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惯了爽剧的人,适应不了《太平年》的复杂

最近,以“五代十国”为历史背景、讲述“纳土归宋”进程的历史正剧《太平年》开播。

我注意到不少评论集中在两个点上:出场人物过多、叙事线索繁杂,并由此将问题直接归因于编剧,对剧集打出差评。

习惯了爽剧的人,适应不了《太平年》的复杂
豆瓣网友吐槽《太平年》

但问题不在编剧,在于——很多人并不了解“五代十国”。

在我们熟悉的历史叙事中,王朝往往被压缩为“唐宋元明清”的线性结构,夹在唐宋之间的“五代十国”,长期处于被忽略的位置。

一方面,是因为它确实短暂。

从唐朝灭亡(907 年)到北宋建立(960 年),不过 53 年;即便算上北宋完成统一的时间(979 年),也只有 72 年。

另一方面,更关键的原因在于:这是一个高度碎片化、缺乏“主角”的时代。

政权频繁更迭、王朝寿命极短,没有持续稳定的政治中心,也很难塑造出清晰、单线推进的历史叙事。

因此,它极少被影视化呈现,当代观众对这一时期的陌生,在某种程度上讲,其实是“正常的”。

习惯了爽剧的人,适应不了《太平年》的复杂
《太平年》历史背景

在讨论剧集之前,有必要先厘清一个基础问题:什么是“五代十国”?

“五代”,指的是唐朝灭亡后,中原地区相继更替的五个短命王朝: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

它们名义上继承“中原正统”,但实际控制范围有限,本质上是以节度使、牙兵为核心的军阀型政权。

“十国”,则是同期分布在中原政权周边的主要割据政权,包括:吴、南唐、吴越、前蜀、后蜀、闽、南汉、南平(荆南)、楚、北汉

习惯了爽剧的人,适应不了《太平年》的复杂
五代十国是个兵荒马乱的时代(图源《太平年剧照》)

那么,五代十国究竟是一个怎样的时代?

从普通百姓的视角看,《太平年》已经给出了答案——兵荒马乱;从士大夫阶层看,则是礼崩乐坏

但若从更宏观的历史结构出发,五代十国更像是一个“唐宋之间的断裂带”。

它与其他大一统王朝,甚至与同为分裂时期的三国、魏晋南北朝,都存在本质差异。

其中最关键的变化,在于权力运行的逻辑发生了根本转向

唐代的权力结构,建立在皇权、门阀、科举之间的动态平衡之上;

而五代十国,则彻底滑向了军事集团主导的模式——谁掌控军队,谁就拥有合法性。

在这样的逻辑下,血统不重要,礼制不重要,制度也不重要。

皇帝可以一夜登基,也可能一夜被杀;国家不再被视为“天下”,而只是军阀的“地盘”。

经济、民生、长期治理,几乎无人关心。

更致命的是,北方契丹始终虎视眈眈。

为了争夺生存空间,中原军阀之间频繁内斗,甚至不惜“引狼入室”。

《太平年》中反复呈现的【燕云十六州割让】,正是由石敬瑭、桑维翰拱手送给契丹的政治后果,而这一失地,贯穿整个宋代始终未能收回。

因此,五代十国是一个极端残酷的时代。

民不聊生、饿殍遍野、易子而食,都是对那个残酷时代的注脚。

习惯了爽剧的人,适应不了《太平年》的复杂
《太平年》展现的时代残酷(图源腾讯视频)

这个时代的另一重独特性在于:它几乎没有赢家,只有幸存者。

皇帝在五代,是一个高度危险的职业。

五个王朝的平均寿命只有十年左右:后梁 17 年、后唐 14 年、后晋 11 年、后汉 4 年、后周 9 年。

相当多的皇帝都不是“善终”,要么死于政变、兵变、外患,要么像《太平年》中的石重贵一样,被取而代之、受尽屈辱,最终流放而亡。

在这样的环境中,统治者的全部精力都用在“打天下”,而非“治天下”。天下一旦守不住,立刻出局,没有人能长期占据舞台中央。

这,恰恰也是观众觉得《太平年》角色众多、主线模糊的根本原因——因为历史本身就不存在单一主角。

习惯了爽剧的人,适应不了《太平年》的复杂
太平年剧照

还有一个常被忽略却极其重要的事实是:五代十国的残酷,其实深刻塑造了后来的宋朝。

如果熟悉宋代制度史就会发现,宋朝几乎是在“反五代”的基础上建立起来的。

“杯酒释兵权”,本质上就是针对五代军阀问题的制度回应;

“重文轻武”所带来的面对北方游牧王朝的长期军事劣势,根源同样在于五代军人干政留下的集体创伤。

此外,宋朝还有两项关键改革:一是财政权高度集中于中央;二是科举规模空前扩张。

前者,是为了防止地方凭借财力再度割据;后者,则是通过扶持寒门士子,削弱门阀与军功世袭的结构性影响。

换句话说,如果没有五代十国的极端混乱,就不会有宋朝制度层面近乎“矫枉过正”的系统重构。

五代十国恰恰是宋代秩序得以诞生的代价。

最后,我想对观众说一句:历史的复杂,必然会投射为电视剧的复杂。

在一个被短视频节奏深度改造的时代,观众已经习惯了强情绪、快反转、单主角、明确的“爽点回报”。

宫斗、仙侠、复仇爽剧当道,本质上是在不断降低理解成本、压缩认知负担。

但历史,尤其是五代十国这样的历史,恰恰是反其道而行的。

它没有清晰的善恶阵营,没有稳定的权力中心,也没有一路升级的“主角光环”。

它呈现的,是结构性的混乱、系统性的失败,以及无数被时代裹挟、被迫做出残酷选择的人。

如果用“好不好看”去衡量,《太平年》也许不够讨巧;但如果用“像不像历史”,它的复杂,反而是一种诚实。

真正的问题或许不是这部剧“太乱”,而是我们是否还愿意为复杂付出耐心——
是否还愿意接受一种不讨好观众、不提供即时情绪回报,却试图还原历史真实质感的表达方式。

五代十国,本就不是用来让人“代入爽感”的时代。

它存在的意义,是让后来者明白:秩序并非理所当然,统一并非自然结果,盛世背后,往往站着一个被遗忘的、极其残酷的过渡期。

如果能带着这样的预期走进《太平年》,或许会发现——这部剧真正讲的,不是某一个人的成败,而是一个时代如何在废墟中,被那个时代的英雄竭尽全力地拖向“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