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开播之前并未受到过多关注的加拿大竞体剧《巅峰对决》,不见外地端上2026开年第一道甜菜,上一次让各区观众集体看得津津有味的,大概还是《星条红与皇室蓝》。
赛场上身在宿敌队伍的两位职业冰球运动员,赛场下衍生另一种意义上的拉扯与较量,从暧昧到纠缠的“冰与火之歌”,如果仅凭三言两语概括主线,多少显得老调重弹。截然不同的生活环境,客观制造了两个性格迥异的个体,在势均力敌的对手身份之下,你进我退,你追我挡也不再是赛场上的战术博弈,更是情感与欲望中的猫鼠游戏,由此,这道《罗密欧与朱丽叶》式的经典菜系,也挥发出cliche之外的好品。


巅峰对决 第一季(2025)
同人界流传着一个说法:if a rivalry lasts longer than 7 years then you are no longer rivals. You are GAY。和《巅峰对决》相同的故事,在现实中也确有发生,美国女子冰球国家队队长Meghan Duggan和加拿大女子冰球国家队队员Gillian Apps,早在2018年就已经携手步入婚姻殿堂。所以是宿敌还是爱人,你当我眼睛瞎吗?

怎么定义“宿敌”?这左右着宿敌的宿命。
从文学史来说,最经典的宿敌模式来自莎士比亚的《罗密欧与朱丽叶》,维罗纳两大家族衍生了无数变体,从《西区故事》到《史密斯夫妇》或是《妙警贼探》,包括《巅峰对决》,故事背景的设置大多都嵌套在“罗朱”的经典框架中。“宿敌”是故事主人公的出厂设置,身处对立阵营,轻则像蒙太古和凯普莱托家族互看不爽,再重点就有你无我,你死我活。


妙警贼探 第一季(2009)
这类模式的故事有个微妙的逻辑真空点,矛盾并非属于阵营中的特定个体,而是团体的立场,罗密欧和朱丽叶并非一见面就纯恨,是背后的两个家族一直在灌输,不要和对面说话。因此当两个来自敌对阵营的个体,不可避免互相吸引,双双携手走向不归路,这种模式的好品也呼之欲出。是“我和你,对抗全世界”,还是“世间安有双全法”,这是个问题。莎翁给的标答是“双死即HE”,来到当下,AO3上的同人作者们,会给每道送命题解出无数种嗑法。
“罗朱”模式之所以能在数个世纪的文学与艺术长出强健根系,究其根本,是在这种模式之下,宿敌→爱人的关系演变看似被置于前景,潜在讨论的实际是人的社会属性与自由意志之间的矛盾与对撞。宿敌到爱人的演变是叛逆和叛逃,为了纯粹的爱,剥离身份属性,一边质问既有规则,一边高呼“我偏要”,爱这种行为本身,也更多了一重血肉之身,以命相搏的悲壮意味。


史密斯夫妇(2005)
相较这种模式,另一种宿敌模式“恨明月”。比之“罗朱”它更像一个热梗,很难追溯究竟是化用了“奈何明月照沟渠”还是“明月高悬未照前”。嗑学家们会用列表整理一众角色,对号入座到“明月”/“恨明月高悬不独照我”/“恨明月高悬独不照我”等选项,甚至“沟渠”。
譬如去年大热的《F1:狂飙飞车》,如果把海耶斯作为“明月”,那么和他明里暗里较劲的乔皮,显然是从宿敌般的“恨明月高悬”,抵达“将心向明月”。除去调侃的成分,这个模式本质上更聚焦在个体的情感与关系本身,宿敌不必须是出厂设置,TA们可以是对手或者队友,可以由恨转爱,或者由爱生忧,不确定的动态关系,也让“嗑点”更加具有情感变化带来的张力。


F1:狂飙飞车(2025)

