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潜水鱼X,作者 | 何润萱
2026开年,于正又带着他的话题之作回归了。这次还是嫁娶相关,只不过从嫁人变成了娶赘婿,再加上他招牌式的非遗点缀、茶业题材,《玉茗茶骨》高低算是在淡季里激起了一点水花。
讨论最热的自然还是女尊:剧里的荣家女子掌家、以女为尊,看似满足了观众们倒反天罡的爽点,但也立刻把问题端上了桌:一个真的女尊家族为什么非得赘一个男人?不赘不行吗?能不能多赘几个,或者干脆一个都不赘?于是“真假女尊”“女本位”“女性爽文”这些老词又被翻出来,叠加最近短剧里的女尊作品一波接一波,几年前歇火的女尊题材,竟然又被捧回了舆论场。
而《传说中的陈芊芊》当年的火爆,如今反倒更像一个孤品——因为在它之后,业内既没有同等量级的爆款,也很少出现能持续讨论的女尊长剧。今天的《玉茗茶骨》当然称不上什么好东西,但它的争议至少带出一个更值得聊的问题:咱们女尊,到底是一种制度承诺,还是一种爽感装置?在小鱼看来,这事儿未必非此即彼,只要确立了女人第一位的主体性,万物为我所用;在于丫头这种我知道你想看什么的定向投喂下,倒也不妨难得糊涂一次,爽了再说。
谁是正统女尊
坦白说,打开《玉茗茶骨》前几集,小鱼还是被爽到过的。于正很懂事地调转了传统言情剧里男女主角定情的镜头权力,在空间上永远让娜扎处于上峰,而侯明昊在下。
他俩第一次相遇,娜扎在楼上,侯明昊在楼下,这要换了正常古偶,坐在二楼街上凝视的,必定是某个摇着扇子装腔作势的歪瓜男主。又比如,传统古偶不吝大幅笔墨刻画的男主出场,这部剧里通通用到了娜扎身上,每次她一登场鼓风机必起,慢镜头配合,自带男主们常见的玉树临风,看起来就香香的很好闻。

《玉茗茶骨》(图源:抖音)
而之前在各种古偶里秀自己多么帅气,水仙到已经令人乏味的侯明昊,在《玉茗茶骨》里则找到了自己真正适合的赛道——绿茶小狗,焕发出职业第二春的生机。
前几集侯明昊初入荣家,在园子里被恶毒男配发落,被正巧经过的娜扎救下,娜扎让他抬起头来,侯明昊偏要仰起头睫毛轻颤地闭上眼睛,这一出典型言情桥段的性别反写,着实是很容易让人爽到。而小鱼最喜欢的,还是娜扎阅尽男人们为她争奇斗妍后露出的那种尽在掌握中的微笑,这种权力的味道,实在是爽!

《玉茗茶骨》(图源:豆瓣)
但《玉茗茶骨》在女尊上不彻底也是显然的:先不说一个女尊家族为什么必须让掌家人择婿,没有不选的自由,单在茶骨这个题眼上就非常不女尊。
剧中的设定是,荣家迁到临霁后,出了很多茶业天才,造福当地百姓,因此茶骨被塑造成一种家族天赋和符号荣耀。围绕着女主娜扎是不是天生茶骨、荣家几姐妹展开的斗争,正是这部剧的关键主线之一。但这个设定,恰恰是最反女尊的。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父权宗法最迷(男)人的地方就在于它从不怀疑合法性:血缘与名分本身就是通行证。至于贤不贤、能不能干,那是继承之后再比的事,顶多论个嫡庶。但荣家偏要把继承资格提前变成一场可被检验的认证,这种资格审查式继承,看起来像女本位,其实更像把人拴进制度里的一套规训。而一旦回归规训本身,等于再次回到父权制那套纲常伦理。也难怪有人觉得《玉茗茶骨》像反写的《延禧攻略》(编剧也的确是一个人),非要验证茶骨这事,小鱼多少是品出了一点后宫滴血验亲那熟悉的味道。

