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由《Ginza》杂志于2025年12月发布,彼时阿里·艾斯特携新片《爱丁顿》赴日参加东京电影节,实力派女演员河合优实以“粉丝”身份与他对话——一个很奇妙的组合。一起看看他们都聊了些什么。
以下是全文翻译。

阿里·艾斯特与河合优实
以《遗传厄运》与《仲夏夜惊魂》闻名的阿里·艾斯特导演,此次带着新作《爱丁顿》趁东京国际电影节之际来到日本。
手握大量笔记、有备而来的演员河合优实出现在导演面前。
自称是艾斯特作品忠实粉丝的她,将与导演展开怎样的对话?
《爱丁顿》的故事发生在新墨西哥州的一座小镇。2020年,被迫过上隔离生活的居民们,在互联网阴谋论的漩涡中逐渐分崩离析。这是一部充满了黑色幽默的群像剧。

《爱丁顿》海报
华金·菲尼克斯与佩德罗·帕斯卡双影帝主演
虽然阿里·艾斯特导演与河合优实是初次见面,但导演对她主演的《纳米比亚的沙漠》评价极高,一见面便由衷赞叹道:那段表演实在太精彩了!

《纳米比亚的沙漠》里的河合优实
在诚惶诚恐表达谢意后,河合优实分享了对《爱丁顿》的感悟,对谈由此展开。
描摹美国众生相,以此直击当下世界的症结
河合优实(以下简称河合):看完试映之后,我非常惊讶于您能以如此直率的方式观察当下的世界。我也深感世界正无法阻挡地滑向糟糕的境地,所以能看到像您这样的导演创作此类主题的电影,我感到既欣慰又深有共鸣。

阿里·艾斯特(以下简称艾斯特):这是我的荣幸。非常感谢你能从电影中接收到这么多信息。对于世界正在变糟的观点,我完全赞同。虽然距离电影背景设定的2020年已经过去了五年,但如果问我们是否有所改变,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甚至可以说,情况更加严重了。然而,对于如何摆脱这种困局,我们至今仍未找到答案。
河合:观影时我也感受到了这一点。因为在《爱丁顿》的结尾,并没有描绘廉价的答案或希望。正因如此,对我而言,这是一次让人隐隐作痛的体验。

艾斯特:确实,答案尚未浮现。但我认为可以通过作品提出质问。正如在问:看,我们现在走的就是这样一条路,难道你们真的想停留在这里吗?
河合:我是通过在日本引起热议的《仲夏夜惊魂》认识导演作品的。虽然我也非常喜欢后来的《博很恐惧》,但此前导演的作品给我的印象是,在用一种无可替代的方式表达极其私人且独特的世界观。
而在《爱丁顿》中,我感觉到您在捕捉整体时,克制了原本可能深陷于角色或具体情节中的视线。这种感觉很新鲜,仿佛您不是在面对自我,而是在直面现实世界。

《爱丁顿》剧照
艾斯特:这正是我的目标。在这部作品中,我希望通过更开阔的俯瞰视角,在捕捉当代美国全貌的同时,讲述角色们直面各自课题的故事。要将原本分崩离析的社会与文化重新作为一个整体叙述出来,确实是一次挑战。
拒绝盲从现状,探寻通往未来的新愿景
河合:我读过您之前的采访,您提到《遗传厄运》、《仲夏夜惊魂》和《博很恐惧》构成了某种意义上的三部曲。那么《爱丁顿》是否意味着一次全新的尝试?
艾斯特:从试图捕捉现实社会的角度来看,或许可以这么说。因为现实变得比我能想象到的任何虚构故事都要离奇。虽然现在有很多以当代为背景的电影,但很少有作品能真正触及这种现实的诡异,尤其是人们被互联网吞噬后产生的那种生存恐惧。
当下,我们生活在被互联网扭曲的现实中,而随着人工智能的崛起,我觉得我们正步入更加危险的领域。我将当下的这些思考都融入了《爱丁顿》中。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讲,这部新作同样可以被称为一部私人电影。

