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莫多瓦谈自己的电影

作者:Marshall Shaffer

译者:易二三

校对:覃天

来源:Slant(2021年12月20日)

尽管职业生涯长达近五十年,佩德罗·阿莫多瓦仍在积极探索其艺术的新方向,同时也坚持着俏皮而颇具挑衅性的根基。最近(2021 年),他巧妙地利用疫情期间的限制制作了短片《人类的呼声》,这是一部由蒂尔达·斯文顿主演的室内作品,也是他的首部非母语作品。此外,这部短片还是他首部英语长片《清洁女工手记》的跳板,据传凯特·布兰切特将出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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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的呼声》(2020)

尽管阿莫多瓦已经开始把目光投向西班牙以外的地方,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已经结束了对其祖国和西班牙人身份本质的探索和质疑。新作《平行母亲》或许表明,这位导演长期以来的创作惯例中出现了一次并不陌生的变调。这部电影为佩内洛普·克鲁兹提供了另一个复杂的角色,她在片中扮演雅妮丝——一名对揭露家庭历史的真相感兴趣的摄影师,同时正准备迎接新生命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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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行母亲》(2021)

安娜(米莱娜·斯米特饰)的出现使得雅妮丝的现在和未来变得更为复杂,两人在产房里相遇。她们之间充满戏剧性和心理焦虑的关系,对阿莫多瓦来说具有非同寻常的反思性,他利用这种关系来探索他的艺术痴迷的历史渊源,以及这个造就了他的国家所遭受的创伤。

问:在纽约电影节的新闻发布会上,有人提到,20多年前在宣传《关于我母亲的一切》时,你就跟佩内洛普·克鲁兹聊过《平行母亲》的想法。那时在你的想象中,她有没有可能去扮演安娜?

阿莫多瓦:我刚开始写剧本的时候,就和她谈到了关于两位母亲的主题。佩内洛普说这个想法可以追溯到《关于我母亲的一切》,但其实在《破碎的拥抱》中有一个片段,可以看到路易斯扮演的电影导演拍过一部电影,墙上还贴了一张海报。那就是为《平行母亲》准备的。也就是说,至少早在2009年我就有了初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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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碎的拥抱》(2009)

除了《痛苦与荣耀》《崩溃边缘的女人》和《我的秘密之花》的剧本是在三到四个月内就写好了的之外,我的其他电影都花了非常长的时间来构思。这是我更熟悉的工作方式。一旦我有了一个想法,就会立即在家里写上10到15页。然后,我会把它存在电脑上,如果这个故事仍然让我感兴趣,那么我还会花一年的时间来做笔记。等到我写了大约100页的笔记时,我就动笔写第一稿剧本。

我目前有很多故事都处于这种状态。因此,在拍完手头的电影后,我总是回到这些故事中,继续创作。例如,《对她说》和《不良教育》是我花了最长时间去编写剧本的电影,因为我在结构上下了很多功夫,一直在找能让整部电影连结起来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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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她说》(2002)

问:疫情期间的空白对于你的创作有帮助吗?它有没有让你对主题有更深沉的思考?

阿莫多瓦:说不清楚。影响比较明显的可能是,我需要用各种活动来填充时间。而消耗时间最重要的事情之一是写作,所以我回到了《平行母亲》的剧本。并非是说主题元素与当前时局相吻合我才开始创作,它与死亡或其他任何事情都无关。真正的原因是,我有了充分的时间完全集中在剧本上,并且能够开始解决剧本里我不喜欢的一些问题。关于历史记忆以及两位母亲的关系的部分早在初稿里就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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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行母亲》(2021)

问:你觉得你能在10年或20年前拍出这部电影吗?换句话说,是否直到现在,你或整个社会才能完全接纳这个想法?

阿莫多瓦:老实说,我没有理由在10年前不做这件事,因为这是一个在当时很切合时势的话题,不幸的是,现在仍然并未过时。我认为,西班牙确实需要向战争受害者的家庭偿还道义上的债务。需要时间的是我对这个故事的判断,以及我足以真正准备好拍摄这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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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你认为这份债务可以偿还吗?

阿莫多瓦:当然。好吧,我希望如此。这部电影历时三年,从2016年到2019年。而在去年七月,政府通过了一项《历史记忆法》的修订案,很多事情都发生了改变。有了这项法案,现在由国家行政部门负责挖掘出受害者的尸体,为失踪者寻找亲人。他们还承诺开放所有的「万人坑」。我们希望这能改变现在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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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你最近说,关于西班牙内战的伟大电影还没有被拍出来。如果《平行母亲》不算,那这部电影应该是什么样子?