《玉茗茶骨》《延禧攻略》(图源:豆瓣)
相比之下,短剧这边的女尊味道就浓郁得多了。小红书网友们强推的《辞金阙》里,一女三男,后宫摆在明面上,更有守鸡砂这样的出圈梗,实是尊得很。倒不是说女尊就必须开后宫,但女尊世界的女主至少得有一个制度的许可,让她可选1v1或者更多,或者干脆不选,而不是必须通过择婿完成对继承人的制度绑定。

《辞金阙》(图源:红果短剧)
为了研究女尊题材,小鱼在做田野调查时,也顺带学习了一下近期女尊热文《玩物》。这本作者在生育上使用了一个很巧妙的设定,女人们身材高大壮实,孩子却很小只,因此生产损伤几乎没有,用的是仿彩鹬、水雉模式(这两种动物雌性的体型都更大)。且这本网文还有很多名人名言,比如:女人习礼乐射御,读经史子集,男人却只能学《男诫》、《男训》,一辈子守不完的清规戒律。但这么多的清规戒律,依然拴不住他们那具杨花水性的身体,拴不住那颗轻飘浮荡的心。江州城螃蟹巷里住了不少寡夫,每个都把自家墙修得老高,但是一到夜里,就有软梯垂下,供野女人们进出。
但金句归金句,这本热门也有是否正统的质疑,因为作者描写的女主实在不太像女人,过于性别颠倒的大爹味导致她而更像传统男人——说是女尊,不如说更像耽美。
从影视到网文,这些女尊作品一出来,都要轮番接受网友们“正统女尊”出身的考验。其中佼佼者,自然是路子野又视觉化的短剧,因为它那直接兜售权力的底层逻辑天然就暗合女尊。但小鱼觉得吧,验明正统这事儿,恰恰应该吸取《玉茗茶骨》非要验骨的教训:女尊如果也要靠考编考级来认证,谁更尊、谁不够尊,那不就是把父权那套盖章通行证搬进了女本位吗?只要根儿在女本位,叙事默认主体是她,她的欲望、选择和代价都算数——管她嫡女庶女外室女,都是有血缘的好大女!非要回到“正统”二字上打转,岂非又落进父权的窠臼,最后把女尊写成了一套新的“门槛政治”?
权力的游戏
相比正统这件事,小鱼更愿意讨论的一个核心其实是权力。2.0女尊和1.0最大的差别就在于:女人们都明白了一件事,父权制的核心并非男性气质,而是权力本身。要反写它,最重要的不是做精神男人,而是掌握权力。
初代作品《传说中的陈芊芊》(下称“《陈芊芊》),如今看来女尊也是只是个镜像装置。在那个世界里,花垣城以女为尊,玄虎城以男为尊,总体来说,双方仍是对齐的镜像存在。而主角陈芊芊早期虽有女尊台词,但是后期很快重回两男一女的甜宠剧模式,甚至还有经典的恶毒女配,足见它的女性意识并不够先进,囿于当年的女性觉醒水位。女主陈芊芊,虽然也有权力,但其实更多地体现在她是作者穿越这一点元叙事权限上,但那个权限是叙事外挂,是网文世界的意志,不指涉真实世界的权力政治。

《传说中的陈芊芊》(图源:豆瓣)
而到了这一代女尊作品,《玉茗茶骨》里虽然是小学生宅斗,至少也学会套了个“六女夺嫡”的壳。娜扎饰演的长姐一派,有六小姐和表小姐打辅助,一个是真茶骨一个是嘴炮王者;二姐程潇那边,则有四小姐和五小姐帮忙,人数上基本对齐。虽然两边的政治斗争水平比较低下,玩的还是乳母鉴定真身那套,但是女人们终于知道打团战了,且不是为争一个男人,小鱼觉得高低还是得鼓励一下这个PK形式。
《辞金阙》里权力的运作就更加明目张胆了,女主穿越成大帝姬之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收拢自己的政治权力。她先是把自己的侧君之一扶成了禁军统领,而后又散布对自己母皇不利的政治消息,让帝师在压力下进入自己的阵营,三下五除二理清局面很是痛快。而大概是因为短剧篇幅限制,女主对她的三个男人也基本没有什么情爱眷恋,更多是一种王者照拂之下的雨露均沾。

