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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开年追的第一部剧,是《小城大事》。每天晚上,观众的目光都被这部剧拉回到四十年前那片沸腾的东南沿海滩涂。

这部剧并非想全景式地描绘整个国家的宏观改革蓝图,而是聚焦「月海镇」一地,展现它从无到有的建城记录。对于众多并没有经历过那段岁月的观众来说,这部剧是一部难得的关于改革开放初期,中国基层社会变迁的百科全书。
在剧中,我们见证了新旧价值观在泥泞中的剧烈碰撞——是固守「雇工不得超过七人」的教条,还是拥抱「发展才是硬道理」的务实?我们目睹了在没有国家财政拨款的支持下,老百姓如何凭空建立起一座城市的基础设施?

更重要的是,我们切身感受到了人民主体性的彻底释放。那些被称为「猴子」的万元户、那些渴望改变命运的农民、那些在体制边缘试探的基层干部,他们的欲望、焦虑、勇气和智慧,共同交织成了大时代变革的最强音。
在这部群像戏的庞大画卷中,由黄晓明饰演的月海镇党委书记郑德诚,无疑是撑起整部剧精神脊梁的关键支点。

这一次,对于演员黄晓明而言,出演郑德诚的意义,已经超越了单纯的表演转型或演技突破的范畴。
如果说他以往面临的挑战,更多是关于怎么演得像另外一个人,那么这一次,他的任务变成了怎么复活一种时代精神,怎么将八十年代那种野蛮生长与理想主义并存的时代气质,具象化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而郑德诚这个角色,又绝非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完美英雄。相反,他是从平川县基层闯出来的一个浑身带着土气的干部,沾满了泥土的腥气和海风的咸味。

黄晓明在塑造这个人物时,紧紧抓住了郑德诚行为逻辑的起点,也就是他对这片土地深沉而质朴的热爱。
平川县是一个常年遭受海水倒灌、土壤贫瘠的地方,这里的人们因贫思变,骨子里流淌着不安分的血液。郑德诚的核心驱动力非常纯粹: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让那些敢于闯荡的「猴子」们有一个安身立命的家。
剧中有这样一个情节,是郑德诚挑着一担子虾走来,将自己找渔民借的三千元钱交给副镇长作为办公的启动资金。这笔钱,他们要靠剥虾来还债。这个举动,无言地确立了他作为人民公仆的底色。

在第19集的台风危机中,这种热爱被推向了极致。超强台风逼近月海,郑德诚和李秋萍进入医院躲避,他对于医院急诊灯牌的爱护,揭晓了背后的一段令人心碎的往事:郑德诚的发妻当年得了阑尾炎这种小病,因镇上医疗条件落后、转运不及而死在半路。这段个人伤痛,转化为他对公共利益的死守,他发誓要为月海建设一座能救命的医院。这种将个人悲剧升华为集体大爱的精神内核,让郑德诚的大公无私不再是空洞的道德标签,而是具有了深厚的情感根基。

八十年代初期的改革,本质上是一场制度的破冰。郑德诚身上最鲜明的时代特征,就是他胆大包天的制度创新意识。
他深知,在旧有的计划经济体制下,月海镇这种没钱、没粮、没编制的三无乡镇根本无法生存。他必须打破规则,建立一套新的游戏规则。
最精彩的案例,便是「城市建设费」的发明。

郑德诚创造性地提出了「人民城市人民建」的理念。他不仅在竞选演讲中大胆宣称要引进「猴子」成为第一批居民,更在实际操作中,向这些渴望进城的农民收取「城市建设费」,以此来置换土地使用权和未来的城市户口。这种做法在当时无疑是惊世骇俗的,甚至被批评为「非法卖地」。
面对领导的质询,郑德诚无法为自己的行为找到理论根基,但他凭借着朴素的实践理性,阐述了他的逻辑出发点:只要是有利于月海建设,有利于人民富裕,规则就可以变通。这种先上车后补票、敢于在政策边缘试探的勇气,正是那个年代改革先锋们的真实写照。

郑德诚的「歪招」着实不少,在处理印刷厂雇工问题时,他再次展现了他的政治智慧。当时有规定,个体企业雇工不得超过七人,但印刷厂早已超过。郑德诚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出主意让多余的工人藏起来,瞒过检查就行。

这种实用主义的行事风格,的确在道德上处于灰色地带,但非常精准地反映了改革初期的混乱与活力。
郑德诚的语言风格,充满幽默和民间智慧。当李秋萍用英语讽刺他是「little man」时,他学了一句「里头我们」(little woman)反唇相讥。
黄晓明在处理这些台词时,并没有刻意制造滑稽感,而是一本正经中带着一丝自得。这种表演策略揭示了郑德诚的内心逻辑:面对李秋萍代表的精英文化和外来知识体系,他既感到新奇和向往,又有着本能的自尊和防御。他用这种歪解方式,在心理上维持了和李秋萍的平等对话地位。

