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文汇报
刚刚收官的电视剧《骄阳似我》改编自顾漫同名小说。该剧讲述的是“白雪公主与白马王子”式双强男女主互相救赎的纯爱故事,既具有爱情浪漫性,将日常叙事与男女主情愫相融合,给受众以带入感;又使男女主人公在爱情中互为个体、互相救赎、各自发光。这是对以往甜宠剧中“灰姑娘与白马王子”式单向爱情救赎叙事的超越与创新性探索,其男女双方伙伴式爱情、在爱情中共同成长的叙事模式可圈可点,值得借鉴。

电视剧《骄阳似我》讲述的是“白雪公主与白马王子”式双强男女主的纯爱故事。
此类爱情双方“双强”的叙事设置,实则是近年来影视剧爱情叙事的重要策略或趋势。所谓“双强”即男女主实力相当、势均力敌。此类影视剧多以男女主“双强”式合作、共生、相爱、共进、互为拯救者为叙事模式,且涉及的类型十分广泛,如2025年较为具有影响力的影视剧《雁回时》《许我耀眼》《藏海传》《淬火年代》都有此模式的影子。其背后不仅是叙事模式变迁,更蕴含着某种大众文化、大众审美的变化,在鼓励的同时,我们也需保持美学反思意识,以促进此类作品更好发展。
爱情叙事“双强模式”产生的原因
以往,诸多影视作品中的恋爱关系更多具有某种“依附性”或“依附感”,或男主依靠大女主成长为“男人”,或女主依靠男主来实现某种自我成长。比如《那年花开月正圆》中的女主“唤醒”男主,辅助其家庭走向事业巅峰,又比如《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梦华录》中女主在嫁给男主后得到了某种权力加持等。这些爱情叙事,大多是以一方绝对强势力量拯救另一方相对弱势力量的“拯救”“救赎”叙事为主。当然,这些爱情叙事中,也有诸多“互相救赎”的叙事情节存在,但这些情节大多是弱势一方以“情感慰藉”的方式激励另一方。
但如今,伴随着短视频、短剧等短时间内即刻反馈叙事、高刺激叙事等影像作品的出现及广泛流传,伴随着网络游戏及其游戏闯关文化的广泛影响,这些强刺激、高爽感叙事模式也在反向影响影视剧的爱情叙事。以往的爱情,可能是平淡中的爱情,要遵循一种“相识-相知-相爱”的缓慢爱情升温过程,但如今的爱情叙事在一种全社会强刺激叙事诉求的背景下,需要建构强刺激点。而在此背景下,爱情叙事的“双强模式”成为重要突破的叙事模式。
此类爱情叙事模式往往以男女主强对抗(网友有称“对抗路夫妻”)为起点,以此让双强的男女主产生情愫,最终结合。比如《一念关山》中的男女主角便都是功力绝好的领袖,其叙事便是以双方对抗为起点,并最终借助不断的强对抗、强刺激来吸引受众。
此类爱情叙事模式往往契合当下游戏文化或游戏闯关叙事。双强叙事的核心是男女主的方向统一、合作共生。男女主在为完成某种契合性的共同目标的大前提下,发挥各自的优势,最终二人在“闯关”、达成目的的过程中,逐渐生出情愫。比如《淬火年代》中男女主的爱情是基于女主在银行方面的专业知识与男主创业时的资金诉求等一系列合作事宜展开。再比如《藏海传》中男女主的爱情也是基于稚奴要报灭门之仇、香暗荼要借稚奴实现家国理想等互相利用的系列故事而展开。
此类叙事模式更符合当下爱情观。以往的“依附式”或“拯救式”爱情更多是将爱情双方放置在权力不对等的架构前提下建构爱情叙事,这种组织架构尽管容易满足部分受众的爱情幻想,但却是将爱情放置在了权力救赎之下。但如今,大众的爱情观、自由观、平等观,尤其是伴随着近年来女性意识的不断觉醒,那种依靠权力机制来裹挟爱情的叙事模式已然瓦解,与之相应地,便是一种男女主在各自领域发光发热,都具有个人自主性与主体性,且不会因爱情丧失自我、改变自我的叙事模式。以往袁湘琴为江直树而学医的纯爱已然在当下失效,转而变为了《许我耀眼》中许妍与沈皓明的双强、双双在各自事业中努力成就,甚至双方借力打力的叙事模式。这背后表征的是,当下大众爱情叙事之审美已然从“等待救赎”变为了“互相成就”。
爱情叙事“双强模式”的几种呈现
大体而言,如今影视剧爱情叙事的“双强模式”有如下几个维度。
一是以《骄阳似我》为代表的“家庭背景双强”模式。相对于以往《命中注定我爱你》为代表的“便利贴女孩”与富少纪存希类的爱情叙事模式而言,近期影视剧中的爱情叙事,往往都以“家庭实力相当”的男女主为叙事主角。比如《骄阳似我》中的林屿森与聂曦光都是富商的孩子,再比如《爱你》中何苏叶与沈惜凡、《180天重启计划》中顾云苏与徐文斌的家庭实力也比较旗鼓相当。但相对于以往“豪门爱情”式影视剧而言,此类作品仅以家庭背景作为人设、性格的一部分,其叙事核心是基于家庭宠爱背景的细腻爱情书写。此类作品的叙事,超越了以往为家产而争斗的叙事模式,转向了更为具有生活气息、生活感且与文旅融合的叙事模式。就此而言,此类作品的家庭双强设定,实则是在为此类作品讲述轰轰烈烈爱情叙事、纯爱叙事的合理性提供支撑。