阿莫多瓦:我对《平行母亲》感到自豪。但这部电影是从一个生活在当代世界的女性回顾过去的视角来处理这个主题的。如你所知,我认为维克多·艾里斯的两部杰作《蜂巢幽灵》和《南方》并未直接展露战争,而是做了隐喻性的处理。所以我的意思是,我们还必须有一部客观而直接地谈论战争的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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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1983)

问:这部电影有没有让你用一种全新的眼光来看待自己的其他作品?《平行母亲》结尾处女人走向万人坑的画面,似乎是你整个作品序列一直在构建的东西。

阿莫多瓦:的确,我的电影中有很多在主题上是相互关联的。具体来说,例如《回归》和《平行母亲》的指涉,里面都有出现在墓园的女性和挖掘现场的女性。《回归》的开头就有一位清理坟墓的女人,还有一大群女人围在那个地方。它也以一种近乎庆祝的方式处理了死亡的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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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归》(2006)

当然,当你看到《平行母亲》的时候,这种与死亡的联系似乎转为了悲剧性的。在我看来,在《平行的母亲》中来到坟墓前的母亲们,希望能够像《回归》中的那些母亲一样,有一个地方去看望她们所爱的人,并带着鲜花向逝去的人表达哀思。

问:除了《回归》和这两个场景之间的相似之外,在你的许多电影中,女性——尤其是单身母亲——明显都占据十分重要的地位。在这部电影的结尾,我们看到了这不仅仅是你的选择。这是整个西班牙的缩影。

阿莫多瓦:没错,因为我从小就被女人包围:我的母亲和所有邻居。即使我母亲无法照顾我们,也会带我们去邻居那里。整个五六十年代,我都是在女人的包围下长大的。回想我写过的所有女性角色,都是受这些女性和她们克服任何事情的定力、能量的启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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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我认为《平行母亲》的最大独特之处在于,她们是当代的母亲。这些母亲可能无法引发广泛共鸣,比如说,我自己的母亲就不能与她们共情。安娜是一个非常年轻的女性,刚刚有了生育能力,却遭遇了强奸。

而雅妮丝则是一个非常现代的单身母亲,竭尽全力地平衡着她作为母亲和养家糊口的一家之主的角色。我很喜欢你提出的这个说法,即妇女在支撑着这个国家。尤其是雅妮丝这个角色,完全体现了这一点。她个人的、私密的问题与集体的问题产生了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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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对你来说,虽然这是一个较新的母性模式,但鉴于你写过了如此之多的母性形象,这对于佩内洛普来说挑战大吗?

阿莫多瓦:这对佩内洛普来说确实是一个相当困难的角色。作为她的朋友和长期合作的导演,我与她的关系很密切,我非常相信她会给我所要求和需要的一切,以便能够完全融入这个角色。这个特殊的角色对她来说并不能信手拈来。佩内洛普本人是一个非常不一样的母亲。事实上,她花了很长时间去接触并理解这个角色更加矛盾和充满负罪感的部分。但我一如既往地对她抱有信任和信心,相信她能够扮演一个显然不是为她量身打造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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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这部电影我看了两遍,第一次我关注的是母亲。但第二次,我更留意的是家庭的概念,包括家庭的重聚和重建。我们能否在与过去的家庭重新建立联系的同时,对未来的家庭做出改变?

阿莫多瓦:两位女主角的相通之处是她们都想组建一个家庭。某种程度上,她们都是孤儿。一个是因为母亲对自己不闻不问而变成了孤儿,另一个则是真正的孤儿。我对这种组建家庭的愿望非常感兴趣,然后我对我在影片结尾提出的想法也非常感兴趣,那就是拥有这种多形式的家庭——一种更开放的家庭,不只是取决于性别或性,而是取决于照顾一个新生儿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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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这一目的是双面的。一方面,我想让人们看到这个问题,了解那些寻找亲人的人所经历的问题和痛苦。我想让大家关注这一点。与此同时,我想对以安娜为代表的年轻一代说几句话,为了理解她们在社会中的位置,以及延续到她们身上的、影响着她们生活的问题,她们不仅需要理解过去,还需要理解她们的家人在冲突发生时的处境。我认为一个人应该了解自己的国家和家庭的历史。同时,也要面对那段历史中最黑暗的部分,因为这是你能解决它、向前走,不再重复同样错误的唯一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