尽管行事风格狂野不羁,经常捅娄子,但郑德诚的「野」是有底线的。他的底线就是在关键时刻绝不甩锅。
比如他还在金山的时候,带领农民养龟失败,损失高达一万,他本人把这笔欠债扛了下来,每个月从工资里扣五十偿还。
再举个更「野」的例子,就是滨海路归属的冲突,郑德诚为了平息争议,他选择独自一人扛下所有骂名和处分的风险。在这个过程中,他突然将李秋萍等同事锁在会议室,不让他们参与这场注定要得罪人的谈判。他深知改革必然伴随着代价,而他愿意成为那个付出代价的人。

这就是郑德诚,他敢闯敢试,信奉摸着石头过河。他有很多缺点,会犯错,绝不是完人和高大全的英雄。
所以黄晓明并没有把这个角色处理成英雄史诗或个人神话,而是演绎成普通人怎么彼此扶持、共同探索。他的故事,让我们看到改革开放不仅是一个宏观蓝图的落实,也是成千上万普通人具体选择的累积。
为了精准地重塑郑德诚这一角色,黄晓明采用了一种近乎生理苦行般的体验派表演方法。
他从外形、体态、神情到微动作,全方位地对自己进行了改造,力求在生理上无限逼近那个年代长期奔波在基层的实干家状态。
首先黄晓明减重十多斤,带来一种脸颊微微凹陷,像是长期营养不良,或者过度操劳的消瘦感。

他在戏中穿的衣服,多数时候是旧衬衫,或者是富有时代印记的化纤西服,宽松地挂在身上,扣子常常不系,领口敞开,袖口卷起。这种衣着上的松垮感,不仅符合八十年代的真实情况,更直观地外化了郑德诚忙于工作、无暇顾及形象的性格特征。

为了营造常年在海边暴晒的效果,黄晓明的肤色被处理得黝黑且粗糙,甚至在高清镜头下能清晰看到皮肤纹理中嵌入的汗渍与黑垢。头发总是处于凌乱状态,随时被汗水浸湿成缕,贴在额头上。有太多场戏,身处一线劳动的郑德诚,身上那种生理性的疲劳感几乎溢出屏幕。
眼神的表演,这次也是一个亮点。
在剧中,郑德诚的眼神常态是一种深深的疲惫感,目光偶尔涣散,这是长期高强度工作、睡眠不足的生理反应。然而,在这种疲惫的底色之下,似乎总是潜藏着一种猎豹般的警觉。当他意识到某种危险在逼近,或者发现什么新的机遇时,他的眼神会瞬间聚焦,透出锐利的光芒。特别是在某些展望理想未来的瞬间,黄晓明的眼中会迸发出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这种眼神的转换,外化了角色内心深处那团理想主义之火,让观众相信,正是这股精神力量支撑着他拖着疲惫的躯体一路向前。

而在肢体语言的塑造上,黄晓明捕捉到了基层干部特有的一些动态特征。
或许是因为长期的劳累,郑德诚的背影有时显得佝偻,并不挺拔。但在行走时,他经常保持着一种上半身前倾的前冲姿态,步伐急促,仿佛永远在赶时间,永远有处理不完的突发事件。这种快节奏的身体律动,暗示了角色长期奔波在一线、随时准备应对危机的肌肉记忆。
即使是在坐着开会或吃饭的静态戏份中,黄晓明也极少好好坐着。他总是四处张望,手里摆弄着什么东西。这些丰富的小动作和极其生活化的坐姿,彻底打破了我们对官员的固有印象,展现了郑德诚身上那股未被体制完全驯化的活力。

再来具体说说《小城大事》中的一些高光场面。
比如干部和个体户争抢滨海路土地归属的那个段落,郑德诚面临着两难抉择。一方面关系到月海未来的政治支持,另一方面则是月海的经济命脉。在双方冲突一触即发的时刻,郑德诚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他当众将那份引发争议的土地意向书吞进肚里。

这一幕如果处理不当,极易滑向狗血或浮夸的闹剧。但黄晓明在此处的表演极具爆发力,甚至有种悲壮感。当刘主任掏出意向书时,郑德诚先是佯装质疑,突然冲过去抢过意向书,塞进嘴里。
这里导演的调度和配乐也是加分的,刘主任和郑德诚被隔离在室内,一众不明真相的干部在户外隔着窗户看着两人抢夺意向书。人流随着室内两人的身影左右移动,竟有一种看戏的感觉。这种反讽式的处理,将一个极端理性的政治决策,转化为极端滑稽的感性荒诞。它让观众在发笑的下一秒,立刻感受到背后关于生存和责任的沉重。
接下来,因滨海路违约事件,郑德诚被要求在全县干部大会上公开道歉。这是全剧的一个情感高潮点。

从来混不吝的郑德诚,这次心里也虚了。黄晓明非常细腻地捕捉到了这种生理性紧张该有的肢体反应,他低头、手抖、口干、眼神游移,这是郑德诚在剧中第一次展现出脆弱与无助的时刻。这种卑微与局促,让观众瞬间对他产生了强烈的同情与代入感,为他捏了一把汗。
而在这个关键时刻,剧集巧妙地把剧情截断,在下一集开头才完成这场道歉。截断是为了让道歉场面的后半段逆袭来得更有力量。