《辞金阙》(图源:小红书@侃侃呀)
而更有意思的一点是,女主穿越前的大帝姬原身,外人看来只是一个沉迷男色的贵女,但她其实是藏拙,如果不是女主魂穿,她大概率也是要造反的。可以说《辞金阙》主线就是权力本身,映照出来的女人们无论主配皆是如此。而在故事最终的结尾,女皇写下了罪己诏,已经禅位给女主,但女主拿到圣旨的一瞬间仍是毫不犹豫地杀了她。这种杀伐决断,就是权力的气魄。
权力是最好的春药。因此,伴随着这波女尊影视而来的还有各种很香艳的场景:比如《辞金阙》里男人们总是在女主面前老肩巨滑,衣衫不整;比如侯明昊二次侍寝古力娜扎,要焚香沐浴抹香膏,端的是楚楚动人。相比上一轮女尊作品,这一代的女尊镜头更加具有主体性意识,武官也罢、小白花也好,通通都是女性欲望的反光镜。例如侯明昊这小子本来在传统言情里已经叫人看腻味了,但娜扎在那红帐里端坐,命令他宽衣解带主动过去,更一把将他拉上床——哎,怎么说呢:无聊的男人,突然多了几分客体的情趣。

《玉茗茶骨》(图源:抖音)
要说这波赋权有什么不好,小鱼觉得硬挑也是能挑出来个毛病的:那就是欲戴王冠必承其重。这波权力的游戏让小鱼觉得服父权役也挺累的,白天搞政变,晚上还要雨露均沾,咱们女人除了承担情感劳动之外,还要再承担一份权力劳动,简直是上了个“双重班次”:又要打江山,又要处理亲密关系与照料成本。权力当然是个好东西,可是无论是《辞金阙》还是《玉茗茶骨》里的女主,除了要进行自己的政治斗争,还要哄身边的男人,但想象一下就可知,性转一下的男人,根本没有咱们女人这些情感劳动的脏累活儿。
父权的狡猾之处就在这里:它不仅是一套统治结构,还是一套把情感运转成本外包给女人的系统。哪怕,这是里颠倒的女尊世界。
女尊叙事,还能战否
虽说舆论场上对女尊的讨论颇多,但市场用脚投票,《玉茗茶骨》在1月7日当天云合的市占率仅为9.6%,比第三名的老套古偶《逍遥》(男主也是侯明昊)还是低了5个点。向来喜欢在宣传期上蹿下跳的于正,这一次也只是贡献了个把热搜#玉茗茶骨不爆是因为长剧没有观众#。

(图源:云合数据)
而在各家2026年的待播片单里,小鱼盘了盘,发现女尊向作品也难寻踪迹。总而言之,从长剧收视和短剧出圈来看,其实女尊并不算最热门的题材。
要知道,在2010年之前,晋江等网文基地,女尊作品可是曾经红极一时的。2005年连载于网络的《四时花开之还魂女儿国》(以下简称《四时花开》)开创了女尊文的情爱风尚,此后的《爱江山更爱美男》、《笑拥江山美男》、《色遍天下》等都继承了这种讲述与各色美男的爱情故事。而之后女尊文更发扬出史诗型政斗文、智斗权谋文等亚种,涉及朝政争斗、政治军事,并不囿于爱情。而女尊文在2006-2009这一时间段,甚至还发育出多种类型的糅合作品,例如《太平》、《长生》、《潇洒如风》《山贼向前冲》等都是传奇向。但网文的热潮,似乎没能复制到影视领域。
个中缘由其实也不难理解,彻底的女尊需要做到三条轴线上的翻转:
·继嗣轴:财产/姓氏/家业是否母系衔接
·权力轴:公共权力(政治/暴力/生产资料)是否在女人手里
·生育轴:生育成本是被降低、还是被平移
而在最封建的国产影视这里,能做到前两条已属不易,因此在IP几乎被各大平台竭泽而渔,甚至PO文都被拿来改编的的当下,女尊仍然称得上是一个“冒犯性”的IP类型,在《陈芊芊》之前,只在网大里晃荡过。但这些网大也基本都没什么水花。(《钟离凰》《羞答答的铁男》《花与将》)。
2020年的《陈芊芊》看似带火了女尊题材,但且不说它最终还是滑向了甜宠叙事,并没有真的创飞父权制,在平台看来这部剧的爆火究竟归于IP类型还是赵露思本人,可能都要两说。
而如果说女尊在社会制度上天然的冒犯性让它改编不易,女A的出现,则加速了它的叙事消弭。2021年《司藤》横空出世,景甜饰演的那位让人闻风丧胆的女妖精也将女A这一物种带入内娱。不同于女尊对父权叙事的全部颠覆,女A翻转的只是异性恋里的强弱关系,对应的是男O ,将对社会制度的挑战内化为个人选择,从宏大叙事回归自我。可落地、可复制、也更符合工业逻辑,毕竟效率与模板,永远是平台的最爱。

