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伟大的长征》:重述波澜壮阔的来时路

作者:

在

《伟大的长征》调和宏大与细微、写实与诗意、严肃与温情,让历史不再隔膜遥远,成为可以进入、体味、感知的精神参照。

  ■曹雪盟

  自播出以来,重大革命题材电视剧《伟大的长征》就掀起一波观剧热潮。社交媒体上,不少网友撰写观剧感悟、“考古”历史细节、制作二创视频,相关话题持续发酵。穿越历史风烟的征途,何以打动当下的观众?今天的年轻人,怎样读懂这部波澜壮阔的史诗?

  《伟大的长征》全景式展现了1934年至1936年间中国工农红军的长征历程,但并未止步于对战争场面和历史节点的简单复刻。剧集将宏大历史还原为鲜活的人物、艰难的抉择、温情的细节,以可感、可信的形象激发共情共鸣的体悟,打通与当下观众的情感连接。

  草鞋,织就精神底色

  长征,从一双草鞋开始。剧集开篇,江西瑞金,土屋昏暗,马灯摇曳,一双粗糙的手反复缠绕草绳、编织草鞋。镜头拉远,毛泽东的身影渐渐清晰。没有一句台词,却道出万语千言——长征是从脚下的路开始的。所有伟大的远征,都始于一步一个脚印的前行。

  所有的磅礴与坚韧,都编织进一双双草鞋中。从开篇到结尾,草鞋的身影贯穿剧集始终,成为表达如磐信仰、承载长征精神的关键意象——

  瑞金红军烈士纪念塔旁,毛泽东细心地给儿童团员谢兴国的草鞋系好鞋带。塔下地面上,醒目地写着“踏着先烈的血迹前进”几个大字。此刻的鞋子尚不合脚,但孩子总会长大。这双草鞋,连接着先烈与后辈、过往与未来,见证精神接力和使命传递。

  血战湘江前夕,战士们纷纷给家人写信。小战士吉熏告诉妻子发姑,离家前她打的那双草鞋自己一直不舍得穿。战斗惨烈,许多战士永远留在了江边,活着的战友给每个人穿上崭新的草鞋。一双草鞋,一头是记挂,一头是告别。没能走完的路,还有人义无反顾地走下去。

  娄山关一战,一支红军突击队徒手攀上陡峭的点金山崖壁,在荆棘与碎石间开辟绝路。镜头扫过战士们磨破的草鞋、划破的脚掌,血肉筑成的钢铁意志,在这一刻有了具象表达。草鞋破旧,信仰滚烫。这些年轻的战士,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把民族命运扛在肩上,“脚穿草鞋跟党走,刀山火海不回头”。

  全剧尾声,黄河岸边,一名小战士问毛泽东:“我们以后还会长征吗?”望着奔涌的河水,毛泽东回答:“人活在世上,总是要走路的,路是走不完的。你还记得草鞋怎么打不?打草鞋的本事不能丢啊!”至此,草鞋升华为精神的象征。长征会结束,但奋斗的路永远没有终点;时代会变化,但脚踏实地、艰苦奋斗的本色永远不能丢。从油灯下到黄河边,一双草鞋首尾呼应,朴素而真切地述说着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长征。

  会议,见证寻路求索

  长征是军事上的战略转移,也是思想上的寻路求索。《伟大的长征》既展现了血战湘江、四渡赤水、强渡大渡河、飞夺泸定桥等经典战役的铁血悲壮,也通过通道会议、猴场会议、遵义会议等一系列重要会议,清晰勾勒出党在淬炼中走向成熟的思想演进脉络。

  遵义会议堪称全剧思想表达的华彩篇章。剧集的镜头语言沉静有力,人物刻画细腻入微,戏剧节奏张弛有度,没有将笔墨停留于史料钩沉与内容复述,把一场几乎全靠对白推进的“文戏”拍得扣人心弦。

  面对革命历史题材,一些创作者习惯采用全知视角,从成功的结果倒推当时的来路。在这样的叙事方式下,人物被神话为“先知”,复杂博弈被简化为“注定如此”的大势所趋,一切艰难险阻仿佛只是凸显主角伟岸的工具。但真正的历史并非写好的剧本,而是充满了变数、岔路与偶然,每一步都是“摸着石头过河”。因而最能打动人心的,正是未知中的坚信、低谷中的坚持、迷茫中的坚守;最值得书写的,是面对结果难料的前路依然百折不挠的韧性、一往无前的精神和不断开拓的勇气。