《爱丁顿》是一部“私人电影”
《遗传厄运》的灵感源于我的家庭,《仲夏夜惊魂》的剧本创作于我失恋期间,而《博很恐惧》也是关于我私生活的叙事。我总是将自己当时所思所想的内容拍成电影。
河合:受人工智能和深度伪造技术的影响,虚假信息泛滥,加上疫情后愈演愈烈的割裂趋势,感觉所有的齿轮正朝着最坏的方向咬合。然而,现在的电影大多仍在呼吁“即便如此也要怀揣希望继续努力”。
虽然这种观点确实能给人带来勇气,但在《爱丁顿》中,我能感受到现实世界已经彻底崩坏的现状被赤裸裸地摆在面前,这让我觉得非常有趣,同时也感到深深的沮丧。

艾斯特:希望固然重要。但盲目的乐观主义并不适用于现状。人们需要的不是被动地接受现状,而是针对另一种未来的具体愿景。
如果仅仅闭上眼睛念叨“没关系,一定能挺过去”,这种方式已经难以为继。我认为在直视惨烈现状的基础上,不断追问“我们该如何重新团结起来”才是最重要的。

孤独者的共鸣与联结,才是艺术的最大价值
河合:这可能是一个宏大的问题,但在这样的世界里拍电影、从事艺术创作,您会感到无力或孤独吗?
艾斯特:我觉得自己能拍电影本身就是一种幸运。不过,和大多数人一样,我每天也都会感到孤独。这或许是因为当下的社会系统在设计之初,就是为了让我们感到孤独,至少是在煽动对立、让我们陷入孤立。
对于电影乃至整个艺术领域,我并不乐观。尤其是人工智能,我认为它正被用来贬低艺术价值、低估人类的创造力与努力。但也正因如此,艺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重要,无论它是表达希望,还是传递绝望。
河合:原来如此。

阿里·艾斯特和佩德罗·帕斯卡在片场
艾斯特:有人评价《爱丁顿》是一部虚无主义的作品,但我并不这么认为。我只是希望大家能看清我们在2020年那个特定时空里的处境。我们需要直面过往的自己,并由此引发讨论。
虽然会有赞成和反对的声音,但理想情况下,它应该能让那些和我一样对现状感到不安或恐惧的人产生共鸣。这种共鸣可以转化为一种连接感,从而缓解孤独感。
事实上,当我在看《纳米比亚的沙漠》时,河合小姐饰演的角色深深打动了我。在那一刻,我感觉自己仿佛已经结识了尚未见面的你和山中瑶子导演。这种让你与他人产生联结的力量,正是艺术的最大价值。

《纳米比亚的沙漠》海报
河合:听到您这么说我真的很高兴。顺便问一下,您有下一部电影的构想吗?
艾斯特:我有几个想法,但还没决定先拍哪一个。如果可能的话,我想在“我们的现实世界”中再停留一段时间。
河合:您的意思是,接下来的作品不是奇幻题材,而是像这次一样扎根于现实社会?
艾斯特:没错。我觉得自己已经成了这个时代的迷路者。在《爱丁顿》中,我试图处理那种对世界的“焦躁感”,但即便电影拍完了,那股焦躁依然没有消散。

河合: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导演确实如我预想中的那样。对于在日本这样一个小市场从事电影创作的我来说,好莱坞是一个非常遥远的世界。
但通过今天的交谈,如果用“伙伴”这个词不过分的话,我真切地感受到我们生活在同一个时代。能直接接触到导演的想法,我感到非常开心。
艾斯特:我们当然是伙伴。我觉得河合小姐是一位非常聪慧且思虑周全的人,通过你刚才提出的所有问题,我都能感受到这一点。
在《纳米比亚的沙漠》中,你将那个性格复杂且充满矛盾的角色演绎得入木三分,今天见到你,我仿佛明白了那种表现力的源头。我非常期待你未来的每一部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