早在百家讲坛时代,易中天引用过“恨海情天”拆解三国时代各阵营人物关系,和同人创作者们津津乐道的宿敌关系,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同频。
在拉康的理论中,他曾经使用了Hainamoration一词来定义Hateloving,这个词由法语中的haine(恨)和énamoré(迷恋)组成,并非字面上单纯的爱恨交织,更倾向爱恨同源的意味。拉康著作的英文译者Bruce Fink在2015年出版的著作《Lacan on Love: An Exploration of Lacan's Seminar VIII, Transference》也对Hainamoration进行过进一步解读。


最终幻想VII:重生(2024)
围绕爱,拉康曾提出有趣的悖论“L'amour, c'est donner ce qu'on n'a pas à quelqu'un qui n'en veut pas”(爱是把自己没有的东西,给予一个不想要它的人)。基于此,Fink从想象界、象征界、实在界对Hainamoration继续拆解。在想象界框架下,Fink认为主体将自身理想自我镜像投射到他者身上,因“他者像我”产生爱恋,恨源于该理想镜像的碎裂;来到象征界,爱是对他者欲望的回应与承认,恨是符号秩序的暴力性反馈;实在界中,爱是试图冲破想象界、象征界桎梏的喷发,当爱恋无法填补主体自身“存在的根本性缺失”,实在界的创伤便会以恨的形式爆发。
跳脱出晦涩的哲学辩证与推论,从情感分析角度一言以蔽之,恨与爱,如镜像伴生,书写这种宿敌关系的作品也不在少数。这就需要提及另一部“恨海情天”名著《呼啸山庄》,凯瑟琳与希斯克利夫的关系中,病态的恨与扭曲的爱盘根错节,两人也未尝不是在对方的精神世界中,窥见最不堪的自己,因这不可为外人道的阴暗,终归不是一个人的病,而是同病相怜。


呼啸山庄(2026)
同人创作者显然善于捕捉与放大这种关系,互为宿敌的人不可避免打上对方的烙印,比情人眼中只看得见对方更有层次与厚度,也值得细品。因此在诸如福尔摩斯系列或者哈利·波特系列这类风靡作品的二创文本中,宿敌cp如“福莫”(夏洛克·福尔摩斯X詹姆斯·莫里亚蒂)与“GGAD”(邓布利多X格林德沃),往往也拥有一定基数的拥趸,甚至《神奇动物》系列几乎成了为后者单开的副线,由宿敌说出“现在谁还会爱你”的拷问,很难说这是不是从《社交网络》“幽灵船”来的灵感。
比之狭义的宿敌亦是爱人,爱恨同源的外沿则宽泛了不少,或者说 “嗑点”更容易连出辅助线,从《汉尼拔》中的汉尼拔 X 威尔,到《鱿鱼游戏》第二季异军突起的双男主,“Toxic Yaoi”恨海情天,未尝不是嗑学家的海阔天空。


汉尼拔(2013-2015)

嗑宿敌的大家,究竟在嗑什么?
审美趣味是千人千面的事,宿敌们也自有各自的爱恨。接纳爱的同时也接纳恨,这对任何一方而言,都是种勇气。


鱿鱼游戏(2021-2025)
宿敌会是坦荡的,不必玩你藏我猜的游戏,对立归对立,欣赏归欣赏。宿敌也会是理性的,在彼此吸引的冲动中,他们往往能留足一丝独立思考,反省“我是谁”“我最在乎什么”。宿敌当然还需要很多智慧,该怎样在非黑即白的中间地带,给彼此留出不必黑白分明的舒适区,比准备让对方惊喜的情人节礼物大概还是要复杂点。
宿敌是不狭隘的,会互相欣赏。宿敌同床异梦,但在异梦中仍然会产生额外的感情。宿敌也是自恋的,因为他们会说,之所以欣赏对方,是因为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宿敌会任性,会偏要强求,也会放手,江湖不见,不论恩仇。


同乐者(2025)
能从宿敌成为真正的爱人,终归是小概率事件,但一生能有一位强大而可爱的对手,当然可遇不可求。
关于宿敌眼中的对方,贝蒂·戴维斯曾经说:“关于死亡,你只能说好话,不能说坏话。琼·克劳馥死了,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