  《伟大的长征》中,遵义会议这场戏之所以好看,就在于遵循历史逻辑、戏剧逻辑和人的行为逻辑,让这场“生死攸关的转折”自然发生。身处困局,没有天降奇迹,转机皆在人的奋力争取。会议开始,博古避重就轻,李德强词夺理,何凯丰反复强调共产国际;众人呛声不满,王稼祥直击要害,周恩来诚恳担责,朱德掷地有声……思想的交锋火花四溅。整场戏的核心是毛泽东长达6分多钟的发言。他用数据和事实说话,一层层剥开脱离实际的决策的荒谬,条分缕析地指出博古和李德三个阶段的错误路线,进而总结中国革命的四个特点并指明前行方向。27平方米的会议室逼仄、拥挤,局促的空间对应着彼时中国革命的处境。随着故事推进,观众如同走进历史现场,与剧中人一道总结错误、表达观点,直至将分歧凝聚成共识。跌宕起伏,一唱三叹,这场戏不仅拍出了转折何以成为转折,更拍出了一个政党自我革命、自我纠错的勇气与智慧。

  诗词,抒写浪漫情怀

  长征是人类历史上的伟大史诗,也是浸润着诗意的精神征程。《伟大的长征》延续了与《觉醒年代》相同的表现手法,将现实主义基调和浪漫主义情怀熔于一炉,以诗意美学谱写精神史诗。诗词的引入堪称点睛之笔,与人物心境、剧情节奏、场景氛围有机融合,烘托出浓厚的革命浪漫主义情怀。

  离开中央苏区前,毛泽东登上会昌城外的岚山岭,望着莽莽青山缓缓吟诵《清平乐·会昌》。“东方欲晓”含着对曙光将现的信念,“踏遍青山人未老”诉说历经辗转而不改的初心。猴场会议后,众人登山赏雪,毛泽东念出《十六字令三首》。“天欲堕,赖以拄其间”,以山为喻,书写红军的铮铮风骨。攻克娄山关后,硝烟散尽、残阳如血,《忆秦娥·娄山关》应景而生。“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雄奇悲壮、气势如虹。毛泽东创作的一系列气势磅礴的诗词,成为剧集的诗意注脚,呈现历史的豪迈与细腻、悲情与温情。

  除了毛泽东诗词,剧中引用的其他古诗词也颇具巧思,实现了以诗抒情、以诗言志、以诗喻人的叙事效果。

  湖南汝城的雨夜,毛泽东愁肠百结,夜不能寐。彼时前路未明如长夜无尽,“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杜甫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道出他的心声,一个身处低谷仍心系苍生的革命者形象跃然眼前。

  “通道转兵”于危难之际拨正航向。行军途中,张闻天吟诵杜甫的《房兵曹胡马》,赞美骏马的刚毅骁勇,更歌颂毛泽东的可堪托付。毛泽东则以李贺的《马诗二十三首·其五》回应,“何当金络脑,快走踏清秋”,蕴藏着蓄势待发的力量与驰骋天地的期盼。两首咏马诗,借古人胸臆抒自我襟怀,无需明言而意蕴万千。

  遵义会议前,一首朱熹的《春日》预示明亮前景的到来。朱子借踏青寻春寄托追寻圣贤之道的人生理想,剧中则以此象征对革命道路的不懈求索。经历湘江血战的寒冬,人们期待遵义会议如和煦东风扫尽阴霾,也坚信万紫千红的春日新生为期不远。

  这些诗词选择精准、化用巧妙,从角色的内心和处境中生长出来,恰到好处地流淌在故事中,成为外化人物心迹、隐喻道路走向、升华精神内涵的重要元素,为宏大叙事提供了细腻的情感出口,言约旨远,韵味悠长。

  每一次重新讲述,都是对长征的又一次续写。来时走过的每一步,都不仅属于过去,更指向明天。九十载光阴似箭,硝烟早已散尽,但草鞋走过的道路仍在延伸,先辈铿锵的足音依旧回响。《伟大的长征》调和宏大与细微、写实与诗意、严肃与温情,让历史不再隔膜遥远,成为可以进入、体味、感知的精神参照。透过剧集,今天的观众可以用自己的方式“重新发现”长征、理解长征,在回望过往中辨认当下,步履不停。

  (作者系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北京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

评论

发表回复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