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观众纷纷从电影院“出走”的时代,如果说哪一位导演的名字还有全球范围号召力的话,克里斯托弗·诺兰无疑算得上一位。
一个操纵时间的叙事天才,一个痴迷于实拍特效的视觉大师,一个捍卫IMAX与胶片拍摄的电影导演,以及一个坚守“在电影院看电影”之原教旨精神的电影人。

在2024年凭借《奥本海默》荣获奥斯卡金像奖最佳导演奖之后,2025年9月,诺兰被选举为好莱坞导演工会主席,委以引领行业度过转型期的重任。以平均2到3年上映一部作品的频率,诺兰的第13部作品《奥德赛》将于2026年暑期档面世,影片采用了其钟爱的70毫米IMAX格式,北美提前一年开启预售后,首周末场次已经全部售罄。
在讨论过人性末世启示录的《奥本海默》之后,诺兰回到西方精神的源头——希腊神话,重现一段史诗奇旅和一个男人的归途悲歌。
2026年最令人期待的电影,非它莫属。
《奥德赛》

2024年12月,环球电影公司宣布诺兰即将开拍的新项目为改编自古希腊荷马史诗的《奥德赛》,影片使用了全新的IMAX摄影机技术。这部由24本书目和超过12000行诗句写就的鸿篇巨作,将被转化为影史上第一部全片由IMAX摄影机拍摄的电影。诺兰率先用一种追求极致规模的媒介形式,表达了拍摄这部经典史诗的野心与诚意。
毫不夸张地说,IMAX公司特意为诺兰花费十余载时间研发了一款新型IMAX摄影机。
此前IMAX摄影机拍摄的难点在于声音,嗡嗡作响的摄影机为现场收音带来了相当大的限制,此次IMAX技术的突破来自于一种叫“消音罩”(blimp)的声音抑制装置,有了它,演员可以在摄影机咫尺之外的地方完成轻声低语的表演,再也不必为条件限制而削减动作戏的篇幅。

《奥德赛》依然由荷兰裔摄影师霍伊特·范·霍特玛掌镜,他与诺兰的“革命友谊”已经历经了横跨十年和四部电影的考验:从《星际穿越》(2014)浩瀚的宇宙星空到《敦刻尔克》(2017)的惊涛骇浪,再到《奥本海默》(2023)的蘑菇云升空——诺兰终于要实现自己16岁起就怀揣的梦想:全程IMAX拍摄,同时将自己的名字刻在这项技术革新的里程碑上。

诺兰似乎总能将自己的电影灵感追溯到少年时代的记忆:“我记得五六岁的时候,看过一部由高年级同学演出的《尤利西斯》(即《奥德赛》在罗马文明中的变体)舞台剧。”
《奥德赛》的故事紧接着荷马的另一部史诗《伊利亚特》,讲述在特洛伊十年战争结束之后,奥德修斯又花了十年时间才克服艰难险阻——其间遭遇了独眼巨人、海妖吟唱、女巫巫术、地府冥王……——回到故乡与妻儿团聚的故事。
无巧不成书,诺兰曾经收到华纳影业执导2004年版《特洛伊》的邀请,虽然最后没成,但是对于那匹巨型木马的视觉想象一直盘踞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2025年2月,《奥德赛》在摩洛哥开机,为期6个月的征程拉开序幕。
诺兰保持了“实拍狂魔”的人设:主演马特·达蒙被要求蓄起符合奥德修斯人物特点的浓密胡须;能够藏下士兵演员和摄制组的特洛伊木马矗立在海滩上;1200名身穿铠甲、打着赤腿的群演们在北非沙漠中等着被调遣;为了拍摄实景,摄制组不得不每天早晨爬上海拔两百多米的山……
正如奥德修斯穿梭在希腊群岛之间,《奥德赛》摄制组也在环球版图上游走,希腊、意大利、苏格兰、冰岛,将一幅幅自然盛景尽收眼底,一个人的执念变成一群人的执念。

开机之前,诺兰就对达蒙说:“这将是一部极难拍摄的电影。”(话说回来,哪部诺兰电影不是呢?)2025年8月,经过沙尘、风暴和海浪的洗礼,耗资2.5亿美元的《奥德赛》完成了半年的拍摄,杀青时间甚至比预计日期还早了9天。

第一支先导预告在2025年夏天作为《侏罗纪世界:重生》的贴片曝光,70秒的片段展示了汤姆·霍兰德和乔·博恩瑟(曾饰演漫威宇宙中的惩罚者)角色之间的对话,而影片开场6分钟的“特洛伊木马之战”则作为《阿凡达:火与烬》的贴片放送(仿照《蝙蝠侠:黑暗骑士》时期的宣传策略),影片以“你知道关于那匹马的传说吧?”的画外音开场,看过的媒体称,这短短的“开胃菜”宛如一次“迷你的过山车之旅”。
由于华纳影业对于社交媒体上的转录行为管控得非常严格,网民几乎无法在互联网上搜索到这段影像。为了让观众回到电影院,诺兰也算是拼尽全力。

作为西方文学史上家喻户晓的名篇,《奥德赛》被搬上大银幕的次数却屈指可数。
其中较为著名的几次,包括好莱坞黄金时期50年代拍摄的《尤利西斯》(1954),由柯克·道格拉斯主演;希腊电影大师西奥·安哲罗普洛斯借用该文本对战争、故土和文化侵略做出现代诠释的《尤利西斯的凝视》(1995);
科恩兄弟在美国大萧条时代背景下,融入民歌元素的讽刺剧改编《逃狱三王》(2000),由乔治·克鲁尼主演;以及最近的一次,由意大利导演乌贝托·帕索里尼执导的《王者归来》(2024),由拉尔夫·费因斯和朱丽叶·比诺什主演。