《司藤》(图源:豆瓣)
而除此之外,女尊原本提供的换位讽刺功能,也在被短视频大量承接。女尊通过性别翻转让男性看见父权的荒谬与压迫(比如男人生子、被采撷、被规训的性道德等),短视频时代则用更快、更尖锐细碎的戏仿完成同一件事。比如福建第一深情@阿喵的辣弟文学,自创喉结罩与福建特色小娇夫,成了更便携的讽刺喜剧。
给女尊类型带来最后一刀的,可能是它内部生产机制的高度重复:学者夏蔚晨在《“女儿国”的兴衰演变:网络女尊小说探析》一文里指出过,基于网文高度市场化的生产机制,女尊文在2010年前后集体转向了颠倒的同质化,导致创新乏力,逐渐难以提供更扎实的心理落点——这也会反过来影响改编的动力与供给。

《玉茗茶骨》(图源:豆瓣)
但女尊,真的过时了吗?小鱼觉得这话也得两说。
回到女尊最初的颠倒设定,它很像巴赫金讲的狂欢化:等级秩序暂时停摆,权威被嘲弄;身体与欲望被解禁;更强调压力阀而不是政变。这与女尊世界里的艳色、越界、明目张胆的欲望都能对得上。而当我们承认了女尊是一种把父权日常秩序按下去的暂停键,就会立刻发现,这种情绪上的高点是女A和其他异性恋模板根本无法提供的。因为只有彻底的反叛才能带来彻底的快感。
而相比辣弟文学,女尊虽然存在价值观摇摆的问题,但她提供的是一种情欲幻想叠加恋爱、权力叙事的沉浸体验,前者虽然辛辣,但不提供可落脚的场景,更像是一种启蒙教育。情绪时代,高沉浸的体验就不会真的过时。

《玉茗茶骨》《甄嬛传》(图源:微博@逍遥散33)
女尊当然不完美,它常常摇摆,动辄退回异性恋模板,还不自觉会用父权语法来讲女性的爽。但小鱼仍然愿意为它保留一票:因为在这个时代,女性并不缺正确,缺的是一种允许欲望被承认、主体位被体验的异质空间。因此,就算知道于丫头是故意让男人扯头花来讨欢心,小鱼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这种难得糊涂,认可的不是他的创作,而是他讨好女人的心意。
至于正统不正统,小鱼觉得,不如先问一句更诚实的:咱们女人,到底有什么大统要继承?女尊不是宗谱,不需要验骨,也无需自我申报,只要能让女性主语站上那个位置,管它是爽文装置还是翻转世界,都值得被反复启动。
参考文章:
- 【《上海文化》学术专题】
- “女儿国”的兴衰演变:网络女尊小说探析 https://wxs.sass.org.cn/2023/0530/c6911a543381/page.htm?utm_source=chatgpt.com
- 《传闻中的陈芊芊》:“女尊文”是对男权的颠覆还是复制 https://m.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7541996?utm_source=chatgpt.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