师米奇·谢弗(Mikey Schaefer)——他不断把脸转向别处。“真不敢相信你们居然能一直看下去,”他一度对同事说道。

今非昔比。周六晚上,霍诺德再度现身,但这一次,全世界都被邀请来观看他攀爬的不是自然奇观,而是一座人造建筑——全球最高建筑之一的中国台北101大楼。这场名为《摩天直播》(Skyscraper Live)的特别活动由网飞(Netflix)独家直播。节目名称让人联想到上世纪70年代那些灾难片,比如《火烧摩天楼》(The Towering Inferno)或《国际机场》(Airport),片中人类建造的环境遭遇骇人灾祸。但如果说那些电影的乐趣在于主角如何勉强逃脱突如其来的荒诞灾难,那么霍诺德若遭遇灾难,将是自我施加的——而且将以实时直播的方式,呈现在数百万网飞用户面前。

“这纯粹是为了制造轰动效应,追求震惊与敬畏,几乎快要滑向古罗马斗兽场式的娱乐了,”一位Reddit攀岩板块的用户在一条获赞极高的评论中写道。当我看到该节目的宣传预告片——其中极力渲染事件的生死攸关性——我不禁担心这种批评并非毫无道理。(“如果你掉下去,”霍诺德在预告片中说,镜头急速俯冲掠过近1700英尺高的大楼,“你会死。”)事实上,《摩天直播》原定周五晚间举行,却因台北降雨在最后一刻推迟,一方面令人宽慰——至少说明霍诺德和网飞尚存一丝理智,不愿承担超出计划的风险;另一方面也提醒我:他们所能控制的终究有限。万一霍诺德攀爬途中开始下雨呢?万一风势突变?万一发生地震?

周六晚东部标准时间约8点,台北101攀登即将开始之际,这些可能性都被马克·罗伯(Mark Rober)——一位颇受欢迎的科普YouTuber,也是本场直播的主持人之一——一一提出。罗伯那种活泼的语气(“终于,信不信由你,我们现在连地震都在监测!”)在整场直播的解说团队中得到呼应,成员包括网飞体育主播艾尔·邓肯(Elle Duncan)、著名攀岩运动员艾米丽·哈灵顿(Emily Harrington),以及留着男子发髻、两侧剃短的WWE摔角手赛斯·“疯子”·罗林斯(Seth (Freakin’) Rollins)。三人轻松友好的闲聊——比如邓肯一度欢快地说:“鸡皮疙瘩都起鸡皮疙瘩了!”——让我感觉仿佛在看奥运会里较冷门的项目(盛装舞步?射箭?),而非一场生死一线的惊险壮举。

奇怪的是,这种氛围反而让我感到安心,因为它削弱了宣传活动所营造的那种戏剧化、“难道你不觉得刺激吗?”的氛围。同时,这也似乎呼应了霍诺德本人那种极度克制的友善气质。这位40岁的攀岩者身穿红色北面上衣、黑色裤子和黄黑相间的鞋子,深色短发,腰间只挂了一罐用于擦手的镁粉。他平静而毫无泪意地向妻子桑尼·麦坎德莱斯(Sanni McCandless)——两个年幼女儿的母亲——告别。(在一段预先录制的片段中,当被问及成为父亲是否影响了他冒险的意愿时,霍诺德说:“以前没孩子时,我不想死在山里;现在有了孩子,我依然不想死。”在我看来,这等于说“没有改变”。)当他走向大楼时毫无排场,仿佛只是要去搭乘一趟本地公交或走进中城一家CVS药房——尽管数千名欢呼尖叫的观众已围聚在大楼周围,准备追踪他的一举一动。我甚至惊讶地发现,他连水瓶都没带。(不知为何,这点尤其让我觉得疯狂,或许因为我本人晚上睡觉若忘了带一杯水都会立刻不安。)

台北101大楼由多个部分构成,每段都有其重复性的攀爬节奏。哈灵顿解释说,底部对霍诺德而言是“热身”部分——一段垂直、基本无角度的墙面,仅有两处较难的螺旋状装饰(象征云朵),在我眼中却像两只巨大的钢铁耳朵;接着是所谓的“竹节箱”——八段陡峭的盆状结构,如同叠放的洗衣篮,每段约100英尺高,边缘饰有中式龙纹建筑元素,霍诺德必须奋力翻越;之后是塔楼主体,一系列悬挑的平台,他需逐一悬挂在上面,再靠核心与手臂力量将双腿甩上去;最后是一根纤细的尖塔,顶端还附有一架简陋梯子,供他完成最后登顶,抵达建筑最顶端的小圆顶。整个过程宛如查理·卓别林在《摩登时代》中与汤姆·克鲁斯在《碟中谍》中的混合体,再掺入一丝《黑镜》的意味。

在几处几乎不可能立足的窗沿上短暂休息时,霍诺德偶尔会微笑着向楼下聚集的观众挥手,或向大楼内透过窗户拍摄他身影的人致意。(有些人甚至做出夸张手势试图吸引他注意以拍出更好照片,我觉得这简直邪恶至极。)他佩戴着耳机,可聆听重金属音乐(据解说团透露,他偏爱乐队Tool),同时也配备了麦克风,其间断的评论始终保持着明亮而疏离的语调。他一会儿说自己“超兴奋”(psyched)或“状态很好”(pumped),一会儿又赞叹台北天气“真美”;有几次他承认自己“有点累了”,感觉“风很大”。但他仍向解说团保证:“视野太棒了”,攀爬体验“超级酷”。这些轻描淡写的表达多次让我想起喜剧演员内森·菲尔德(Nathan Fielder)——后者作品中那种奇特的空白感常被巧妙运用;不过霍诺德看起来完全真诚。

在一片喧闹解说中,人们有时会忘记:我们正在目睹一项非凡壮举——一个人以近乎超自然的从容,攀爬一座几乎难以想象的巨大建筑,常常游走在生死边缘。据报道,霍诺德因参与此次活动获得了六位数报酬,但他在活动前的一次采访中解释说,即使没有网飞介入,只要能获得许可,他也会免费独自攀登台北101。从这个意义上说,流媒体平台打造的这场奇观,不过是帮他实现毕生梦想的工具。而这一梦想的恐怖现实,在直播中某些时刻尤为真切:当解说团暂时安静下来,观众只能通过他身上麦克风传来的声音感受霍诺德的身体——他的呼吸与低吼、衣服在风中的扑打声、手脚撞击钢与玻璃的砰砰声。这才是真正的硬核场面,令人胃部翻腾,却又无可否认地惊人。当霍诺德最终登上尖塔顶端,喊出一句“Sick!”时,我忽然觉得自己终于理解了他这句话的多重含义。♦

本文作者《纽约客》的专职撰稿人娜奥米·弗莱 (Naomi Fry )负责报道书籍、艺术和流行文化。

说明:本号刊发来自各方的文章,是为了获得更全面的信息,不代表本号支持文章中的观点。由于微信公众号每天只能推送一次,本站目前在腾讯新闻发布最新的文章,每天24小时不间断更新,请在腾讯新闻中搜索“邸钞”,或在浏览器中点击:

https://news.qq.com/omn/author/8QIf3nxc64AYuDfe4wc%3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