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2月12日傍晚，湖南株洲步行街突然围满了人。一位身着灰色中山装、梳着油亮背头的女士站在台阶上，举手投足几乎复刻了上世纪五十年代毛泽东的神态，路人纷纷举起手机拍照，媒体后来把这次表演称作“街头女毛泽东首秀”。
她叫陈燕，1956年生。成为“焦点”前，她只是建材市场的个体老板。四年前的失意仍在脑中挥之不去——2006年参加东南卫视模仿秀，被评委要求模仿唐国强，一句“女扮男相不合常理”让她当场语塞。那天回到宾馆，她在镜子前仔细端详自己的眉眼，连川字纹都与青年毛泽东照片里的阴影相似，放弃天赋似乎更像一种辜负。
生意就此搁下，旧雨衣被改成灰色军装外套，唱腔、步伐、湘音口音反复练习。模仿秀节目提供的只是一扇门，但扮演党和国家领导人有严格禁区。陈燕给自己列出“六条规矩”：只接正规机构活动、谢绝夜总会、谢绝低俗广告、宣传资料必须审核、台词不能随意改动、演出场合必须悬挂国旗。定价不算低，却应者云集，出场费从三千涨到稳定五位数。经纪人透露，最高峰一个月她跑了二十三场，每到新城市，总有人惊叹：“这居然是个女的！”
灯光再耀眼，家里的气氛却暗淡。丈夫黄先生在电话里直言：“毛主席是伟人，她是女人，你图什么？”这句话像冷水一样当头浇下。两人结婚二十多年，从未因工作大吵。2010年初，他们进入“半分居”状态，陈燕搬进市区出租屋，行程表像作战图一样贴在门后。
外界误解也接踵而至。有网友调侃“现代女装大佬版毛泽东”，也有人质疑她“借伟人挣钱”。陈燕的回应方式很简单：每年向韶山捐款，用部分收入为贫困学生买课本。她重复最多的一句话是：“我只是像他。”再无多余辩解。
行业里专门扮演毛泽东的演员并不少。1997年，话剧演员张克瑶第一次穿上灰色中山装，在西安易俗社排练厅对镜练习挥手。他用十九年磨一个角色，自嘲“人生被一身中山装绑住了”。观众说他像，尤其转身时那微微低头的瞬间。张克瑶常讲，难的是眼神，要把“心里装着中国”那股宽阔劲儿演出来。为此，他把《毛泽东选集》抄了一遍，连标点都不落。到中年，他想再演反派或外国元首，导演却婉拒：“你一出现，观众自动起立，戏就散了。”
2006年，王霙接到《中国出了个毛泽东·井冈山》剧本，距开拍只剩五十天。他跟着剧组爬山涉水，边走边背台词。最忙的一天，十四场戏连续拍，六十八段对白让嗓子几乎失声。夜里，他握着厚厚的剧本说：“毛主席在摸索革命，我在摸索演法。”妻子贺亚琳是化妆师，每晚灯下给他修假发、整理毛领，一旦表情不到位就立即指出，被同行称为“流动的小学堂”。
与这两位科班出身的特型演员不同，陈燕没有受过系统训练，也无意进影视圈。她主动把自己限定为“民间演员”，拒绝影视邀约，避免出现形象授权纷争。正因如此，她出现在街头、小剧场、会议中心等各类场合，观众与她的距离往往不到三米。
争执仍在继续。一次深夜，丈夫站在厨房门口说：“回家吧，别再演了。”陈燕默默把那双增高四厘米的皮鞋放进行李箱。第二天清晨，她照旧坐上外地高铁。这场拉锯伴随多年，沉默像窗外稻田，大片扩散。2013年中秋，两人终于坐到同一张餐桌。陈燕递上盖着红章的邀请函，丈夫看了很久，低声道：“既然你坚持，就守好底线。”他偶尔陪同出行，但从不在后台逗留，演出一开始就悄悄离场。
如今，过了花甲的陈燕保持着一百零二斤体重，背台词的习惯从未间断。熟悉她的人说，她每次抬手，都先吸足一口气，让胸腔撑满，再稳稳挥臂。有人问何时收山，她笑答：“只要台下还有人相信，我就站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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