二是以《雁回时》《藏海传》《一念关山》为代表的“个体双强”“主体意识双强”模式。此类作品中的男女主大都“腹黑”,具有极强的主体意识或行为目标。在剧情初始阶段,男女主都是“无爱”的、“复仇”的,或有明确目标的角色。比如《雁回时》的核心是被遗弃的女主重回宅院探究真相的复仇故事,而《藏海传》则是稚奴复仇的故事。此类作品中的男女主因其强目的性与强目标性及心思沉重之特性,与浪漫美好的爱情形成了叙事张力。以往无瑕爱情或纯爱爱情叙事的模式,被此类在对抗、互为利用、互为试探的过程中最终成为爱情的叙事模式所颠覆。就此而言,这种双强叙事带来的不仅是男女主双方双强闯关的游戏爽感,更带来的是一种爱情张力快感——让在大众视野或认知中可能不会谈恋爱的事业型腹黑男女主搭建在一起,并且让双方在爱情中不断试探、不断互相博弈,由此,形成人设及爱情叙事的张力感与焦灼感。
三是以《许我耀眼》《淬火年代》为代表的“职业双强”。此类双强模式与上述“强主体意识”等有关,但也有明确区别,前者以复仇、强目的为叙事主线,而《许我耀眼》等双强模式则以事业和爱情为主线,两者侧重点有明显不同。比如《许我耀眼》中的男女主也都是腹黑、心思极为细腻的人设,但其双方的腹黑或表演,都有基于爱情或求取真爱的驱动,比如许妍一开始的系列努力及表演,都是其为得到男主的爱而做的系列行为。但这一叙事的亮点在于,许妍并没有因为追逐爱情而放弃自己的事业,反而借助爱情来成全自己的事业。这超越了以往为对方奉献的爱情叙事的叙事模式,体现出大众爱情审美从“为爱舍弃自我”向“以爱加注自我”的某种转变。此类作品实则也是在传递一种爱情诚伟大、个人事业价值更高的价值理念,呼吁爱情中的大众勿被爱情冲昏头脑、失去自己。
爱情叙事“双强模式”的美学反思
爱情叙事“双强模式”盛行的背后,也带来了一系列伦理乃至更大的价值观念的问题需要反思或警惕。
首先是“双强”背后的“封建意识”。以往爱情叙事强调爱情的无界、爱情的自由与爱情的浪漫,而如今的一些作品,虽然其在借助家庭双强支撑一种纯爱的可能性,但却也容易给受众带来“门当户对”的爱情规训乃至价值观念规训问题。比如有些作品为更好设计双强男女主而将其周边人强性反面化、反派化,再比如很多作品设定家庭条件好的男女主便是各项价值观念、生活技能都甚佳,但家庭条件不好的配角便尽显气量狭小、心思深沉等。可以说,当爱情叙事与双强家庭过分挂钩,乃至为营造双强男女主而有意或无意丑化其他普通家庭成长下的配角的时候,一种新型的爱情封建主义也便由此蔓延。
其次是“双强”背后的周边环境及人的“降智”。对抗式双强爱情叙事、复仇式双强爱情叙事的重要特征便是青年双强的男女主战胜权威乃至环境。很多作品为营造双强男女主的计谋过人,而特意展现一些非逻辑、经不起推敲乃至颇具理想性想象的情节,比如有些作品为突出主角智谋,而省去中间的具体斗争过程,而直接让主角或主角团以“口述”方式来讲述其计谋过程。再比如有些作品为展现主人公的神机妙算而忽略剧情的合理性及故事背景的合理性,只为让受众有双强杀伐的快感,而忽略双强如何运作、如何计谋、如何思索乃至布局的全过程。但这种强行“双强”的设定,容易让部分心智还未成熟的青少年受众陷入自我想象之中,去做一些不理性、不切实的情绪宣泄或反抗。
三是“双强”背后的“达尔文主义”。当男女主都以“强”的方式出现时,另一大批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强”的人群及其爱情则被忽视。达尔文主义的核心是优胜劣汰,这是亟须警惕的观念。双强的背后,既是一种对爱情中生命个体追求自我的强调,也容易促使部分大众衍生出只有强者才可得到浪漫爱情的审美体验。由此而言,本该自由、浪漫的爱情,却被戴上了“双强”的镣铐。
理性的“双强模式”应该是男女主“双强”但其他人也都立体、生动而非强者的配角。其核心应是将爱情叙事推向一种更追求在爱情中保持自我、在爱情中坚定事业等新叙事阶段,而非将爱情限定在“双强”的话语下。期待国产剧中能出现更具生活性与立体性的多元“双强叙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