《王者归来》
这也给诺兰留下了无限的发挥空间,尤其是从一种忠于原文本的写实主义神话重现角度,影史上几乎还未曾有过本片规模和全明星阵容的尝试。
《奥德赛》卡司阵容中多有与诺兰数次合作的“老面孔”。在《星际穿越》和《奥本海默》中出演了两次配角之后,马特·达蒙终于成为新一任诺氏“大男主”,扮演历经苦难终于回到故土的伊萨卡岛国王奥德修斯。

同样与诺兰合作了两次的安妮·海瑟薇(《蝙蝠侠:黑暗骑士崛起》和《星际穿越》)将出演奥德修斯的妻子珀涅罗珀,这位智慧且忠诚的王后,巧用计谋劝退众多追求者,苦候丈夫十年之久。

自《信条》(2020)之后与诺兰再次合作的罗伯特·帕丁森则饰演年轻英俊的追求者之一安提诺斯。

卡司中的“新面孔”也颇为令人期待:汤姆·霍兰德和赞达亚这对金童玉女双双出演,前者饰演奥德修斯的儿子、年少气盛的忒勒玛科斯,后者则是帮助奥德修斯渡过难关的女神雅典娜;
查理兹·塞隆饰演将士兵变成猪的女巫喀耳刻,米娅·高斯饰演珀涅罗珀美艳的侍女梅兰妥,乔·博恩瑟饰演斯巴达国王墨涅拉俄斯,本·萨弗迪和露皮塔·尼永奥饰演即便赢得了特洛伊战争却依然陷入血腥悲剧的阿伽门农及其王后。
这种全明星阵容的选择策略自大获成功的《奥本海默》时期就有所端倪,一方面是出于集体票房号召力的基本考量,另一方面是为了方便观众在角色众多的叙事中,快速地将名字复杂的角色和明星脸进行绑定,从而顺利推进叙事线索。

《奥德赛》全明星阵容
更为让观众好奇的一点是,诺兰将如何把写实风格与神话元素结合在一起。
电影《特洛伊》曾引起观众最为不满的一点,就是完全抹去了奇幻要素。

《特洛伊》
为了避免重蹈覆辙,诺兰在访谈中承认了这方面正是此次创作突破的核心:“在构思‘诸神’这一层面时,创作上的突破在于,那些如今由科学解释的一切,在当时都被视为超自然现象。闪电、雷鸣、地震、火山喷发……我不想对此说得太多,只能点到为止——对故事里的这些人物而言,超自然的证据无处不在,它是他们日常生活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诚然,距离上映还有半年时间,一切都还存在变数,剧组拍摄的超过两百万英尺的胶片素材,还在剪辑室和特效台上等待着一个又一个奇迹的诞生。

《奥德赛》是西方人精神世界中的试炼之旅,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可以与中国人心目中的《西游记》(《大话西游》英文片名就被翻译为“中国的奥德赛”)等量齐观:英雄在归途中一路遇到怪物和神明,依靠智慧、武力、勇气与信念求生,而他在外界遭遇的种种磨难都可以被解读为人类内心的道德困境。
在这重意义上,《奥德赛》触及到了文明自身非常本初和原型的议题,用诺兰的伴侣兼制片人艾玛·托马斯的话概括,《奥德赛》是一部“奠基性”(fundamental)的作品。

对于诺兰而言,这种“奠基性”或许就是“归家”的母题。
《盗梦空间》(2010)中驱动柯布(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饰)的最大动力,就是能够返家与子女相聚。
《星际穿越》中的库珀(马修·麦康纳饰)即便对抗物理规律,也想回到女儿墨菲身边,影片最令人动情的时刻之一,是墨菲哭着问即将离开地球的库珀:“你什么时候会回来?”
《敦刻尔克》是一群英国士兵想要回到故土的无声呐喊……

《星际穿越》
对于就读于寄宿学校,后来又在大洋两岸来回奔波的诺兰而言,“异乡人”的感觉或许才是他更为熟悉的。
然而,他不断地让自己影片的主人公踏上冒险征程,但是只有在归家的那一刻,他们才能够真正认识到自己是谁(比如《蝙蝠侠:侠影之谜》之中学艺归来的布鲁斯·韦恩)。
从这个角度来看,《奥德赛》将是这种“归家”情结的集大成之作,借用这个西方文化溯源的经典希腊神话。

《蝙蝠侠:侠影之谜》
虽然《奥德赛》是诺兰第一次正面阐述希腊神话,但是观众可以在其他作品中依稀看到相关的指涉:被知识所诅咒的奥本海默正是借用了“盗火的普罗米修斯”之寓言;《盗梦空间》中艾略特·佩吉饰演的艾里阿德妮,其名字取自帮助英雄战胜牛怪米诺陶的公主(佩吉也将出演《奥德赛》,目前角色未知)。

《盗梦空间》
甚至他作品的主人公也经常带着古希腊式悲剧性:对抗记忆的莱昂纳德(《记忆碎片》)、与时间为敌的库珀、由于傲慢而陷入绝境的魔术师(《魔道争锋术》)。

《记忆碎片》
这位如今可以在电影界“呼风唤雨”的导演,选择回到西方文明的精神源头,经过此前12部电影的试炼,在技巧、媒介和班底都臻于完美的时刻,是否能够如愿完成这场属于电影的“归家”之旅?


《奥德赛》完整报道
请见《环球银幕》1月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