随着演讲的进行,当遭到多名干部诘问时,郑德诚内在的信念感逐渐复苏。他在道歉的同时,同时不知不觉完成了对月海发展潜力的论证。
黄晓明的表演层次在此处发生了精妙的转换:从最初的结巴、颤抖,到中段的诚恳辩解,再到最后谈及城市未来时的坚定昂扬,不知不觉把「罪人」的辩解,升华为开拓者的宣言。
道歉风波刚过,并肩作战的战友林冬福因长期营养不良和过度劳累晕倒,被送往医院抢救。作为单位领导,郑德诚需要在手术知情同意书上签字。这一刻,他想起了当年背着亡妻求医未果的痛苦往事。

这里有一个极具心理深度的细节。黄晓明的手在握笔时不住颤抖,几次尝试都无法落下名字,最终还是由李秋萍代签。这个镜头传达了角色内心深处挥之不去的PTSD。
在这个瞬间,他不再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郑书记,而是一个被过往阴影笼罩的无助男人。这种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比任何台词都更能表现出他对失去战友的恐惧。

它打破了郑德诚平日里的硬汉外壳,暴露出他内心最柔软、最脆弱的一面,让观众看到这个人并不是什么也不怕的孙悟空,他也是一个会感到无能为力的人。
还有一处是前几天刚刚播出的台风天,郑德诚与李秋萍被困在了医院太平间。两人在封闭且水位上涨的绝境中,展开了一场关于生死与理想的深度对话。

值得一提的是,这段情节采用了平行蒙太奇手段,在几个空间之间交替穿插,郑李二人的险境与转危为安,和林冬福、孙小燕的表白成功等戏份平行展开,让观众情绪也在欢乐和紧张之间更替。
单说郑德诚这一头,因为地下室缺氧,两人已经喘不过气,郑德诚挣扎着说出为人民服务的心声,李秋萍也表达了对壮志未酬的不甘。危难之际同处一室,两人都更理解对方了,并且意识到彼此的人生目标其实是一致的,都是要抓紧时间在月海做一番事业。
黄晓明在这个场景演出了好几种不同的状态。起初是满不在乎地原地躺平,随着水位上涨死亡逼近,他也表现出本能的恐惧与焦虑,但为了安抚李秋萍,他又强装镇定,用幽默的语言来化解气氛。最后对讲机突然有了信号,他瞬间从濒死的沉重中抽离,切换到标志性的俏皮乐观。这一连串的情绪转换,展现了人在极限状态下的真实反应。

大家看到这篇文章的时候,《小城大事》刚刚播出过半,后面还有更多好戏。因为我们今天主要谈黄晓明的表现,所以暂且按下对这部剧的评论,这里要把《小城大事》置于黄晓明长达二十余年的演艺生涯坐标系中审视,就可以清晰地看到一条反复打破、反复重塑的成长轨迹。
一般公认的看法是,《中国合伙人》是黄晓明生涯中的第一次质变,证明他可以驾驭复杂形象,展现演技。中间其实还有一次突破,被很多人忽视了,就是《大唐玄奘》。
在这部电影中,黄晓明用一种近乎钝感的方式,剥离了所有表演技巧,用一种纯粹的个体修炼去接近玄奘的苦行。此片虽然在当时未获得巨大的商业成功,却是黄晓明初次对外界释放出愿意为角色吃苦、愿意粉碎那个精致自我的强烈信号。

《大唐玄奘》
接下来,《烈火英雄》《戴假发的人》《阳光俱乐部》这几部电影,黄晓明逐渐将肉身实验推到极限。他用极端的生理改变,证明自己已经摆脱了外形躯壳的局限,进入一种自由的表演状态。

《阳光俱乐部》
在剧集方面,黄晓明近年有一部代表作是《鬓边不是海棠红》,这部剧程凤台富商大佬的角色设定好像是在他舒适区,但他完全采用了一种并不舒适的反常规演法——极度克制、内敛,去除了所谓的「邪魅一笑」,所以当年有「洗洁精演技」一说。

《鬓边不是海棠红》
在这样一个生涯脉络中,《小城大事》对黄晓明来说,并非像之前那些设定极致的类型片或者是前卫艺术电影那样,是为了证明个人的表演技巧突破,而是重新唤起他攒了二十多年的「观众信任积累」。
郑德诚这个角色,需要演员具备强大的亲和力,要能让观众相信他就是那个年代隔壁镇上的书记。他成功地将自己融入了那个集体奋斗的时代图景中,没有抢戏,没有刻意凸显主角光环,而是作为群像中的一员,与多位实力派演员齐头并进。

这种表演路数,不仅激活了大众对于八十年代的怀旧情绪,更展现了他作为一名成熟演员的感召力,和他与时代脉搏共振的能力。
仅仅是个人愿望吧,我觉得黄晓明有资格凭借这部剧集获得视帝头衔。他再次验证了自己的国民度和荧屏形象,足以承载厚重的时代叙事和集体记忆。
这,就是国民级演员的真正含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